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今昭緊趕慢趕的替他收拾行囊,安排馬車,總算在鹿衡玉離京那日,堪堪將諸事收拾妥當。
冷雨初歇,長街上的青石板上溼漉漉的。
馬車裡,陳今昭事無鉅細的說著這些時日朝廷發生的事情,說朝廷大軍的六戰六捷、說二十三路世家的末路、說被押往西北的湘王、說朝廷在江南官場的手起刀落、亦說世家在京中最後的反撲。
鹿衡玉靜聽著,沒有打斷。
往昔那些年,每每上朝前,都是訊息靈通的他將探來的朝廷秘聞說給對方聽,如今時易世變,換作了對方把朝廷動向說與他聽。
陳今昭說完後,不免將目光看向了他。
鹿衡玉清減了許多,初冬的天穿著厚厚的狐裘,襯的瘦削的輪廓愈發豔麗深刻。但精神還算好,那雙眼睛依舊明亮,其間偶爾劃過的雪亮,似刀鋒般銳利。
「不必替我擔心,我好著呢。」
他見對方的目光幾番落他面上,就眼笑眉舒的拐了下她胳膊,「你沒見我離府那會,我那父親與繼母誠惶誠恐的模樣,怕的就差給我跪下了,唯恐我一個想不開,做出什麼誅九族的大事來。哈,原來了然一身輕,還有這般好處!只要我無所顧忌,怕的就是旁人了。」
陳今昭轉頭去那溫著的那壺酒,「我擔心你什麼啊,你此去地方為官,還不知要有多自在。我們在朝堂大升朝,成日雞還沒起就得在宣治門前候著,你在地方小升朝,卻是高坐明堂,悠悠等著整個荊州官場大小官老爺向你磕頭。光是想想,我的眼睛都要紅的冒光。」
鹿衡玉捧腹笑道,「你這是兔眼病,得去看看大夫!」
陳今昭啐他一口,「早晚有一日,我也得體會把小升朝的快樂來。」
「你不說江南已經有主事之人了?你現在這官職,就算外放,也去不了那。」
「我就不能外放去旁地?」
「那倒也是。不過你嚷著外放也有些年頭了,有譜了嗎?」
「應該……我覺得,可能快了。」
陳今昭也不大確定,揮揮手道,「算了,不提這個,咱倆喝酒。」
她提酒壺給兩人各斟了一杯,「總說要請你喝酒,卻總是被這事那事的耽擱下來。零零總總算下來,也欠了你好幾頓了,只得等你明年回京述職時再說了。」
鹿衡玉端起酒杯,遲疑的看她,「難道不是因為你摳嗎?請我的酒那是能躲一頓是一頓。」
「怎麼可能!」陳今昭拍拍胸脯,「我現在豪氣的很!等你下次回來,欠你的酒,一頓頓全給你補回來!去哪吃,你定!」
「這是你說的啊,別到頭來反悔。」
「一個唾沫一個釘,絕無二話!」
「這事便就定下了,我可記著呢。來,滿飲此杯!
「共飲!」
清脆的杯盞碰擊聲響起,兩人飲盡後亮了杯底。
接下來的路程,兩人邊吃酒邊說笑,憶往昔在翰林院時不堪回首的上值生涯,也說從前二人各出的洋相。大笑的聲音不時傳出車外,盤旋在雨後寒涼的長街上空。
路再長也有盡頭。
馬車在城門口停下,車內的笑聲也隨之停下。
臨到分別時,明明都暗暗告誡自己要笑著說離別的二人,卻都紅了眼眶。」今昭,此生有你這一知己,足矣。」
「我亦何嘗不是。」陳今昭抬袖擦過眼,提起酒壺再次將兩人的酒杯滿上,「酒逢知己千杯少,那咱倆再喝一杯。今日喝這最後一杯,剩下的等你下次歸京補上。來,祝你一路順風!」
鹿衡玉伸出嶙峋的手腕,用力握住酒盞,「來,祝君萬事勝意!
「祝吾等青雲直上,萬事亨通!」
「祝吾等福澤綿長,安康順遂!」
「舉杯同敬!」
「吾等共飲!」
陳今昭下了馬車,依依不捨的看著馬車。
「保重啊,鹿衡玉。你要努力,別下次回來官階差我太多,我不好意思受你的禮啊。」
鹿衡玉深吸口氣,磨牙道,「放心罷,此番我奔前程去了,下次回來還指不定誰給誰行禮。」
馬車緩緩啟動,帶著人朝著城外的方向緩緩而去。
陳今昭用力的揮手,直待馬車出了城門,奔向未知的遠方,再也消失不見。
鹿衡玉,保重。
她眨去眼裡淚花無聲喃喃,心裡空了一半似的。長久以來,她已習慣了身邊又這麼個搭子,上值一起下值一塊,時不時湊在一起吃酒說說心裡話。如今對方冷不丁從身邊離開,她內心既酸楚不捨又極度不適。
城外駛離的馬車裡,鹿衡玉攥緊了袖中的一方詔令。
今昭,便以我此生此身,換你躺在功勞簿上罷。陳今昭蔫蔫的回了家,可還沒等她踏進家門,卻驚見那劉順不知從何處冒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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