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為什麼不行?求你了,霍爾頓!我不會幹什麼的——只要跟你一塊兒走,如此而已!你要是不想讓我帶,我甚至可以一件衣服也不帶——只帶——」

「你什麼也不能帶,因為你走不成,我一個人走,你給我閉嘴。」

「求你了,霍爾頓。請你帶我走,我會非常、非常、非常——你根本不用——」

「你走不成,現在給我閉嘴!箱子給我。」我說著從她手裡奪過手提箱,我差點兒要揍她。有一秒鐘工夫,我覺得我想揍她,真的。

她哭了起來。

「我還以為你會在學校的戲劇裡面演出呢,我以為你要在那出戲裡演本內迪克特·阿諾德呢。」我說得很難聽,「你想幹嗎?豈有此理,你不演戲了嗎?」這讓她哭得更兇了,我卻高興起來。突然,我想讓她眼珠子哭掉才好呢。我幾乎討厭起她來,我覺得我討厭她的最主要的原因,是她如果跟我一起走就演不成戲了。

「來吧。」我說著開始在博物館的臺階上往上走。我琢磨可以這樣,我去把她帶來的破手提箱放到存物處,她可以在放學後三點鐘時再取出來,我知道她沒法把它拖回學校。「來吧,快點兒。」我說。

可她沒跟我一起上臺階,她不肯。我還是上去了,把手提箱拿去寄存,然後我又下來了。她還站在人行道上,但是在我走向她時,她背過身。她會那樣的,她想那麼幹就會把身子轉過去,不對著你。「我哪兒也不去,我改變主意了。你別哭,閉嘴。」我說。好笑的是,我那樣說時,她根本沒在哭。「走吧,我跟你走回學校,快點兒,你要遲到了。」

她不肯理我還是怎麼樣。我試了下想抓住她的手,可她不讓,她不斷轉過身背對著我。

「你吃過午飯沒有?你沒吃午飯嗎?」

她不肯理我,只是取下了我的紅獵帽——我給她的那頂——幾乎正好摔到我臉上,然後她又背過身子。我快被氣死了,但什麼也沒說,只是撿起獵帽塞進我的外套口袋。

「嗨,走吧,我跟你走回學校。」我說。

「我不回學校。」

她那樣說,讓我不知道說什麼才好,只是在那兒站了幾分鐘。

「你必須回學校。你想在那出戲裡演出,不是嗎?你想演本內迪克特·阿諾德,不是嗎?」

「不想。」

「你當然想,理所當然你想。走吧,我們一塊兒走。」我說,「首先嘛,我哪兒也不去,跟你說過了。我要回家,你一回學校我就回家。我先去火車站取我的手提箱,然後直接——」

「我說過我不回學校,你想幹嗎就幹嗎,我不回學校。」她說,「你就閉嘴吧。」這是我頭一次聽到她說讓我閉嘴,太難聽了。天哪,太難聽了,比罵我還難聽。她還是不肯看我,每次我想把手搭到她肩膀上還是哪兒,她總不讓。

「喂,你想不想走一走?」我問她,「想不想去動物園走一走?要是我讓你今天下午不回學校,而是去走一走,別再這麼胡鬧了好不好?」

她不肯回答我,所以我又說了一遍:「如果我讓你下午逃課去走一會兒,你別再胡鬧了好不好?明天再上學,當個好孩子,好嗎?」

「我也許會,也許不會。」她說完徑直穿過街道跑到對面,根本不看有沒有車過來,她有時候可真是個瘋子。

我沒有跟著她,我知道她會跟著我,所以我開始沿靠近公園的這邊街道往下城方向走,去動物園。她也開始在他媽街道對面往下城方向走。她根本不看我,但是我看得出,她很可能在用眼角瞄我往哪兒走。總之,我們就那樣一直走到了動物園,唯一讓我煩的是雙層巴士開過時,因為那會兒我看不到街對面,也就看不到她。可是我們到了動物園時,我喊她:「菲比!我要進動物園了!馬上過來!」她還是不肯看我,但我看得出她聽到了。我開始走下臺階進動物園時,轉過身看到她正在穿過街道,跟著我走來。

動物園裡的人不太多,因為天氣有點糟糕,可是海獅游泳池邊有幾個人。我走過那兒,倒是菲比丫頭停下腳步,裝作看喂海獅——有人扔魚給它們吃——我就走回頭,我琢磨那是個逮住她的好機會。我走過去站在她身後,把手輕輕搭在她肩上,但她屈膝讓我的手滑開——她想負氣還真能顯得很負氣的樣子。別人喂海獅時,她一直站在那兒,我就站在她身後。我沒再把手往她肩膀上搭還是怎麼樣,因為要是我搭了,她真的會撂下我走掉。小孩兒很有趣,你幹什麼都得留神。

我們看完海獅後,她不肯挨著我走,但也離我不遠。她走人行道那邊,我走這邊,不太好,不過比剛才和我隔著差不多一英里走好點。我們走上一座小山看熊,看了一會兒,可是也沒什麼好看的。只有一頭熊在外邊,是頭北極熊。另一頭棕熊待在洞裡不肯出來,只能看到它的屁股。我旁邊站著一個小孩兒,頭上戴的牛仔帽幾乎蓋住耳朵,他一個勁兒叫他爸爸:「把它弄出來,爸爸,把它弄出來。」我看著菲比丫頭,可她不笑。你也知道小孩兒生你氣時的樣子,他們不會笑出來還是怎麼樣。

