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璃燈璀璨的昭明殿裡,屏風映著寂然孤影。
珍饈百味羅列的案前,姬寅禮一言不發的坐著,視線一直凝在對面孤零零的那雙白玉箸上,鳳眸裡不見波瀾。
「他真這般說的?」
「回、回殿下,是……」
來回話的那宮監雙膝跪地瑟縮著,額頭緊貼著金磚。
殿內陷入了死般的靜寂,周圍侍立的宮人大氣都不敢喘。
姬寅禮閉了閉眸,掩住其中萬般情緒。
難堪嗎?的確難堪。
他也沒存旁的心思,也不過是想叫人過來單獨與他吃杯慶功酒罷了,哪料得對方竟敢如此墮他顏面。這倒顯得他在等待人過來時的那種,近乎有些近鄉情怯的情緒,如斯可笑。
其實這半年來,他也不是沒考慮過與對方徹底劃清界限,但卻彷彿中毒了般,遲遲難以剜掉心底深處最後那點旖思。尤其在得知對方親臨險境那段時日,他更是夜夜被噩夢纏身,不是夢見對方被洪水沖走,就是夢見其被瘟疫奪命。
每每醒來他都會生出深深的悔意來,後悔自己逼迫太甚,後悔讓對方離京時是帶著對自己的怨與懼而去。每每一想,都生出些隱隱悔痛的情緒。由此,他甚至覺得,人慾也不是非有不可,若能與之精神共契,那旁的倒也無關緊要。
如此一來,其實也算是兩全其美。
他不必再糾結於去突破最後一層障礙,與對方行那不倫之事,而對方也不會被他甚急的逼迫而致抑鬱,或逼瘋逼死。
所以他此番讓人過來,亦不過是想著緩和下二人之間的關係,讓對方莫再懼他怕他罷了。
哪成想,對方直接給他個沒臉。
「劉順你去,再請!」
陳今昭在馬車上與鹿衡玉說說笑笑時倒不覺得什麼,可待回了家,一顆心就開始不受控的發慌了起來。
她不知這初次反抗的結果會是什麼,但隱隱能知道,這事肯定沒完。所以這夜她直接是合衣躺下,心砰砰跳著,雙手緊緊攥著官印,好似能從中汲取力量。
果不其然,在她躺下沒多久後,院裡的門被敲響了。
陳今昭直接去開的院門,門外,劉順帶著兩個身強體健的宮監,無聲躬身立在暗寂靜的巷道中。
「您讓殿下久等了。」面對她的駭然吸氣,劉順開門見山道,「陳大人,請隨奴才入宮罷。」
陳今昭沒有應聲,指尖用力蜷縮,猶疑不定。
劉順似是知她想法,就迅速低語道,「望陳大人慎言慎行,咱們家殿下,是事無其二的。」
陳今昭陡然出了身冷汗,不敢再試圖觸虎鬚。咬咬牙,匆匆與劉順道了句稍等後,就腳步不停地回了屋,戴上了官帽更換了魚袋,同時帶上了官印、任命敕書、笏板、以及百姓贈她的萬民傘。
見此情形,劉順欲言又止,但到底沒再說什麼。
一路上,面對陳今昭類似殿下生氣了嗎「夜宴上已吃過慶功宴,為何殿下還要再請我「殿下等了多久「大監你覺得殿下會訓斥我嗎等等明裡暗裡的套問,劉順皆閉口不言。
只心道,這會知道怕了,早去幹什麼了。
不過在瞥過對方那明晃晃的,明顯要拿來與殿下掰手腕的類似萬民傘等東西,他不免又暗下咂舌。這位主,還真是不見棺材不掉淚啊。
其實陳今昭也沒劉順想的那般英勇,一路上,她攏著她的這些憑仗,不住的給自己打氣,不斷告訴自己她是有功之臣,是國之棟樑,再也不是從前可有可無的朝中微末小官。所以面對上位者的狎戲玩弄,她是有些底氣,可以稍稍作些反抗的。
但想歸想,在雙腳踏進昭明殿時,她還是有些腿軟。
整個昭明殿金碧輝煌,卻寂靜無音,膳桌上的珍饈佳餚早已失了溫度,時蔬褪色,脆皮綿軟,湯汁上浮著薄薄油脂,充滿了冷香幽幽的悽清之感。
迎面坐在在膳桌前那人自斟自飲,彷彿未看見人進來,的人,兀自提壺倒酒,再低眸仰脖飲盡。琉璃燈的光影投在旁側屏風,在他半邊面上落下陰沉的碎影。
「陳大人好大的官威,需要本王三催四請。」
在手裡這杯酒飲盡後,他方慢慢掀眸,不輕不重的吐出一句。可待看清來人裝備齊全的模樣時,他不由鳳眸半眯,指腹抓緊了杯沿。
陳今昭從進來就沒敢抬頭,在近前後聽到這句,也不敢辯駁。將懷裡捧著的諸多物件小心放置昭明殿的地磚上,她就屈膝朝他跪拜下來,額頭伏在交疊的雙手上。
她不言不語,卻無聲勝有聲。
他看著她,眸裡猝然過怒色,轉瞬又轉為不見底的暗沉。
他盯視她許久,漸漸地,那雙鳳眸已不見波瀾。再次出口時,聲音平穩的令人心悸。
「既然你以這副姿態前來,那想必是有話要說。不妨明說出來。」殿內安靜數息後,響起了微顫卻堅執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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