薛芳菲一愣,失聲叫道:「不可能!」
這樣如珠如玉捧在掌心裡長大的女兒,薛懷遠為她的親事發了愁。高門大戶固然錦衣玉食,無奈身不由己,薛懷遠看上了沈玉容。
「不可能?」永寧公主笑道:「你不妨出去問問丫鬟,看看是不是可能!」
薛芳菲也到了要出嫁的年紀,她容貌生得太好,遠近公子哥兒高門大戶都來提親,甚至還有薛懷遠的上司想要納薛芳菲為填房,薛懷遠自然不肯。自小喪母,讓薛懷遠格外疼愛女兒,加之薛芳菲乖巧聰慧,薛懷遠從小便不曾短了薛芳菲吃喝,但凡力所能及,都要薛芳菲用最好的,是以雖然薛家只是小吏家府,薛芳菲卻出落得比大家閨秀還要金貴。
薛芳菲心神大亂,薛懷遠淡泊名利,做桐鄉縣丞清明一生,分明是個好人,怎麼會落到如此下場,白髮人送黑髮人,甚至還生生被氣死?薛芳菲甚至不敢想象,薛懷遠得知此事後的心情。
桐鄉只是個襄陽城的小縣,薛懷遠是個小吏,薛芳菲母親在生薛芳菲弟弟薛昭的時候難產去世,薛母死後,薛懷遠沒有再娶。家中人口簡單,只有薛芳菲姐弟和父親相依為命。
這可是,殺人放火金腰帶,修橋補路無屍骸!
沈玉容沒中狀元之前,只是一個窮秀才。沈玉容家住燕京,外祖母曹老夫人生活在襄陽。四年前,曹老夫人病逝,沈玉容及母回襄陽奔喪,和薛芳菲得以認識。
永寧公主說了許久,似是不耐煩,將那盆海棠隨手放在桌上,示意兩個僕婦上前。
沈玉容是她的丈夫。
薛芳菲意識到了什麼,高聲道:「你要做什麼?」
她的容顏向來是美的,否則也不會當得起燕京第一美人的名號。她出嫁那日,燕京有無聊的公子哥令乞兒衝撞花轎,蓋頭遺落,嬌顏如花,叫街道兩邊的人看直了眼。那時候她的父親,襄陽桐鄉的縣丞薛懷遠在她遠嫁京城之前還憂心忡忡道:「阿狸長得太好了,沈玉容怕是護不住你。」
永寧公主的笑容帶著暢快和得意,她道:「你薛芳菲品性清高,才貌無雙,當然不能揹負與人私通的罪名,這幾個月苦苦掙扎,雖然沈郎待你一如往昔,你卻不願意饒過自己,趁著沈郎不在府上,懸樑自盡。」罷了,她輕笑起來,「怎麼樣,這個說法,可還全了你的臉面?」她復又換了一副面孔,有些發狠道:「若非為了沈郎的名聲,本宮才不會這樣教你好過!」
榻上,薛芳菲仰躺著,眼角淚痕半乾。一張臉因為近來消瘦,不僅沒有憔悴失色,反而越發病容楚楚,有種動魄驚心的清豔。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薛芳菲心中湧起一陣憤怒,可她還未動作,那兩個僕婦便動身將她壓制住了。
她們三人的聲音雖然壓低了,奈何夏日的午後太寂靜,隔得又不遠,便是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傳到了屋裡人的耳中。
「本宮和沈郎情投意合,可惜偏有個你,本宮當然不能容你。若你是高門大戶女兒,本宮或許還要費一番周折,可惜你爹只是個小小的縣丞,燕京多少州縣,你薛家一門,不過草芥。下輩子,投胎之前記得掂量掂量,託生在千金之家。」
那婆子還要說話,另一個丫鬟也道:「其實夫人也挺可憐,生得那樣美,才學又好,性子寬和,誰知道會遇上這種事……」
薛芳菲絕望陡生,她不肯放棄,苟延殘喘,抓住生機指望翻身,她沒有自絕生路,卻拼不過強權欺壓,拼不過高低貴賤!
粉衣丫鬟不以為然:「怎麼會?老爺已經三個月都沒來夫人院子裡了。」說著又壓低了聲音,「那事情鬧得那樣大,咱們老爺算是有情有義,若是換了別人……」她又撇了撇嘴,「要我說,就當自己了結,好歹也全了名聲,這樣賴活著,還不是拖累了別人?」
抬眼間,卻瞧見窗外似有熟悉人影,依稀辨得清是枕邊人。
「小蹄子,背後議論主子,」年長些的婆子警告道:「當心主子扒你的皮。」
薛芳菲心中又生出一線希望,她高聲叫道:「沈玉容!沈玉容,你這樣對我,天理不容!沈玉容!」
最左邊的丫鬟回頭看了一眼窗戶,道:「天熱,這屋裡的藥味也散不出去,難受死了,真不知什麼時候是個頭。」
窗外的人影晃了一晃,像是逃也似地躲避開去。永寧公主罵道:「還愣著幹什麼?動手!」
靠牆的最後一間房,門外正坐著三人,兩個穿粉色薄衫裙的年輕丫鬟,還有一個身材圓胖的中年婆子。三人面前的凳子上擺著一疊紅皮瓜子兒,一壺酸梅湯,一邊吃著一邊閒話,竟比主子還要自在。
僕婦撲將過來,雪白的綢子勒住她的脖頸,那綢子順滑如美人肌膚,是松江趙氏每年送進宮的貢品,一匹價值千金。薛芳菲掙扎之際,想著便是殺人放火的兇器,竟也是這般珍貴。
嶄新的宅子,御賜的牌匾,庭院中穿梭的下人來往匆匆,只是外頭炎炎夏日,宅子裡卻冷颼颼的。許是屋裡搬了消暑的冰塊,然而越是往院子裡靠牆的一邊走,就越是發冷。
永寧公主立在三尺外的地方,冷眼瞧著她如瀕死魚肉一般掙扎,譏嘲道:「記住了,便是你容顏絕色,才學無雙,終究只是個小吏的女兒,本宮碾死你……就跟碾死一隻螞蟻一樣簡單!」
城東轉角彎有這麼一處嶄新的宅子,牌匾掛得極高,最中間上書「狀元及第」四字,金燦燦的——這是洪孝帝賜給新科狀元的府邸和御賜牌匾,代表著極高的榮耀。讀書人倘若得上這麼一塊,就該舉家泣涕告慰祖先了。
那一盆海棠,在她掙扎之際被碰倒,摔在地上落了個粉碎,花盆之中花泥泛著苦澀香氣,枯萎的枝幹跌落出來,描摹的彩繪殘缺不堪。
日頭熱辣辣地照射著燕京大地,街邊小販都躲到樹蔭下,這樣炎熱的天氣,大戶人家的少爺小姐都不耐煩出門苦曬,唯有做苦力的長工窮人,挑著在井水裡浸泡得冰涼的米酒,不辭勞苦地穿梭於各大賭坊茶苑,指望渴累了的人花五個銅板買上一碗,便能多買一袋米,多熬兩鍋粥,多扛三日的活路。
人間四月,芳菲落盡。
五月,暮春剛過,天氣便急不可待地炙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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