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封府的校尉房書安,在繁塔寺外清泉茶樓吃茶,收了茶房金掌櫃二十兩銀子的賄賂,這件事被兩個小孩兒看見,他們倆當場揭了出來,把房書安弄得面紅耳赤,十分窘迫。老房還強詞奪理道:「你們倆簡直是血口噴人,我房書安啥時候受人家的賄賂了?」「細脖大頭鬼,你彆嘴硬,剛才你吃這一壺茶,花了一兩銀子,金掌櫃說用不完,餘下的錢給你包了茶葉,實際上那一包茶葉裡頭,包著二十兩銀子!你把銀子揣兜裡了。房書安,有沒有這回事?」老房一聽,吃了一驚,心說:就幹一次這樣的事,還讓他們倆給發現了,這麼一吵,再傳到包大人耳朵裡,可沒我的好啊!我啊,決不能承認此事!老房雙眼一瞪就罵開了:「你們這兩個小雜種,竟敢誣衊官人!那是茶葉,根本不是銀子!」小孩兒道:「房書安,你別罵人啊,再要罵一句,我還你十句,告訴你,我罵的比你那話還要難聽!房書安,你說句實話,到底是不是銀子?如果不是,你掏出來讓大夥兒看看,真是茶葉,算我們哥兒倆誣衊了你,隨你怎麼處置都行。房書安,掏出來吧!」
老房一想:那確實是包銀子,真要掏出來,豈不露了餡兒?他眼珠一轉,有了主意:「我說小孩兒,你們家大人是誰?我要找你父母論理,不跟你糾纏了。」倆小孩兒嘿嘿一笑:「房書安,我們知道你想耍什麼鬼點子,行了,你走哪兒我們陪你到哪兒!」房書安氣乎乎出了清泉茶樓,兩個小孩兒在身後緊跟。三個人離了鬧市,來到一片空地,房書安站住了:「小兄弟,你們嘴下留德好不好?我收的明明是包茶葉,你倆為啥硬說是銀子呢?」「房書安,咱不用鬥嘴,是不是茶葉,你掏出來讓我們一看,不就明白了?為啥不敢往外拿呢?」
房書安心想:這兒沒人,我就糊弄糊弄他們,不讓銀子露面也就是了。想到這兒他伸手朝兜裡一摸,哎喲,那包「茶葉」不知哪兒去了!房書安一下子呆在那裡,說不出話來。黑臉小孩兒哈哈一笑,由身上掏出一包東西,往前一遞:「這包茶葉是你的不?你說沒有受賄,睜眼看看裡邊包的是什麼?」
房書安一看,這倆小孩兒太鬼了,什麼時候把我銀子掏走的?我怎麼一點感覺都沒有?房書安不能讓贓證落在人家手裡呀,撲過來就奪。黑臉小孩兒一甩手,銀子到了紅臉小孩兒手中,房書安又拐過來撲向紅臉小孩兒。剛到近前,紅臉小孩兒又扔給了黑臉小孩兒。這兩個孩子相距三丈左右,房書安來回奔跑,不一會兒就累得熱汗直流,兩個小孩兒拍著手哈哈大笑。房書安一想:這樣不行,我還得拿大話嚇唬他。於是往那兒一站,繃著臉,說道:「你們說那是我的銀子,果然不錯,就是我的。好好歸還,倒也罷了,如若不給,嘿,你們倆就是小賊,我就要把你們全都鎖拿,送開封府大堂,讓你們吃板子,蹲班房。說,是還我銀子,還是去坐大牢?」黑臉小孩兒哈哈大笑道:「房書安,我們哥兒倆生在京城,長在京城,大官兒見得多了,這點事你還能嚇唬住人?你別拿我們了,我們倒要先教訓教訓你這個貪圖賄賂的爪牙!」
兩個小孩兒一對目光,從左右攻了上來,身法之快,真如脫兔。黑臉小孩兒一個沖天炮,直搗房書安的塌鼻子,老房舉雙拳相迎,這下可壞了,他只顧招呼上邊,忘了下邊,紅臉小孩兒趁勢進身,一個掃堂腿,「撲通」,房書安摔倒在地,倆小孩兒往前一進掄拳便打。房書安急忙喊道:「別打,我有話說。」「什麼話,快說。」「你們小哥倆,打仗有點不講仁義吧,趁我不備,偷著襲擊,這樣的打法,老房不服!」「你說怎麼打?」「一對一。你們有能耐,一個一個來,我要再敗在你們的掌下,就拜你為師。」「行了,這可是你說的啊。起來吧,咱們接著來!」
