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上任便已熟稔,陳今昭與屬官相處也比首日自若,在囑咐他們各司其職好生做事後,就帶著那範員外郎前往隔壁的都水司。屯田司與都水司相隔不遠,走路也不過小半刻鐘就到了。
老遠就聽見都水司這裡敲敲打打的聲響,待走近了就發現,這衙署的轅門前竟擺了大大小小的水車不下十來架。最高的那架是個大型高轉筒車,高約三丈有餘,舉目仰望就見上面有幾人在執器修繕。
「大人,最上面那……正在說話的,便是都水司的俞郎中。」
範員外郎在旁小聲提醒說。
陳今昭就手搭額頭迎著日頭舉目眺望,此刻正位於輪軸處說話的,不,確切說在罵人的是個矮胖的漢子,隔得遠看不出具體模樣,但聲如洪鐘,罵起人來中氣十足,連珠炮彈般,直將底下的屬官罵得抬不起頭來。
「你個眼睛被狗啃的玩意!我要鑿刀,你給我魯班尺作甚!」
「短齒,又是短齒!你個腦袋裝糞的東西,是不是就記不住深井要用長齒輪!」
「加固啊,你等什麼!不用雙層鬥,你是想著轉半圈就散架嗎!」
「竹榫遇水三日必脹!從前跟你說的時候,你兩耳長毛是不是!啊?是不是!」
範員外郎擦擦額上冷汗,面上帶了些心有餘悸。
陳今昭立在原地遠遠眺望了會,據她這會功夫的觀察,再結合昨晚鹿衡玉的那些以及這一路上,範員外郎說的那幾項對方的有名事蹟,心裡對此人有了大概的印象。
挽了袖子,她打算湊上前看看。
範員外郎瞧她架勢,急急提醒:「那俞大人最忌外人隨意動他這些水利器物。」
「不,我不隨意動,就上前看看,能不能幫忙遞個東西。」
陳今昭道,看了眼他手裡的兩提點心,就示意他提到衙署正堂裡,「裡頭應有官員坐堂,你提過去罷,順道與裡頭人說說我來拜會的事。
俞郎中大喊:「楚式蟹!」
話音剛落,斜刺裡遞出一來。
鏨一入手,他就難得給了個好臉,哼了聲,「這回還不錯,總算沒弄錯楚式與秦制。」
「謝俞大人誇獎。」
陌生的清朗嗓音入耳,俞郎中詫異的轉頭來看,待見了張生面,當即瞪了銅鈴般的眼,「你是哪個?」
陳今昭好脾氣的笑,「我是新上任的屯田司郎中,陳今昭。今日來拜會俞郎中,冒昧打攪了,還請多包涵。」
俞郎中再一打量這清逸出色的臉,就隱約有些印象了。
這不就是那三傑之一的探花郎嗎。
「你也瞧見了我這正忙著,拜會等事待改日再說罷。」
「不急不急,正巧我也沒甚緊要事,不妨在這給俞大人你打個下手,也算增進同僚情誼了。」
俞郎中不怕旁人蹬鼻子上臉與他嗆聲,就怕這般笑語軟和的態度,讓他罵人的話都不好意思說出來。
「成罷,你願意在這就隨你。」他看著對方揹著工具簍,手腳動作還算利索,就暫且同意了。不過又提醒了聲,「腰上繩子繫好了,要摔下去跌成兩半,我可擔不起這責任。
陳今昭拍拍腰間麻繩:「放心好了,系的緊實呢。俞大人可別瞧我瘦,但我身手可靈活著呢,在家裡翻修房子都不在話下。」
「叫我大俞。」
「好的,大俞頭。」
俞郎中瞪她一眼,見她笑眯眯的,哼了聲,「拿鑿刀來!」
「好嘞!」陳今昭很快從工具簍翻找出分寬窄刃的鑿刀遞過去。
見她動作熟稔,似是真認得這些工具,他不免另眼相看了幾分。但也有些疑惑,就問,「你平日也擺弄這些?」
陳今昭如實道,「閒暇時會做些小物件,所以對有些工具會熟稔幾分。」
「若你好此道,不妨多覽些典籍,譬如那《天工開物》,多看看絕對會讓你有所進益。」
「看的,前些時日我還剛看過水利篇。」
俞郎中聞言頓感驚奇,翰林院這些擺弄筆桿子的文官們,給他的感覺更多是如那走在雲端不落地的神仙,除了做錦繡文章便兩耳不聞窗外事的。如今聽對方似真有所研究,如何能不詫異。
但也有些不信,心中亦有幾分懷疑,是對方投其所好故意這般說的,因而就故意選了水利篇的幾處,與她交流心得。
他本就是直來直去的性子,最不耐虛偽之人,此番本意是欲戳穿對方的謊言給其個難堪,沒成想對方卻說的頭頭是道。就連汛期的搶修、旱季對水利設施的維護等事宜,都能說得十分精準,這讓他難免又驚又喜。「你還真有鑽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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