離開那兩頭熊之後,我們就離開動物園,穿過公園裡的一條小街,然後又穿過一條小隧道,裡面總是有股誰在裡面撒了尿的氣味,它通向旋轉木馬。菲比丫頭還是不肯跟我說話,但那會兒可以說走在我身邊。我抓住她外衣後面的腰帶,只是他媽的覺得好玩而已,可她不讓。她說:「不介意的話,請把手拿開。」她還在生我的氣,只是不像以前那樣生氣了。總之,我們一直在走,離旋轉木馬越來越近,開始能聽到總是在播放的那首古怪的曲子,是《噢,瑪麗!》,放了五十年了,我還是個小孩兒時,他們放的也是這同一首曲子。旋轉木馬這點還不錯,他們總是放同樣的曲子。

「我還以為到冬天旋轉木馬就關掉了呢。」菲比丫頭說。這幾乎是她第一次開口說話,她大概忘了該對我生氣才對。

「可能因為是聖誕期間吧。」我說。

我說完後她沒說話,她大概想起來該生我的氣才對。

「你想不想坐一下?」我說。我知道她很可能想。她還很小時,艾裡、d.b.,還有我經常帶她去公園,她對旋轉木馬喜歡得要命,上了那個破玩意兒,拉都拉不下來。

「我太大了。」她說。我以為她不會理我,但是她理了。

「不,你不大。去吧,我等你,去吧。」我說。我們剛好到了那兒,有幾個小孩兒在坐,多數是很小的孩子,有幾位當父母的在外邊等,坐在長椅上等。我所做的,是去售票視窗那兒給菲比丫頭買了一張票,然後把票給她。她就站在我身邊。「給你,」我說,「等等——剩下的也拿著,你的。」我要把她借給我的錢剩下的還給她。

「你拿著吧,替我保管。」她說,緊接著她又說,「請你保管。」

別人對我說「請」時,真讓我沮喪,我是說要是菲比或者別的什麼人對我這樣說,會讓我他媽沮喪得要命,不過我還是把錢放進了口袋。

「你不上來嗎?」她問我,她看著我的表情有點兒好玩,看得出,她不再那麼生我的氣了。

「下次吧,也許。我看你坐。」我說,「你拿票了嗎?」

「拿了。」

「去吧,那——我就坐那把椅子上,會看著你。」我過去坐到長椅上。她走上旋轉木馬臺子,繞著旋轉木馬走了一圈,我是說她繞著走了一整圈,然後她坐到一匹又舊又破的褐色大木馬上。接著旋轉木馬開動了,我看她轉了一圈又一圈。只有五六個小孩兒在騎。那會兒放的歌曲是《煙霧迷住了你的眼睛》,爵士味很濃,也很有趣。那幾個小孩兒都老是想抓住金環,菲比丫頭也是。我有點兒害怕她會從那匹破馬上摔下來,但我沒說什麼,也沒做什麼。對小孩兒就該那樣,他們要是想抓金環,你就讓他們抓好了,別說什麼。他們摔下來就摔吧,可你要是對他們說什麼就不好了。

轉完後,她從木馬上下來走到我面前。「這次你也坐吧。」她說。

「不,我就看著你,我想我還是看吧。」我說著又給了她一點錢,還是她的錢,「拿著,再去多買幾張票。」

她從我手裡拿了錢。「我不生你的氣了。」她說。

「我知道,快點兒——又要開始轉了。」

這時,她突然親了我一下,然後伸出手說:「下雨了,開始下雨了。」

「我知道。」

接著她所做的——讓我他媽差點兒開心死了——她把手伸進我的口袋取出獵帽,並把它戴在我頭上。

「你不想要了嗎?」我問她。

「你可以戴一會兒。」

「好吧,快點去,你要坐不上了,你會找不到你那匹馬。」

可她還是不肯走。

「你說話算不算數?真的哪兒都不去了?等會兒你真的回家?」她問我。

「對。」我說,而且說的是真話,沒有撒謊,後來我真的回家了。「快點兒去,快點兒,」我說,「又要轉了。」

她跑去買了票,剛好能趕上再坐。然後她繞著它走了一整圈,直到找到她的木馬坐上去。她向我揮手,我也向她揮手。

乖乖,下起大雨了,向上帝發誓,雨下得瓢潑一般。那些當爹當媽的還有別的所有人全一窩蜂站到旋轉木馬的棚下,免得被淋得渾身溼透還是怎麼樣,可我繼續在長椅上坐了很久。我幾乎被淋透了,尤其是脖子和褲子上。說起來,我的獵帽真的起了不少保護作用,可我還是渾身溼透,我無所謂。看著菲比轉了一圈又一圈,我突然感到太他媽開心了。說實話,我他媽幾乎要大喊大叫,感到太他媽開心了,也不知道為什麼。只能說菲比太他媽可愛了,就是她穿著藍色大衣,在木馬上轉了一圈又一圈的樣子。天哪,我真希望你也在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