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英一見到來的這位白衣女子,不由得柳眉倒豎,杏眼圓睜,咯嘣嘣咬碎銀牙,寶劍一指罵道:「賤人,我到處訪你不著,找你不見,沒想到你今日自動送上門來,我要砍下你的腦袋,洗刷我的清白。休走,看劍!」
對面這個女子不是旁人,乃是陸小英的孿生妹妹陸小倩,要不然能長得那麼相似嗎?陸小倩見寶劍來了,身子一轉,快如猿猴,躲在一邊,隨手拽出佩劍,衝陸小英道:「且慢。姐姐,不論你怎樣無情,我不能無義,還得這樣叫你,因為咱們倆是一母同胞啊。你我分別三載,小妹無時無刻不在盼著見你,今日一見面,二話不說,舉劍便砍,這是你做姐姐應乾的事嗎?父母九泉之下,也為你難過啊!」「呸!快閉上你的臭嘴。誰是你的姐姐?你是誰的妹妹?你是說人話不辦人事啊!我且問你,這些年都幹過哪些見不得人的事?你假冒我的名字,到處作惡,敗壞了我的名聲,安的是什麼心?你若是我妹妹,能這樣陷害自己的姐姐嗎?實話告訴你,我這次上三仙島,不為別的,就是為了抓你!陸小倩,擺在你面前的有兩條路,一,束手就縛,跟著我到官府打官司,官府該給你定什麼罪算什麼罪;二,讓我費點手,把你殺在這裡。兩條路任你挑揀!」「哎喲,看姐姐說的吧,把問題看那麼嚴重,其實大可不必呀。小妹從來沒做過什麼傷天害理的事啊!我已是二十歲的大姑娘了,常言說男大當婚,女大當嫁,我想自己找個如意的郎君,也值得你們指責嗎?我找了幾個,覺得都不合適,便打發他們上了天堂,這也沒什麼奇怪呀!但是,有一點我要說清楚,小妹無論在什麼時候,都沒有假冒過你的名字,別人把我當作了你,這是他們的事,與我無關。你剛才說出那麼多絕情絕義的話,讓我都替你害羞。既是你把話說到這兒,我也不便駁回,這樣吧,你要拿我,殺我,都可以,只怕有人不答應!」「你說的是哪個?」「金燈劍客夏遂良!姐姐,你也不用在這兒費事,乾脆到三仙觀去見金燈劍客,只要他發出一句話,讓我怎麼辦我就怎麼辦。金燈劍客若不發話,姐姐,只怕你說的再多,也沒有用啊。」「好你個賤人,竟敢拿夏遂良來壓我,我現在就先把你收拾了,然後去找金燈劍客夏遂良。」
陸小英怒不可遏,身形一縱,擺寶劍分心便刺。陸小倩也不示弱,揮劍相迎。兩個白衣女子,好似兩朵白蓮花,並蒂而立;又似一對白蝴蝶,翩翩起舞。兩人戰了二十幾個回合,未分輸贏。
正在這時,由三仙觀方向又來了九個人,其快如飛,轉眼即到。九人裡頭八位身穿青衣,一位披著大紅,再一細看,全是女子!八個青衣女子手中各拿一杆長槍,迅速按八卦方位站好隊形,紅衣女子站在中間。見這個女人,年約五十開外,雖然頭現白髮,面有皺紋,但仍壓不住昔日的風韻。這個女人手中拿著一根龍頭拐,朝眼前看了看,一聲喝喊:「住手!都別打了!」陸小英打墊步跳出圈外,陸小倩倒提寶劍來到老太太面前:「娘,您來了?」「來了。那位是陸小英嗎?」「不錯,正是她。」「好。小倩,你且閃退一旁,我要問她幾問。」
