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這個決定浮在腦海中時,她只覺形骸空蕩,似神魂被生生剝離。她猛地起身,在昏暗狹窄的屋內走了兩步,緩解這種強烈到窒息的悶痛。
必須如此做,必須如此。
她一遍遍的勸說自己,告誡自己。
這是目前她能走的唯一一條路,縱再難受心煎,她也要如此行事。兩害相權取其輕,既保不住她的身份,那在主動與被動之間,她必須選前者。絕不能拖到他昭告天下、萬事俱備、只等迎她入榻那時,否則那時,恐就是她的末日了。
那人的滔天怒焰,她承受不住,她家人亦承受不住。
若她主動坦白,或許會有一線轉圓餘地,也未曾可知。
握拳深呼吸幾番,她的雙眸漸漸轉為清明與堅定。既下了決心,便不必瞻前顧後,諸多情緒且拋之腦後罷,現在當務之急,是她得替自己謀劃未來。
籌謀其一,是不讓自己入他後宅,
籌謀其二,則是保全自己在外的身份。
所以,在大軍歸來前的這幾月裡,她得好好思量,既要選個挑明的合適時機,又要有能打動他的充分理由。
八月末,前線捷報傳來。朝廷大軍遭遇世家軍前鋒,已將其盡數剿滅,另王師沿途剿了參與叛亂的幾家世家府邸,現已派人押俘虜進京,著令大理寺準備接應。
這些時日朝議散後,陳今昭與沈硯也會同行一段路。
兩人談鹿衡玉的情況,也聊對未來仕途的規劃。沈硯向她解釋了當初對他們無故疏遠的事,並以此向她作揖致歉。
陳今昭亦忙拱手回禮,表示萬分理解。
由此兩人間的誤會解開,相視一笑抿去了昔日的隔閡。
因為大抵猜到沈家應該是也在參與叛亂的世家之內,所以與他閒聊時都特避著打戰這一話題,唯恐觸及他的傷心事。可今日朝議後,見他面白無色,手抖惶亂再難維持往日的平靜,陳今昭不由將他拉到一旁僻靜處,出聲安慰,「泊簡兄,現你既已旗幟鮮明投了攝政王,且又立了功,那朝廷這邊定會對沈家族人從輕發落的。你可有給沈府去信勸告?萬一面對朝廷來,千萬不要抵抗,避免造成不必要的傷亡。」
「謝謝你今昭。」沈硯手扶著廊柱,面容慘白的笑著,「我已去信給了我娘,囑咐她告訴族人該如何做。至於他們會不會做,那是他們的選擇,各人生死有命。但求他們別累及無辜就好。」
陳今昭無奈嘆息。
從沈家的家規就能看出,這個世家大族裡族人的思想,多已被那套根深蒂固的森嚴規矩,給禁錮的深固。家族決定的事情,恐怕鮮少有族人能反抗、敢反抗。
見陳今昭面帶愁容,替他憂慮,沈硯反倒安慰她道,「我無事。其實也早看開了,只是事到臨頭,到底有些難受罷了。如今這般已是最好的結局了,只要沈家還有人尚存,早晚也能東山再起。」
她從中聽出了他不懼從頭再來的毅勇,以及有能力再重整家族並帶領整個家族再造輝煌的銳志,不由為他這番心性所感,連帶她的心境都覺開闊很多。
「泊簡兄,來日之沈家,必由你而興!」
沈硯清冷的眉目舒展,驅散了些先前的憂思。
他朝她抬袖,微微笑道,「願承陳弟吉言。」
九月初一,陳今昭提著食盒來到了大理寺獄。
秋日的晴天,驕陽明媚,風輕日暖,可獄內卻陰冷潮溼,透著不見天日的陰森,空氣裡瀰漫的全是腐爛與血腥的死亡氣息,堪堪一踏入,就讓人不寒而慄。
囚室裡喊冤聲、鐵鏈碰撞聲、還有犯人行刑時候的慘叫聲,交織在一起,不絕於耳。
陳今昭目不斜視,從諸多囚室旁快速經過,在獄卒的引領下,走過幾條甬道,來到專門關押官員的一間牢房前。
牢房內陳設還算齊整,蒲席、薄被以及簡陋的木案等都有,只是牆壁、地面有水汽洇溼,隔著柵欄都能感到其內陰森溼冷之氣撲面而來。
她的目光第一時間看向了牢房內的人。
「今昭,你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牢房內的人坐在蒲席上,邊抓著食盒裡的炸果子吃著,便笑嘻嘻的看著她,一如往常的埋怨,「我都進來這麼時間了,你才來看我,不講道義。」
陳今昭沒有回話,雙眸盯在對面人身上,下頜死死繃緊。
對方卻揮揮手,不在意的哼聲道,「行了,知道你升大官了事忙,快回去罷,礙眼。對了,食盒可別一併帶走了,留下給我當個零嘴。」
獄卒卻驚訝的看著這一幕,震驚不已。
半個多月了,這是他頭一次聽這犯官說話,對方自來了就是副無魂泥胎的模樣,常朝牆壁躺著或坐著,動也不動的,若不是探探鼻還有氣,他都以為對方是去了。
裡頭的人還在喋喋不休的說著,一會說他想吃這個,一會說他想吃那個。轉瞬又說起手裡的果子,說他就喜歡吃這鹹的,可過會又說他喜歡吃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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