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宮中建有「十王府「供藩王居住,其中的昭明殿是攝政王曾經的居所。昭明殿明顯區隔與其他王邸崇閣,九脊重簷,玄玉作礎,盡顯天潢氣數。同時又與昭陽殿的殿名遙相呼應,由此可見文帝對他們母子的偏愛。此刻殿內煙霧繚繞,大殿前方設有香案,供奉鮮活果品。中央則擺放了一樽漢白玉砌築的化紙爐,其上邊緣鑲嵌金邊,爐身表面雕刻有祥雲、龍鳳紋飾。

這會化紙爐裡燃著已燒至一半的紙紮人,幽暗的火光映得坐在爐前之人的臉忽明忽暗。

殿外靜候的公孫桓,待被宮監宣召,就整整衣冠趨步入殿,垂手來到化紙爐前,低語喚道:「主公。」

「稱呼該換了,既已入京都,那便少不得入鄉隨俗。標新立異,總歸是不妥當。」姬寅禮抬手,示意他在旁落座。

「殿下說的是,是桓思慮不周了。」

公孫桓從善如流,挨著椅子側身輕坐下,方繼續說道,「自打殿下的王駕離去,御苑裡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就您離開的這會功夫,林大人那邊是愈發花團錦簇了。」

姬寅禮笑了下,問:「文臣僚屬之質,汝今夜可明乎?」

「桓今方悟矣。」公孫桓嘆氣,臉色微微難看,「縱使平日派系林立、各自為政,但到底翰苑連枝,臺閣諸公皆終歸於士林黨。關鍵時候,他們眾口同聲、行事默契,宛如銅澆鐵鑄不可撼動。」

他猶記得當日宣治殿內,為立儲之事,各派系唇槍舌劍,互不相讓,論鋒激烈之時更是恨不得拔劍而格!可今夜筵席上,諸公卻又和融協契,共舉新主事。

其黨眾之勠力,令人心驚。

尤其想到那些朝中公卿們竟膽敢越過朝廷、越過攝政王,諭制舉賢,似將國朝的宰輔推舉之權視為囊中之物,公孫桓的臉色就愈發難看。

姬寅禮不置可否,隨手將一搭黃紙投入爐中。

「士林之黨,自樹綱紀,從來如此。文帝朝時,他們尚有所收斂,但至前朝,因有‘仁君’奉行法不及尊格外優容文臣,進而愈發助長士林黨之氣焰。」爐內將熄的幽火瞬息翻騰而起,黃紙燃燒發出噼啪的聲響,「據說平帝臨朝末歲時,朝堂竟出現臣越君命、私擢百官之亂相。堂堂國朝君主成了廟裡的菩薩,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平帝,自然是他親自給先帝批覆的諡號。

公孫桓非是不知,文臣養成的這番猖獗之勢絕非一時之功,其跋扈行徑已是常態,只是一想到今日筵席上他們擁簇林同炳敬酒,渾然不在意攝政王當面,一副大勢已定之態,就不由心中生怒。

這些士林文臣,莫非亦將他們殿下當做平帝?

見那公孫桓面色陰晴不定,不復人前的儒雅,反倒多了幾分狠辣,姬寅禮當即就知曉他這位臣屬現下在想什麼。

無外乎是覺得滿朝臣工無可救藥,實應殺盡再換一批。

姬寅禮不由扶額,無奈笑嘆:「文佑啊,你什麼都好,就是性子急躁,定力不夠。正如治大國如烹小鮮,料理這些國蠹亦如是,也急不得,慢慢炮製便是。」

公孫桓深吸口氣,復又恢復了面上的平靜。

讀書人是基石,是國朝統治與穩定的基礎,一旦對闔朝百官大開殺戒,則勢必會開罪天下讀書人。上位者自絕於士林,那就等於斷了根基。殿下要的,可從不是風雨飄搖的天下。

他雖有些遺憾,但也知就目前來說實在激進不得。亦如殿下從前所說那般,國朝再經不起動盪,需以穩為先。

況且,他們初入京都威望不足,西北文風又不盛,想網羅天下英才為己用,得需要時間。所以急也急不得,正如殿下所說,要慢慢炮製。

想至此,公孫桓不由愧然笑道:「到底是臣下養氣功夫不足,待回去還是得多抄幾遍《金剛經》。」

「是得多抄幾遍,長長記性。」

「是,臣下謹遵殿下旨意。」

主從這般說笑兩句。

殿內漸寂了下來,火盆裡的黃紙不曾間斷,爐裡堆積的灰燼被外頭刮來的涼風一掃,剎那在爐內騰空翻卷。些許灰燼亦隨著爐口竄出,幽幽盤旋了半個荒涼殿宇。

「文佑,去將臨窗處擱置的紙紮人都搬來。」

公孫桓忙回神應是,放下手裡捧著的黃紙起身過去,也就這會他方發現原來不止化紙爐周圍立了半圈紙紮人,臨窗處竟也孤零零立了兩個。

這兩個紙紮人格外的惟妙惟肖,連官服補子、官帽樣式都扎得極為精細。

公孫桓不曾往其上面部處細瞟半分,只顧低頭搬運,來回兩趟將立在窗前的兩個紙紮人盡數搬到爐前。

爐內冥火幽幽,投射在爐前人玉稜隱岫般的眉骨間,晦暗不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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