老太婆拄龍頭拐走了幾步,來到小英近前,仔細打量一番,點了點頭:「小英,幾年不見長高了,也更漂亮了,和你妹妹站到一塊兒,要不說話,我還分不出誰是誰呢。小英啊,你是姐,小倩是妹,你這樣對待她,可不對呀!即使小倩有什麼不到之處,你也應該包涵才是,乍能一見面就動武呢!其實我不用問,你的理由還是那老一套,真要說穿了,既不能怪小倩,也不是個大問題,你又何必斤斤計較呢!這些話都不說了。小英,見了伯母還不過來見禮嗎?」
陸小英眼珠轉了幾圈,只好將寶劍還匣,飄飄萬福:「伯母一向可好?侄女小英給您施禮了。」「行了行了,有這麼句話就行。小英,伯母這幾年沒少想你呀,還有你伯父。我到處找你們倆,也沒有找到。小英,這幾年你們到哪兒去了?都幹些什麼?你伯父現在何處?我想他呀。」老太婆說到這兒,拉著小英的手,還掉了兩滴眼淚。
小英道:「我這幾年到處飄零,也沒見著伯父,不知道他老人家現在何處。」老太婆把手一甩,眼一瞪,立時就把臉沉下來了:「小英,你是瞪眼騙人哪!你們爺倆形影不離,怎麼會不知道他在哪兒呢?其實你不說我也知道,必定隨你到了三仙島!小英,明說了吧,你們爺倆是不是要來報仇?你找小倩,你伯父找我?真要是這樣,那是妄想!為啥呢,因為我們孃兒倆已經投奔了三仙觀,這兒人才濟濟呀,不但說有三位觀主,還有崑崙僧、計成達,最厲害的就是金燈劍客夏遂良!你們要和三仙觀鬥,那才是飛蛾撲火,自取滅亡!小英,能不能聽伯母一句話,忘掉過去的恩怨,我們一家人重新和好,你也投到三仙觀,過幾年好日子?」「伯母,你別往下說了。三仙觀那夥人都是幹什麼的,你比我還清楚,別看他們眼下猖狂,不可一世,過不了多久,就得全部完蛋!你這座靠山是冰山哪,太陽一齣就得溶化,我能跟著你往火坑裡跳嗎?再者說我同那個賤人之間,決無和平了結的餘地,是有她沒我,有我沒她!」老太婆聞聽此言,眼珠一翻,狠勁兒就上來了:「小英,沒想到你竟敢在伯母面前說出這樣絕情絕義的話。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你不會不知道吧,無論是誰,要惹惱了我,他就休想活命!既然你不聽伯母良言相勸,一定要同小倩作對,那就是我的仇人,拿命來——」老大婆說著話舉起龍頭柺杖,往下就打。
這一下可把白芸瑞嚇壞了。雖然他不同意陸小英提出的婚事,但是,人家救過自己的命,畢竟是恩人哪!再者說小英只不過主動求婚,其他地方也沒看出什麼毛病啊!公孫家的事已可斷定是那位陸小倩乾的,我以前錯怪小英,真有點對不起人家。芸瑞一看,這位老太婆舉龍頭拐要打小英,他怕小英吃虧,拽出金絲龍麟閃電劈,就想過去相助。突然,由打自己身後躥出一人,猶如疾風閃電一般,眨眼就到了陸小英身邊:「丫頭,你且閃退一旁,把這個老太婆交給我吧!」
芸瑞一看,來者正是陸小英的伯父。他曾經一氣摔白芸瑞六七個跟斗,到現在芸瑞一想起他就有點害怕,不由得往後退了幾步,心裡琢磨道:你們到底是些什麼人,我還不清楚,誰把誰打敗,都與我關係不大,樂得在一旁看個熱鬧。尚懷山見了這位老者,晃了晃腦袋,似乎在回憶什麼,最後也沒說話,退到了一邊。