房書安由地上站起來,看了看兩個小孩兒,又左右踅摸。紅臉小孩兒道:「房書安,你甭瞅,這一片都是硬地,沒有沙土,你也別想玩兒土炮!」房書安一聽,這倆小子對我真瞭解呀!沒辦法,只好憑本領吧。他先練了一趟拳,給自己壯壯膽,接著大吼一聲,朝紅臉小孩兒撲去。他認為這個孩子個頭稍低一點兒,大概好對付。誰知道一交手,大吃一驚,人家的功夫比自己高得多!也就是十幾個回合,紅臉小孩兒上頭一招雙風貫耳,下頭來了一個掃堂腿,二次把房書安打倒在地。兩個小孩兒趁勢騎到他身上,四隻拳頭擂著房書安的屁股,像敲鼓一樣,就開啟了。
他們三個在這兒打鬥,早就吸引過來一幫看熱鬧的。有人認識房書安,便指手劃腳地說著。房書安覺得又疼又羞,後來也顧不了面子啦,扯開嗓子喊開了:「救人哪,快來人哪,要出人命了!」
突然,人群外傳來了喊聲:「房書安休得害怕,小娃娃莫要行兇,蔣則長到了!」
倆小孩兒聞聽嚇了一跳,急忙放開房書安,站在一旁。房書安不顧疼痛羞恥了,一骨碌爬起身子,朝外就喊:「四爺爺,您快來,別讓這兩個小賊跑了。啊——?」房書安一看,來的不是蔣平,而是聖手秀士馮淵。老房心裡這個洩氣就不用說了。又一想:眼前沒有幫手,還得依靠他呀,忙招呼道:「臭豆腐快些過來幫我拿賊!」馮淵往前一進,指著兩個小孩兒道:「你們是哪兒來的野小子,竟敢毆打官人,難道說想要造反不成?」兩個小孩兒眨巴眨巴眼睛,見再沒旁人了,這才撇了撇嘴。紅臉小孩兒道:「哥哥,這是哪片草叢裡蹦出的螞蚱,到這兒衝能。」「兄弟,大概他的皮子也有點癢癢,給他熟一熟!」
黑臉小孩兒往上一闖,照定馮淵就打。房書安想幫馮淵的忙,側目一看,紅臉小孩兒正注意著他呢,嚇得一伸舌頭,沒敢動。馮淵的功夫比房書安還糟糕,不過七八個照面,就被人家打倒了。黑臉小孩兒往馮淵身上一騎,揮拳便打。房書安明知自己上去也是白給,但也不能看著馮淵捱揍而不管不問哪,他往前一縱,剛要去抓黑臉小孩兒,紅臉小孩兒又從後邊上來了,一伸手抓住房書安的衣領,朝下一按,老房又一次摔倒。倆小孩兒一人騎一個,邊打邊樂。
他們在這兒鬧騰的時間一長,圍觀的人更多了。當地一個管事的見勢不好,飛奔開封府前去報案,剛到演武廳那兒,迎面碰上鍾林和劉士傑、沈明傑、呂仁杰四人,他們在這兒巡街。鍾林等人聞聽有人在毆打房書安和馮淵,心中的火氣「騰」就升起來了,這是欺負開封府哇!四個人飛奔出事地點。圍觀的人一看官府的人來了,趕忙閃開一條衚衕,哥兒四個就到了裡邊。劉士傑在前,一看房書安和馮淵那個慘勁兒,不由怒火直撞頂梁,高聲喝道:「住手!你們這兩個孩子,真正大膽,公開毆打官人,難道要造反不成!」
兩個小孩兒聽到有人喊話,趕忙站了起來,抬頭一看,四個人全都穿著官服,帶著傢伙,他們倆這才知道捅了馬蜂窩,但還有點不服氣,瞪著眼,叉著腰,像準備鬥架的公雞一樣。
鍾林和呂仁杰把房書安、馮淵攙扶起來,他們倆直喊腰疼、腿疼。鍾林一看,腰沒折,腿沒斷,皮肉沒爛,只是拳頭在屁股蛋上敲得狠了點。房書安活動活動筋骨,覺得沒啥大事,他仗著鍾林等人在場,又來勁兒了:「你們這兩個小孩兒,已經觸犯了國法,來呀,把他們倆帶回府衙,按律治罪!」劉士傑道:「老房,你先到一邊歇會兒,這事交給我們了。」劉士傑來到兩個小孩兒面前,看了看問道:「你們是哪兒的?叫什麼名字?」「你沒有必要問,我也不樂意告訴你。」「你們為什麼毆開啟封府的校尉?」「那個叫房書安的,受了人家的賄,還不讓說,一說他就動武,我們就不能教訓教訓他?」「這一位呢?他怎麼也被打成這個樣子?」「他呀,自己找的,不怪我們。」紅臉小孩兒一拉黑臉的,說道:「哥,別和他們閒磨牙,咱們走!」倆小孩兒說聲走,一轉身便往外溜,小太保鍾林一下子就躥了過去,胳膊一伸,攔住二人:「站住!打了人還想溜走,沒那麼便宜!」黑臉小孩兒看著鍾林,攥著拳頭道:「怎麼,要動武?你看他倆捱打有點眼饞,也想叫小太爺給你來幾下?」紅臉小孩兒道:「讓他嚐嚐皮拳的厲害!」
