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陳今昭有些不安的回了句,眼見那劉順仍在滿臉是笑的看她,不由就硬著頭皮過去見了禮,「大監今個怎有空過來,可是千歲有事吩咐?」「要不怎說,還是陳大人您最穎慧過人呢?確實讓你猜著了,是殿下有事請您過去走上一趟。」
劉順不輕不重的笑捧了句,而後抬手朝殿外示意,「陳大人,您請,殿下還在等著您呢。」
在帶著步伐僵硬的陳今昭往殿外走時,劉順還不忘回頭囑咐另外兩人一句,「對了,這會已經至晌午下學的時辰了,那兩位大人且先回翰林院罷,過會還會有宮人前來配殿這裡打掃。」
沈鹿二人本想著等著陳今昭出來後一道走,畢竟比照他倆之前覲見的情況來看,進出上書房也不過是一會的事。可聽劉順這般趕人的話,遂也只能收拾東西,先行離去了。
上書房內,臨窗坐著正眺望窗外的姬寅禮,在聽見殿門口的動靜時,就偏頭望過去。
午後的陽光自殿外斜照進來,散漫流光鋪灑在來人身上,如給清微淡遠的水墨畫潑染上了斑斕顏色。
他坐在窗格投下的明暗交錯的光影裡,無聲審視自己的內心,審視胸口處一聲重過一聲的鼓譟,亦審視自那道身影入眸起,那不知何時悄然在血肉裡奔騰翻湧的血液。
剎那恍然,原來,如此。
劉順無聲示意殿內宮人退下,而後自己也躬身垂手的退至殿外,又輕手輕腳的關了殿門。
此時空曠的殿內除了她與臨窗而坐的那位,再無他人。陳今昭餘光瞥見,當即心慌慌的,腦中胡亂想著,對方莫非是懷藏何種隱衷或是些機密之事,欲要與她相托?
往臨窗方向越是走近,她越是隱隱不安,對方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晦暝、駁雜,晦明交淬,好似有什麼強抑在平靜的表象之下,讓人脊背生寒。
「微臣拜見殿下,願千歲福壽康寧。」
在臨窗幾步遠處站定,她收斂心神,垂眸抬袖下拜。
姬寅禮的目光始終落她身上,只覺面前之人如何能如此合他心意,每見一回,就愈憐一分。哪怕對方不做旁的,單單隻立他身前,他都覺好似有細鉤子在隱隱約約的勾搭他心腸,令人蝕骨的癢。
眸光緩移至那張白璧清潤的臉頰上,他就見那左邊白皙的臉龐被人打出了一大塊烏青,如此的顯眼又刺目,看得他胸臆間那種不受控的情緒更加強烈。想提劍,想發洩,但更多的是種又惱又怒,又憐又愛的洶湧情緒,恨不能伸臂把人一把攬過,圈抱在懷裡哄上一鬨。
連自己都詫異,不知何時他竟開始因之喜,為之怒,躁動難安,情緒難控。枉他以為還能轉移些心思至旁人身上,怎料他哪是有那龍陽之好,而是遇上了異數。
這是個異數啊,他看著眼前人,眸底是不明的情緒。
「過來坐。」
溫煦的聲音落入耳中,陳今昭總算暗鬆口氣。她行禮這般長時間都未被叫起,差點以為自己是何處犯了忌諱,此番過來是挨訓斥的。況且昨夜她那腿骨到底是被踢傷了,這會長時間支撐下來也在隱隱作痛。
謝過之後,她正要直起身過去落座時,雙手卻不期被雙乾燥溫熱的掌心握住,不等她反應,掌心的力度就帶著她來到了他旁側的座椅上。
姬寅禮的眸光在她有些瘸拐的左腿上掃過,俯身拿梅花案几上的藥包時,問了句,「腿骨昨夜沒上藥?」
「回殿下,從醫館裡拿了藥,上過的。」陳今昭回答的時候多少有些不好意思,畢竟打輸了架還本就不是什麼光彩的事,況還鬧得人盡皆知。
姬寅禮沒再繼續問,用鐵夾將小爐裡隔水蒸著的藥包夾起,用乾淨的絹布裹上,而後拿起覆上手背試了試溫度。
他側過身來,眸光落上她烏青的臉龐,「湊近些。」
陳今昭這才恍然驚知對方是要做什麼,當即誠惶誠恐的站起身,要伸出雙手去接,「怎敢勞煩殿下,微臣……」
「坐下。」他的聲音不重,但眸裡的威壓卻讓人不敢放肆,只能依言照做。
她只得瑟瑟的坐下,卻坐立難安,誠惶誠恐。
冷不丁她身後的椅背搭過一臂,顫巍的餘光瞄見那硃紅蟒紋的袍袖那剎,她當即呼吸猛滯,身子不自覺僵硬的朝前移動些許。
可這般近的距離還是讓她感到有種莫名的侷促與壓迫感。她手指不由的悄悄摸向扶手,正打算借力將整個身子悄摸的往座椅前方挪動些時,眼前卻驟然一暗。
她慌亂抬眸,卻驚見對方竟起身朝她壓近半尺,把握著藥包朝她欺近的同時,高大的身軀近乎將她壓在了方寸之間。
「把左臉抬起來,要不一會如何給你敷面。」
「殿、殿下,要不還是微臣……嘶。」
冒著熱氣的藥包直接覆上了她的臉龐,又燙又痛,毫無防備的她不由嘶了聲,身子也瑟縮躲了下。
姬寅禮按著藥包覆她面上,不容她躲分毫。
低垂的眸光無聲將人打量,他看著身前人仰著臉,因痛與燙隱忍喘息的模樣,看那細指抓著扶手,手背上的青色血管隱現,也看那因昨夜傷了眼而猶帶洇紅的眼尾,甚是可憐,卻勾人而不知。
他極力讓自己不去想上書房內間的那張紅面大榻,就這般無聲看著,望著,看那雙清潤的眸子此刻水霧朦朧,彷徨無措又驚疑不定,極力躲閃著他,卻又無處可逃。他這般望著,只覺似有什麼狠絞了他心肺,讓他又疼又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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