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放在從前,她懼於他的威懾,可能在他明確表示不同意時,就會妥協下來。但那日她沒有退讓,堅持表達了自己要年前離京的想法。
最後結果顯而易見。
他雖心情不虞,但還是依了她。
但她同時也應允了他,初三夜裡就與他一道去皇莊,共度上值前的剩餘時間。
陳今昭不由輕輕舒口氣。
這般就好,各退一步,都能給彼此喘息的間隙。
溫泉莊子離京都不算太遠,出京不到半個時辰就到了。
剛下馬車,就遠遠聞到了硫煙的氣息。一抬頭就見到了覆著新雪的青石小徑盡頭,一方池子升著蒸騰的水霧,與上空飄灑下來的飛雪交織,形成副美不勝收的畫卷。
稚魚歡呼了一聲,開心的就朝池子的方向歡快跑去。
後面兩宮女急急在後面追趕,邊追邊急喊:「儀態!注意儀態!」
陳今昭無奈笑笑,抱著小呈安往莊子的方向走去。
莊子建了兩進式的房屋,裡面有假山有花園,還有遊廊有拱門,屋子林林總總有十數間,比之永寧衚衕的房子,不知大了凡幾。
小呈安趴在她肩頭,看著後面長庚抱著長弓,揹著弓箭,不由亮晶晶的眼眸問,「爹爹,來這還要打獵嗎?」
陳今昭顛了顛小肉墩,笑著回應,「待雪大些,可以在周圍打幾隻野兔。不過不能走遠,防止有大野獸。」
「我也想去捉兔子!」
「行啊,但不能亂跑,要聽話。」
「小呈安一直很聽話的。」
「真乖。」
麼娘跟在旁側給呈安整理了下兜帽,看著兩人其樂融融的說著話,心口那顆彷徨不安的心這才稍有安定。
溫泉莊子這裡歲月靜好,而宮裡卻是兵荒馬亂。
歲末年初這幾日,朝廷重臣趕場似的被宣召入宮,接收上頭下達的政令、見證封印大典、受賜新年祥符、以及草擬來年的《新年詔》等等。
最忙的莫過於公孫桓,歲末剛在渡口送別了南下的江莫,還沒來得及傷感離別,就被分配了諸多政務。
連著幾日,他吃住都在上書房,手裡的筆桿不曾停過,揮舞的幾近冒煙。
他也不知他們殿下趕什麼時間,趕的他是筆也冒煙、嗓子也冒煙。甚至殿下自己也忙得腳不沾地,明明正月首個辛日前完成就足矣的事,他卻偏趕在這短短幾日完成,生生將他自個累得眼底都冒了青黑。
劉順也沒得好,近年來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肉,生生在這幾日給熬沒了。本來掛了點的肉的臉,再次變回了皮貼骨的寒磣樣,自己照鏡子都覺得瘮得慌。
初三這日傍晚,兩扇朱漆宮門大開。
馬蹄踩著舊雪,如離弦的箭衝出宮門。守衛持戟單膝跪地,山呼千歲聲尚未落,黑色駿馬已載著玄色挺拔身影絕塵而去。近百護衛騎馬緊隨其後,轟隆的馬蹄聲如雷,長久響徹在京城的上空。
過了好一會,又有馬蹄聲從宮道的方向傳來。
原來是劉順驅車帶著人、帶著用物出宮,饒是他緊趕慢趕,還是被遠遠甩在後頭。待他出了宮門急急朝遠處一瞧,前頭主子他們早就不見了蹤影。
冬夜深沉,黑色駿馬被勒停在莊子前,揚蹄嘶鳴。
陳今昭早在遠遠聽見轟響的馬蹄聲時,就開始穿戴斗篷,準備出去。
家裡人要送她出門,被她婉拒了。
麼娘怔怔看著對方離開的背影,看著對方的身影逐漸消失在夜幕中,心裡好似有什麼東西正一點點被敲碎。
披著玄色鶴氅的高大身影立在莊子前,剛要抬手敲門,就見大門從裡面被人開啟。
門前兩側石燈光暈昏黃,穿透薄薄的夜幕,映照出門後那張眉目瑩瑩的清美臉龐。積雪皚皚的隆冬,籠罩在朦朧夜燈下之人,皎如皓月,如夢似幻,看得人心跳有剎那失衡。
他忍不住朝她伸出手來,似要確認近在咫尺之人真實存在,又似要將這彷彿虛渺的遙不可及之人牢牢攥入掌中。
「殿下。」
對方的喚聲將他從不安的虛幻中拉了出來。
姬寅禮定了定神,朝她伸了掌心。
陳今昭繃直的後背微不可查的鬆懈下來。
剛他那一瞬冷鷙兇狠的模樣,著實讓她驚了下,在他朝她伸手似是抓來時,她都差點以為他要撕碎了她。
在他低垂看來的目光中,她從斗篷裡伸出手,搭在了他上抬的掌腹中。
作者「卿隱」的其他小說
《樊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