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像一點兒也不驚訝。」永寧公主奇道:「莫非沈郎已經告訴你了?」
南海一顆珠,良田頃萬畝,皇親國戚永遠用著最好的東西,他們錦衣玉食,不食人間疾苦,擁有旁人終其一生都不敢想象的一切,卻還要覬覦別人的東西,甚至去偷,去搶。
沈郎,她喊得如此親密,薛芳菲喉頭一甜,險些抑制不住。片刻後,她才淡道:「我正在等,等他親口告訴我。」
永寧公主笑了笑,她一笑,髮簪上一顆拇指大的南海珠便跟著晃了晃,瑩潤的光澤幾乎要晃花了人眼。
薛芳菲一點也不傻,薛懷遠將她教得十分聰明。自打她病倒後,自打她發現自己被軟禁,一舉一動都有人監視後,她便聯絡前前後後,包括薛昭的死因,覺察到不對來。
薛芳菲道:「永寧公主。」
她從僕婦嘴裡套話,到底是知道了。
薛芳菲平靜地放下碗,看著來人進了屋,兩個身材粗壯的僕婦將門掩上,外頭閒談的丫鬟僕婦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不見了,只有寂靜空氣裡傳來的陣陣蟬鳴,焦躁得彷彿將要有什麼事要發生。
沈玉容高中狀元,少年得志,身份不比往日,她薛芳菲縱然才貌雙全,卻到底只是一個縣丞的女兒。沈玉容得了永寧公主的青眼,或許他們已經暗度陳倉,總之,她薛芳菲成了絆腳石,要給這位金枝玉葉的皇家公主騰位置。
年輕女子衣裝華貴,眉毛微微上挑,帶出幾分驕矜。目光落在薛芳菲手裡的藥碗上,面上浮起一個恍然的神情,笑道:「原來如此。」
薛芳菲想起出事的那一日,沈母宴請賓客的那一日,永寧公主也在人群之中,回憶的時候,她甚至能記起永寧公主唇角邊一抹得意的笑容。
薛芳菲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一襲織金的衣角。
就此真相大白。
門「吱呀」一聲被推開了。
「沈郎心軟,」永寧公主不甚在意地在椅子上坐下來,瞧著她,「本宮也不是心狠之人,本來麼,想成全你,誰知道你卻不肯善了。」她掃了一眼桌上的藥碗,嘆息般地道:「你這是何必?」
薛芳菲努力從榻上坐起來,床邊擺著的一碗藥已經涼了,只散發出苦澀的香氣。她探過半個身子,將藥碗裡的藥倒入案前的一盆海棠裡。海棠已經枯萎了,只剩下伶仃的枝幹。
薛芳菲忍不住冷笑。
她在病榻上胡思亂想著,沈玉容是心裡有了隔閡,不肯見他,或是故意冷遇她發洩怒氣?可躺得越久,加之僕從嘴裡零零碎碎隻言片語,她便也想通了一些事,真相永遠更加不堪入目。
日日一碗藥,她早就察覺到不對,便將藥盡數倒在花盆中。他們想要她「病故」,順理成章地讓永寧公主嫁進來,她偏不肯。薛懷遠自小就告訴她,不到最後一刻,不可自絕生路。況且憑什麼?憑什麼這對姦夫淫婦設計陷害了她,卻要她主動赴死?她絕不!
她聞此噩耗,不敢將此訊息傳回桐鄉,強撐著一口氣見了薛昭最後一面,替他辦好後事,便病倒了。而後三個月,整整三個月,沈玉容沒有來見她一面。
薛芳菲的聲音裡帶了數不盡的嘲諷,她道:「奪人姻緣,害死原配,殺妻害嗣,公主的‘好意’,芳菲領教了。」
她該被休棄然後攆出府,可沈玉容偏偏沒有。她因憂思過重小產,躺在床上的時候,卻聽聞薛昭因為此事趕到燕京,還未到沈府便在夜裡遇著強盜,被殺棄屍河中。
永寧公主怒意一瞬間勃發,不過片刻,她又冷靜下來,站起身,走到桌子面前,拿起那一盆已經枯萎的海棠。海棠花盆只有巴掌大,細白瓷上刻著繁華,精巧可愛。永寧公主把玩著花盆,笑盈盈道:「你可知,你弟弟是如何死的?」
她本該無地自容的,她也的確那麼做了,可任憑她怎麼解釋,新科狀元髮妻當著滿屋賓客偷人的事還是傳了出去。
薛芳菲的脊背一瞬間僵硬!
她其實也不知是怎麼回事,只是在席上喝了一點梅子酒,便覺得睏乏,迷迷糊糊被丫鬟攙回房中休息……等她被尖叫聲驚醒的時候,便見屋裡多了一個陌生的男人,而她自己衣衫不整,婆母和一眾女眷都在門口,譏諷厭惡或是幸災樂禍地看著她。
「你那弟弟倒是個人物,就是年輕氣盛了些。」永寧公主欣賞著她的表情,「竟能查出此事不對,還真被他找著了些證據,說要告御狀,差點連本宮也連累了。」永寧公主拍了拍胸口,彷彿有些後怕,「他也算聰明,連夜找到京兆尹,可他不知道,京兆尹與我交情不錯,當即便將此事告知與我。」永寧公主攤了攤手,遺憾地開口:「可惜了,年紀輕輕的,本宮瞧著文韜武略都不差,若非如此,說不定是個封妻廕子的命,可惜。」
那一日是薛芳菲的噩夢。
薛芳菲險些將牙咬碎!
去年開春,沈玉容高中狀元,策馬遊街,皇帝親賜府邸牌匾,不久後被點任中書舍郎。九月,薛芳菲也懷了身孕,適逢沈母誕辰,雙喜臨門,沈家宴請賓客,邀請燕京貴人。
薛昭!薛昭!她早已懷疑薛昭的死另有蹊蹺!薛昭在桐鄉跟隨拳腳師父習武,自小又聰明,怎麼死在強盜手中!可她萬萬沒想到,真相竟然如此!想來他的弟弟為了替她抱不平,查出永寧公主和沈玉容的首尾,一腔熱血,以為找到了官,要告官,誰知道官官相護,仇人就是官!
嫁給沈玉容,來到燕京,雖然她的婆母行事刻薄,也有許多委屈,不過沈玉容對她體貼備至,於是那些不滿也就煙消雲散了。
她道:「無恥!無恥!」
不過最後薛芳菲還是嫁給了沈玉容,因她喜歡。
永寧公主柳眉倒豎,跟著冷嘲道:「你清高又如何?日日在這裡不曾出門,怕是不知道你父親的訊息。本宮特意來告訴你一聲,你父親如今已得知你敗壞家門的事,也知你弟弟被強盜害死,生生被氣死了!」沈玉容雖是白身,卻才華橫溢,一表人才,出人頭地是遲早的事,只是這樣一來,薛芳菲便不得不跟隨沈玉容遠嫁燕京。還有一點,薛芳菲長得太美,桐鄉這頭有薛懷遠護著,可燕京的王孫貴族多不勝數,倘若生出歹意,沈玉容未必能護得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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