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官道上緩緩前行,車輪碾過官道路面的聲響不時傳到車廂中。車內的兩人相擁坐在錦緞坐墊上,喁喁細語。
他們各自說起分別以來自己的經歷,他說他的戰場,她說她的籌糧,危機,險境,轉機,勝利,榮耀。
近三年來內心壓抑的愁苦喜樂,皆與對方講述、傾訴。
互訴完後,兩人都覺身心似輕盈許多。人這一生,若能遇見讓彼此盡情傾訴之人,亦何嘗不是幸事。
陳今昭靠在他的肩頭,或許有了可以傾聽之人,讓她不必再如從前般獨自吞嚥苦澀,這一刻竟讓她有種說不出安寧之感。
抬眸瞧見他脖上繫著的細紅繩,她伸手過去的觸控那毛邊,輕笑道,「都褪色了,殿下就摘了將平安符放香囊裡罷。」
「帶習慣了,不摘了。」
「那等回去我給換個新紅繩,這條也太舊了。」
「換它作甚,我都帶出情分來了。」
陳今昭沒料到他這般說,有些啼笑皆非,「不過細繩子而已。看不出來啊,殿下還是這般長情之人。」
姬寅禮捏了下她面頰,沒好氣道,「真看不出?那你得去尋華聖手看看眼疾。」
她竊笑著躲他的手,他不依不饒的又捏了兩把才作罷。
掌腹撫揉著她背,姬寅禮喟嘆的將下頜抵在她柔軟烏髮間,深嗅著獨於她的氣息。人生至此刻,他當真有種說不出的滿足感。
「飄零那十年,我以為自己人生也不過如此了,哪裡想得老天爺竟還肯善待我,最後允了我一份圓滿。」
他閉了鳳眸,感受懷裡人存在的真實感,「此生,我無憾了,便是死也甘願了。」低笑了下,「當然我捨不得,我還要與你長長久久,白首偕老。」
動情的話語緩緩淌過她的心底。
陳今昭枕著他的頸窩,手心輕撫著斜貫至他胸口的疤痕。陳舊的刀痕邊緣隆起,凹凸不平,每每他生怒或情緒激動時,自頸間而下的這條疤痕就似活過來般,猙獰扭曲,似凌厲而兇惡的朝她撲來。
從前她只覺得怕,而今卻忍不住去想,當年被這一刀斜劈而下時,他的處境是何等的兇險。
「以後殿下要修身養性,莫要總是生怒。」
她的指尖細細摩挲著他的疤痕邊緣,細柔的撫摸,似在感受他當時生死一刻的兇險,「亦如你所說,要與我長長久久。」
車廂內靜了許久,他亦將自己深埋進她髮間許久。
「陳今昭,以後與我好好過日子。」
「會的,我應過殿下的。」
「無論發生何事,莫要與我生分,與我生嫌隙。」
「自是如此。」
「若對我有任何不滿之處,你直言就是,切莫憋在心中,怨我,恨我。」
「殿下亦是如此,若我有何做得不當之處,你直接道明,我有則改之。」陳今昭想了想,還是將那句不可莫名其妙發癲這話嚥了回去。
姬寅禮好似察覺到她未盡之言,平了平呼吸自她髮間抬頭,掌腹不輕不重揉了揉她後頸。」還敢口口聲聲勸我修身養性,試問這世間除了你,哪個還敢來招惹我?你少氣我點,比什麼都強。」
陳今昭抬了眼簾瞄他一眼,沒吭聲。
她也不想氣他啊,關鍵是他有時候莫名其妙就氣上了。
抬高些窗牖望了望外頭天色,姬寅禮抬手給她整理發冠,道,「大軍該停下歇整了。你把衣服整理好就出來用飯,我出去跟魏光他們囑咐些事情。」
陳今昭深吸口氣,一聽他這話就知道,待會又要她跟那些大將們一起用飯。說實話她不是很願意,魏光那幾個大將跟猴精似的,就算在她跟前悶聲不語、眼神也不帶亂飄的,但那種你知我知大家知的氛圍就在他們之間環繞著,實在讓她渾身都刺撓啊。
「你當真能瞞人一輩子不成?」
姬寅禮給她將髮簪束上,語氣不甚在意道,「再說反正也問不到你面前,怕什麼。若有不長眼色的,你直接讓他來問我。」
陳今昭兀自糾結半會,勉強想開了。
成罷,事已至此還能如何,就隨他們去吧,愛怎麼想怎麼想。亦如他所說,反正問不到她面前。
十月中旬,王師終於抵京。
公孫桓攜文武百官出城十里相迎,京城百姓夾道歡迎,歡慶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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