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人的聖誕慶典》,這出戲很臭,可我演的是本內迪克特·阿諾德,我的角色幾乎最重要。」她說。乖乖,她可真是精神抖擻,說起這些玩意兒時,她會變得很興奮。「一開始我快死了,一個鬼魂在聖誕夜來問我感不感到羞恥,你也知道,就是因為背叛了國家等等。你去不去看?」她在床上坐得筆直。「我在信裡就寫了這些事,你去不去看?」
「我當然會去,理所當然會去。」
「爸爸沒辦法去,他要飛到加利福尼亞。」她說。乖乖,她可真是精神抖擻,只要等兩秒鐘,就會變得精神抖擻。她坐在床上——也有點兒在跪著——坐得筆直,還抓著我的破手。「咦,媽媽說你星期三回來,」她說,「她說是星期三。」
「我提前回來了。別這麼大聲,你會把別人都吵醒的。」
「幾點了?他們很晚才會回來,媽媽說的。他們去康涅狄格州諾沃克參加一個派對。」菲比丫頭說,「你猜我下午幹嗎了?我看了什麼電影?你猜!」
「我不知道——聽我說,他們有沒有說幾點——」
「《醫生》,」菲比丫頭說,「是利斯特基金會的特別放映,只放一天——就今天一天。電影全是關於肯塔基州的一個醫生,他拿毛毯捂到了一個小孩兒的臉上,這個小孩兒是個殘疾人,不會走路,後來他被關進了監獄。電影很棒。」
「聽我說一句,他們有沒有說幾點——」
「他可憐那個小孩兒,我是說醫生,所以拿條毯子捂到她臉上,想捂死她,後來他被判了終身監禁。可那個被他往頭上捂毯子的小孩兒經常來看望醫生,還感謝他為她所做的事。這位醫生是個好心的殺人犯,只是他知道自己坐牢罪有應得,因為醫生不應該從上帝那兒拿走任何東西。是我們班上一個女生的媽媽帶我們去看的,這個女生是艾麗斯·霍爾姆堡,是我最好的朋友,她是唯一在整個——」
「等一下,好不好?」我說,「我在問你,他們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來?」
「沒說,不過會是很晚。爸爸開車去的,免得擔心坐不上火車。我們家的車上現在有收音機了!不過媽媽說開車時,誰也不能聽。」
我有點兒放心了,我是說我終於不再擔心他們會在家裡逮住我。我心想,管他的,要逮就讓他們逮吧。
你該看看菲比丫頭的樣子。她穿了件藍色的睡衣,領子上印有紅色的大象,她酷愛大象。
「這麼說是部好電影了,對嗎?」我說。
「棒極了,就是艾麗斯感冒了,她媽媽老是問她感覺是不是得了流感,就在放電影的時候,老是在一些關鍵地方,她媽媽老是歪著身子隔著我問艾麗斯感覺是不是流感,讓我著急。」
接著,我告訴她那張唱片的事。「哎,我給你買了張唱片,」我告訴她,「可是在回家的路上摔碎了。」我從外套口袋裡掏出碎片給她看。「我那會兒醉了。」我說。
「碎片給我,」她說,「我要儲存。」她從我手裡把碎片全拿過去放進床頭櫃的抽屜,她可愛得要命。
「d.b.聖誕節回來嗎?」我問她。
「可能回也可能不回,媽媽說的,全得看情況。他可能不得不待在好萊塢,要寫一部關於安納波利斯的電影劇本。」
「安納波利斯,我的天!」
「是個愛情故事什麼的。你猜誰會在裡面演出?哪個明星?你猜!」
「我不感興趣。安納波利斯,我的天,d.b.又瞭解什麼安納波利斯?我的天。那跟他寫的短篇小說又有什麼聯絡?」我說。乖乖,這種事真能氣瘋我,混賬的好萊塢。「你胳膊怎麼了?」我問她。我看到她肘部貼了很大一塊橡皮膏,之所以能看到,是因為她穿的睡衣是無袖的。
「那個男孩,柯蒂斯·溫特勞布,我們班上的。我在公園裡正下臺階時,他推了我一下。」她說,「想不想看看?」她開始揭胳膊上那張破橡皮膏。
「別撕。他幹嗎把你推下臺階?」
「不知道,我想他是討厭我吧。」菲比丫頭說,「我跟另外一個女生,塞爾瑪·阿特伯裡,把墨水什麼的給他的風衣上弄得全是。」
「那樣可不好,豈有此理,你像什麼樣——三歲小孩兒嗎?」
「不是,不過每次在公園,我到哪兒他就跟到哪兒。他老是跟著我,讓我著急。」
「他大概是喜歡你,你沒理由把墨水什麼的——」
「我不要他喜歡。」她說完開始表情古怪地看著我。「霍爾頓,」她說,「你幹嗎不是星期三回來?」
「什麼?」
乖乖,你得時刻留神她,你要是以為她不聰明,那你就是瘋了。
「你幹嗎不是星期三回來?」她問我,「你不是又被開除了吧?對不對?」
「我跟你說過,學校讓我們提前走了,學校讓整個——」
「你真的被開除了!真的!」菲比丫頭說著就拿拳頭打我的腿,她只要想,就很愛動拳頭。「你真的被開除了!噢,霍爾頓!」她用手捂著嘴。她變得很激動,我向上帝發誓,她真的是。
「誰說我被開除了?誰也沒說——」
「你真的被開除了,真的。」她說著又拿拳頭打我,你要是以為不疼,那你就是瘋了。「爸爸會幹掉你的!」她說完撲通一聲趴到床上,還用一個破枕頭捂住頭。她經常那樣,有時候她可真是個瘋子。
「好了,別這樣。」我說,「誰也不會幹掉我。誰也不會,就連——好了,菲比,把那個破玩意兒拿開。誰也不會幹掉我。」
可她不肯,她不想就沒法強迫她。她只是說了又說:「爸爸會幹掉你的。」她用那個破枕頭捂住頭時,幾乎根本沒法聽清楚她說什麼。
「誰也不會幹掉我,理智點吧。首先,我會離開這兒。我可能怎麼做呢?我可能會到農場之類的地方找個活幹一段時間。我認識有個人的爺爺在科羅拉多州有個農場,我可能去那兒找個活幹。」我說,「我走的話,什麼時候走,我會跟你保持聯絡。好了,別捂住頭了。好了,嗨,菲比。求你了,求你了,好不好?」
她還是不肯拿開枕頭。我想把枕頭拉開,可她簡直力大無窮,跟她較勁真累人。乖乖,要是她想用枕頭捂住頭,那就誰也拉不開。「菲比,求你了,別捂著。」我一直在說,「好了,嗨……嗨,韋瑟菲爾德,別捂著了。」
可她還是不肯露出腦袋,有時候她根本不可理喻。最後我起身去了客廳,從桌子上的煙盒裡取了幾根塞進口袋,我的抽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