兩個小孩兒左右夾攻,撲向鍾林。鍾林綽號日月飛行小太保,武功僅次於徐良和白芸瑞,哪會把這兩個小孩兒放在眼裡,雙掌一分,敵住了二人。劉士傑等人站在一旁,誰也沒有伸手。也就是七八個照面,只聽「嘭」「嘭」兩聲,兩個小孩兒俱被打倒在地。房書安和馮淵也不顧身上疼痛了,跳過來踩住小孩兒的後背照屁股蛋上跺了幾腳。劉士傑喊了聲:「綁!」
「諸位高抬貴手,別綁,別綁,老朽給你們賠禮來了!」隨著喊聲,由人群外擠進來一位老者!邊擠邊喊:「諸位,都是自家人哪!我給你們賠禮了!」劉士傑等人順聲音一看,見這位老者身高八尺,面似薑黃,濃眉大眼,一部長髯,細一辨認,果然認得,原來是鎮南鏢局的方五直,走南闖北,掌上很有些功夫,人送綽號鐵掌大俠。由於方五直結交甚廣,他們也打過交道,在大破閻王寨的時候,開封府遍請天下英雄前去助陣,方五直也參加了。劉士傑一看是他,就沒再讓捆小孩兒,問方五直道,「方大俠,這兩個小孩兒是你家的嗎?」方五直擦了擦頭上的汗珠,不住地作揖打拱:「各位,實在對不起呀,這是我的兩個孫子,全怪老朽家教不嚴,把他倆給寵壞了!不用你們伸手,我拉著他們去開封府,該給什麼罪讓他們領什麼罪。」劉士傑道:「既是你的孫子,還有什麼說的,你以後嚴加管教也就是了。」房書安嘟嚷道:「難道說我這頓打算白捱了?」方五直道:「房爺息怒,老朽為你出氣。」說著話來到小孩兒面前:「冤家,我讓你們在家讀書,誰讓你們跑到這兒生事,我非打死你們!」「啪!」「啪!」一人臉上捱了一掌,立時顯出了五個手指印。兩個小孩兒跪在那兒,一動也沒敢動。房書安樂了:「對,該這麼教訓,不教訓還想上天呢!使勁兒打!」劉士傑狠狠瞪了他一眼:「都是自己人,何必再火上澆油呢!」鍾林等人過去,把方五直的胳膊拽住了。
正這時候,蔣平領人趕到了。蔣平在班房值班,祥符縣有個班頭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告訴他房書安在繁塔寺那兒被人打了,蔣平不知道是怎麼回事,這才帶人趕到了這兒。劉士傑把始末經過說了一遍,蔣平一聽,樂道:「書安,我早就看出來你這幾天站不穩坐不安,挨這一頓揍,該舒服了。看在方大俠的分上,你不許再計較此事,也不要再發怨言。」方五直一個勁兒地對著房書安和馮淵說好話:「二位,他們倆惹您生氣,改日我請客賠禮,讓他倆當眾認錯。」方五直又對蔣平道:「四老爺,我正要去找您呢。這個黑臉的,是我大孫子,今年十六歲,人送綽號詼諧童子,名叫方寬;這個紅臉的,是我二孫子,十五歲,人叫他多臂童子,取名方寶。我這兩個孫子,自幼被嬌慣壞了,辦事比較任性,喜歡練武,不喜歡讀書,五歲上跟著他們爹孃學,十歲上跟著我學,到現在還沒把我身上的功夫學完呢,就吵著非要拜名師不可,還說要同開封府的英雄好漢交朋友,誰知道朋友沒交上,倒做了對頭。」蔣平道:「方大俠不是外人,我們不必在這兒說話,都回開封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