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殿內在很長一段時間的死寂後,突然響起撫掌發笑聲。

「卿欲與孤論君臣乎?好,好!」姬寅禮推案起身,俯視戟指她,不怒反笑,「欺君大罪,按國朝律法當夷三族,豈是你一人伏誅就能謝天下的?不過念你多年為官,勤勉任事,便法外開恩,只誅你滿門罷!」

說著就要抬步往外走,「來人,去宣文武百官至宣治門前,今日孤要懲治大逆不道之臣,以儆效尤!另派禁衛軍速去永寧衚衕……」

「殿下!」陳今昭一把環抱住他的雙腿,哭道,「剛是我說的不對,殿下不要生氣!請殿下看在你我之間的情分上,饒恕我這回罷!」

「我們之間還有情分?」

「有的,有的!往昔吾二人親密無間,豈是簡單君臣二字可盡述?」

姬寅禮餘怒未消,卻重新落回了座。

陳今昭伏他膝上痛哭,脊骨輕顫不止。

剛被宣進來的劉順,餘光瞥見殿內情形,就趕緊退了出去,關好殿門。至於殿下剛才的命聲,他當然按下不表,自不會傻到真去召集文武百官、去永寧衚衕逮人。

「你騙的我好苦啊,陳今昭!」她的眼淚洇溼了他綢褲,浸透進他的膝頭,灼熱如焚。他的掌腹撫在她的腦後,一下又一下,「你安敢如此欺吾。」

「不是的,我從未想過欺瞞任何一人,只是世情逼著我只能如此!」她眼淚止不住的流,語不成聲,「八歲那年隆冬,兄長染病意外去後,體弱的父親也一病不起,沒過幾日就隨兄長去了。家中沒了頂門立戶之人,年輕寡婦與兩幼女的下場可想而知!我沒辦法啊殿下,我只能撐起門戶,否則等待我們母女三人的,只會是被族人瓜分財產後,再被牽羊似的牽往各處發賣的淒涼下場。」

那年大雪封山,整個陳家天塌了一般。

她的母親瘋了,冒風冒雪的往山上跑,要求佛求神的去救屋內兩個屍身僵硬的人。她跟在後面邊追邊哭,只覺漫天風雪好似沒個停歇的時候,冰寒刺骨的糊在人眼上,讓她連路都看不清。

那日哭倒在雪地裡時,她甚至想著,或許母女三個就這般去了也好,否則來日之下場恐比此番慘上千百倍。

宋家自她外祖父母去後,就無人能頂起門戶了,兩個舅舅一人好賭成性、一人貪財懦弱,投奔他們二人,恐她們的下場也好不到哪去。

而陳家那些族人也多非良善之輩,父兄在時,面上還能有幾分香火情,可一旦頂門戶的人不在了,利益驅使著他們必會如聞血腥而來的鬣狗一般,將她們母女三人分食殆盡。

所以,她只能代替胞兄頂起門戶。只能如此,別無選擇。

姬寅禮偏過臉重重喘口氣,緩緩胸臆間的痠痛悒悶之情。

他想起了去烏成縣調查到的事情。

她在烏成縣名氣很大,鄉里眾人無人不讚其賢一一年少侍奉瘋癲寡母,撫育稚齡幼妹,孝友兼修;及長才學出眾,少年英才,品行高潔,實為方圓百里之翹楚。

鄉里都誇她是懂事的好後生,誇其賢,贊其德,可這懂事的背後,卻是她用稚嫩的肩膀,挑起了整個家的重擔。

無人知其苦,無人曉其累,甚至連眾人的讚語都是頌其兄之名。

他心中有種說不出的絞痛之感。

不免又想起了那日在江南青樓紅館,見到的那兩形容單薄的小姑娘。若是她沒能頂替她兄長身份的話,那她如今會不會也落得那般的下場?

他不敢想。

不敢想她任人打罵、任人欺凌的場景,也不敢想她會如何惶恐的被推到權貴面前,伺候那些衣冠禽獸。

她這般貌美、濯濯如皎月,那些癖好怪異的禽獸,會如何獸性大發,會如何肆意糟踐她,凌辱她,都可想而知!

這般的念頭便是堪堪一想,都能讓他目眥欲裂,痛極,恨極!

更讓他不敢想的是,那般,他們二人或許一輩子都遇不見。她那般的身份,甚至都送不到他面前來。更多的可能是,他們二人不會有任何交集,她會在無人知的角落,被欺凌被打被罵被糟踐,再被喂幾次藥,而後年紀輕輕就早早去了,而他依舊高坐明殿,對此全無所知,自始至終都不知世間還有這般一個人。

如斯一想,只覺血液逆流,胸口都似被撕扯成了兩瓣。

「若你怕的是身份敗露,你這欺君之事見罪於天,那吾今日給你明話:汝之罪過,孤已洞悉,今降恩旨,免汝之罪,今後不復追究。」

見他此話一齣,對方倏地抬起臉看他,那滿面淚光的堪憐模樣,看得他只覺心疼都來不及,連重話都不忍說,又焉能忍心苛責降罪。

「既恕你無罪,便不會朝令夕改,你可以將心安心放回肚中,此後不必再誠惶誠恐。」他抬掌撫她面上的淚,柔緩了聲,「把淚收收,我見不得你這模樣。」「謝殿下!殿下恩比再造,您大恩大德,臣永生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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