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臣自幼失怙,為供我讀書,母親賣了家中良田,為人漿洗為生。我能讀書已是不易,為不辜負母親良苦用心,為能出人頭地為家中撐片天地,臣懸樑刺股,三更起夜半睡,不敢懈怠一日……」
十年寒窗苦讀,箇中艱辛豈是一句話能概之。
寒冬凍指僵,暑日汗浸裳,為了練手好字,她手腕日日懸石,不知被磨穿了多回。
但向上走只有這一條路,她也只能忍著,熬著。
好不容易一朝金榜題名,春風得意馬蹄疾,本以為終於苦盡甘來,怎料卻陷入京城這汪不見底的泥沼中,脫身不得。
她低語說著她一路走來的種種,從求學到為官,從翰林院到工部,從京都到河南府。她娓娓道來,說了很長時間,他沒有打斷,無聲聽著。
「臣也不過是做了為官本分而已,百姓卻感激涕零,夾道相送,長久追著臣的車駕,幾多不捨。民風淳樸,令臣心生動容,可民生艱辛,亦讓臣心生不忍。」
「臣此生惟願為官一任,造福一方。」
「惟願以畢生所學,行實政,解黎民之困,解民之飢寒。」
「但求能以微薄之力,使百姓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養。」
「若能如此,那臣雖九死尤未悔也!」
姬寅禮聽著她說著自己的抱負與理想,目光漸漸移向了她旁側的萬民傘上。
右侍郎的請功摺子上,詳盡羅列對方此行的種種功績,對其更是毫不吝嗇讚譽之詞,足見對這個下官的滿意與看重。他憶起奏摺所言,其外出治水,不辭辛勞苦累,勘察水利周詳、親往修繕水車並不吝賜教河工、疏浚獻策精當、身先士卒搶險……甚至還幾多警告叮囑監工,不得隨意打罵民夫,不許剋扣飯食等等。樁樁件件,堪稱為官之典範,誠如其所言,是真的在做造福一方之事。
在京時,她對上不諂媚逢迎,在地方時,她對下不倨傲高慢。清風正骨,卻又仁民愛物。
陳今昭一直是伏首的姿態,所以看不見對方此刻的表情,便也不知對方此時的情緒。
但話既出口,她無論如何都要朝對方表明自己的態度。
用力咬下唇緩解下緊張的情緒,斟酌了會詞句,她道。
「臣所說這些,並非是向殿下抱怨或訴苦,只是與殿下說,臣這一路都是一步步腳踏實地走來的,不曾走過半分捷徑。臣感激殿下的深情厚誼,但臣,願殿下諒臣之私心,不想半生功業,殫精竭慮,最終卻只能在青史留下一筆,倖臣而已。」
說至最後,那微抖的聲線清晰入了他耳。
這一刻,夜宴上她春風得意的昂揚之姿,與雌伏他身下時屈辱含淚的模樣,兩相交織,讓他胸口似塞了溼棉般,堵得有些難以透氣。
「是不想取捷徑,抑或無心侍候本王?」
他收回目光,倒滿了一杯酒,仰首飲酒盡入喉腸。
「臣……臣不敢。只是臣此生無人託舉,如履薄冰,不容臣走半分錯處。臣亦懦弱虛榮,恐愧對恩師栽培,又懼無顏見家鄉父老。臣好面子,不想受世人指摘,還想於青史留個美名,臣……」
「不必說了。」
他赫然打斷,醺染醉意的狹長眸子,再次倏然看向她。
「真想與我劃清界限?」
「臣,謝過殿下恩情厚意。是臣,無福。」
提起勇氣說完此話,陳今昭近乎屏息。
膳案前之人呼吸粗濁幾分,半會,方才漸漸恢復如常。
姬禮看著腳邊地之人單薄瘦削脊背,眼前浮現出對方塵面黧黑的面容。外出治水是苦差,但也不至於糟踐成這般模樣,對方何至如此,他心裡還能不清楚。
對方來前,他因著其抗拒而心生暗怒,想著待人來時定要好生炮製一番。待見了人,聽著對方隱忍含淚的陳情,他在怒之餘,心底反倒升起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澀意來。
腦中閃現出她在夜宴時,那雙愈發明亮的眸子,生機勃勃。她挺著著脊背,直著腰桿,如春日草木,如堅韌蒲草,渾身上下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他再次看向腳邊伏著的微顫脊背,不由問自己,他真的要折斷這清風勁節之人的風骨嗎?要折其清骨,斷其脊樑?
眉間陰晴不定。他凝視她許久,指腹間摩挲的杯盞幾經起落,久久不語後,終化作一聲,「允你。」
兩字,宛如仙樂入耳!
陳今昭的心咚的聲重重落回胸口,激動地身體難以自控得輕顫。
她剛要開口連聲道謝,卻聽得對方沉晦難辨的道了聲。
「陳今昭,你近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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