再說那位老者,來到紅衣老太婆近前,惡狠狠咬碎鋼牙,「咚咚咚」跺了三腳,開口罵道:「嘿嘿,沒想到在這兒碰上你了,我以為你早死了呢。」「老天殺的,你盼我死,我不但不死,反而活的挺好,我要看著你怎麼個死法。」「盼我死啊,沒門兒,我不把你這個老乞婆收拾掉,難出胸中惡氣。」老者說完話,一伸手從腰裡拽出竹節七星鞭,迎風一晃,喊一聲「你於我拿命來」,朝上便打。老太婆並不示弱,一晃龍頭拐,朝上相迎,兩件兵刃碰到一處,發出震耳的聲響,兩個人躥蹦跳躍,打上砸下,戰在一起。
這兩位是什麼關係?為什麼見面就亮傢伙交手呢?咱需要補敘幾句。這位老者姓陸名景字天林,乃是南海派的第九代傳人,人稱顛倒乾坤。對面的老太婆,名叫姚敬芝,綽號毒手觀音,他們本是結髮夫妻,是陸小英的親伯父和親伯母。陸天林有個弟弟,名叫陸天放,武藝也十分了得。在陸小英六歲那年,天竺國來了一群和尚,為首的名叫丹曾尼措,武藝十分高強,同南海派爭奪地盤,雙方展開了曠日持久的格鬥,都死了不少人,丹曾尼措葬身魚腹,餘下的殘兵敗將逃離南海,再沒敢來。可是在這場爭鬥中,南海派也受到重大打擊,陸天放夫婦雙雙失蹤,有的說是翻船落海淹死的,有的說是被人家火攻燒死的,既沒了訊息,也沒見到屍體。
陸天放這一死,陸天林受到很大刺激,多年不願在江湖露面,所以很多人,包括尚懷山這樣成名的劍客,也不認識他。陸天林夫婦無兒無女,陸天放留下了一雙孿生女兒,就是陸小英和陸小倩,這兩個丫頭長得非常漂亮,又很聰明,討人喜歡,陸天林和姚敬芝就把她們當作親生女兒一樣,收養在身邊。小英姐妹一天天長大,可能是遺傳關係吧,她們倆不愛描龍繡鳳,專愛舞刀弄劍。陸天林夫婦挺高興,認為南海派有了傳人,於是把他們的武藝,一點一點都傳給了這兩個侄女。姐妹倆也挺爭氣,到十五歲那年,已經練就了滿身武藝,劍術尤為爐火純青。陸天林兩口子高興得滿臉生花,對侄女更為喜歡,視為掌上明珠一般。陸小英活潑、潑辣,愛說愛笑,但行為正派,從不做暖昧之事。陸小倩則不然,慢慢地產生了邪念,先是同南海派中一些年輕門人弟子眉來眼去,後來便暗中約會。這些門人多數都比較正派,尤其懼怕陸天林,因此對陸小倩是敬而遠之,表面上親熱,內心裡不敢接近,但是,也有個別的貪花戀柳,同陸小倩私下往來。時間一長,陸小倩膽子就大了,同時她也看不上南海派門人的長相,就想著要找一個聰明漂亮的如意郎君,陪伴她歡度一生。這樣,陸小倩多次夜下府學,找青年學子,尋歡作樂,遇有不從,便剖腹摘心。陸小倩怕這些事被伯父察覺,因此就利用她和姐姐的相貌相同,多次假冒陸小英的名字。一來二去,陸天林有些風聞,因為陸小英愛說愛笑,就誤認為真是小英所為,將小英嚴刑責打,幾乎要了小命。小英被打受傷,臥病在床,一個多月沒有出門,附近縣又有一個書生被剖腹殺死,陸天林這才懷疑到陸小倩身上。他暗中察訪,第三天就把小倩抓住了。
陸天林抓住了陸小倩,知道冤屈了陸小英,便用最好的藥為她治療,其實小英的傷勢已經好轉,能下地活動了。在怎樣處置陸小倩的問題上,陸天林姚敬芝兩口子發生了嚴重的分歧。姚敬芝特別喜歡陸小倩,可以說陸小倩的過錯是她給養成的,因為她知道陸小倩做事不賢,傷風敗俗,並沒有制止,反而替她掩護,這就助長了陸小倩的邪念,以致達到無可挽回的地步。按照陸天林的意思,陸小倩敗壞門風,又身背數命,就應該活活把她打死。姚敬芝卻不這麼認為。她表面上說這是弟弟的遺孤,我們不能太狠心,真要處死了小倩,將來在九泉之下,怎樣向弟弟、弟媳交代!實際上她是袒護陸小倩。兩口子越吵勁兒越大,後來就動武了。
要憑真本領,姚敬芝打不過陸天林,不過這位毒手觀音,善打一種暗器,叫做陰陽太極針,這種針體積很小,長不過二指,細如髮絲,就裝在她那根龍頭柺杖的龍嘴裡。她這個太極針,毒性很大,只要打到人身上,無論哪個部位,兩個時辰之內,必死無疑。姚敬芝看看鬥不過陸天林,牙一咬心一橫,就放了暗器,她想先把陸天林打倒,逼著他承認不再處罰陸小倩,然後再給他服藥。陸天林怕她放暗器,就加著十分小心,打到十幾個回合,姚敬芝一摁繃簧,三根太極針呈扇面形散開直奔陸天林,陸天林急忙躲閃,躲過了兩支沒躲過第三支,肩頭上被叮了一下。陸天林知道不好,跳出圈子,轉身就走。姚敬芝認為他走不遠,也沒有追趕,先回屋給陸小倩鬆綁去了。等姚敬芝騰出手再找陸天林,是蹤跡不見,不但是他,連陸小英也找不到了。姚敬芝心裡一片茫然:幾十年的夫妻,一旦反目,各自東西,還不知那老頭子能不能解得了這毒針呢!姚敬芝不放心,召集來十幾位弟子,讓他們分頭尋找,找了兩天,也沒發現陸天林的下落。後來她一想:陸天林負傷逃走,有朝一日,必報此仇,我呀,還得把他找到,向他賠禮認錯;他若不肯原諒我,那隻好下狠心把他置於死地了。姚敬芝找了兩年多,也沒打聽出陸天林的去處,她害怕陸天林回來報仇,在半年前帶著陸小倩,投奔了三仙觀。
陸天林被姚敬芝打傷之後,趕快回到屋內,吃了粒解藥,又在傷口處敷了一粒,這才保住了性命。因為他同姚敬芝是兩口子,平時無話不談,當然知道中了毒藥針該怎樣解救了。陸天林吃罷藥,心中一想:我和姚敬芝已經恩斷義絕,非要練出一手更高的暗器,把她置於死地不可。想到這兒他飛身形跳到女兒的屋外,推開屋門,拉起陸小英,出了家門。陸小英不知道是什麼事,也不敢多問,只好隨著伯父奔走。兩個人一口氣跑出去五十里,才停下來吃了頓飯,接著繼續走。他們一直走到雲南,在一個偏僻的小山村住了下來,陸天林這才向陸小英說明了原委。陸小英一聽是這麼回事,也暗恨伯母和妹妹,還十分感激伯父。兩個人在這兒一住就是兩年半。這期間陸天林配成了一種更毒的毒針,見血即死,長度只有三分,不易被人發覺,他把打這種暗器的方法教給了陸小英。陸小英在望海樓打死曹世彪,用的就是這東西。兩年多里陸小英還苦練劍術,功夫有更大的長進。
前些日子,陸天林聽說姚敬芝帶著陸小倩,到了三仙島,於是便偷偷離開雲南,前來報仇。陸小英隨後來尋找伯父。今天,在落魂橋畔,兩對冤家碰到了一塊兒,言語之間互不相讓,這才展開了一場惡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