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喜堂在褲衩衚衕,這地方屬於下九流的地方,但四喜堂還是金字牌匾的買賣,在這塊兒來說是首屈一指的,就在衚衕口。白芸瑞跟著庚四進了四喜堂,有不少窯姐上前打招呼,芸瑞理也沒理上二樓到了一間房間,庚四挑起簾來讓芸瑞進去:「白大將軍您請坐。」白芸瑞看看屋裡擺得倒挺闊氣,但是沒人:「庚四,找我的那個人現在何處?」「大概他等的時間長了到外頭轉一圈,也說不定上茅房了,我去找找。」結果這個自稱庚四的人走了也沒回來。白芸瑞一直等到三更天也不見有人影,他心中懷疑:「喲!難道說我上當了?」又等了一會兒還不見庚四回來,他就坐不住了,把四喜堂掌班的給找來:「我且問你,你們四喜堂的夥計庚四哪去了?」「我們這兒的夥計庚四?哎呀,大爺您記錯了吧?咱這兒沒有叫庚四的。」「啊?就是剛才陪我一塊兒來的那個人。」「噢,那個大爺不是我們這兒的夥計。這房間是他包的不假,他給了我們二十兩銀子。」「哦?」芸瑞一聽更懷疑了,這是個什麼人?他為什麼要騙我?芸瑞就感覺到事情複雜,不能在這待著,這才離開四喜堂,起身要回轉開封府。剛到半道,大街上靜靜悄悄,他突然發現眼前「欻!」黑影一晃,芸瑞眼尖,就發現這條黑影還衝著自己點了點手,芸瑞知道深更半夜絕非好人,在後頭就追。這人的腿腳還挺快,走大街穿衚衕,其快如飛。芸瑞還沒攆上他,跑來跑去這人上城了,往城垛口上一坐,鴨子腿一擰,等著白芸瑞,等芸瑞追到快近前了,那人一扭頭,跳出城外,站在城根底下還點手喚芸瑞。芸瑞這火就不打一處來,心說:你是誰?你跟剛才那庚四有什麼關係?你這是逗氣還是找我真有事?怎麼連話都不說?我非要弄個水落石出不可。故此芸瑞也跳到城外,那人轉身就跑,芸瑞緊追不捨。前邊這個人跑得可真不慢,等到了城外頭順著大道「欻欻欻」盡鑽樹林,芸瑞在後頭攆相當費勁。因為追著追著找不著了,就耽誤了很長時間,一直追到天光大亮也沒把這人找著,白芸瑞只得作罷。
白芸瑞往回走,這才發現不知不覺之中追出來四十多里地,他再回到城裡都什麼時候了?芸瑞就感覺到飢腸轆轆,等進了風丘門,靠著十字街不遠有個馬家茶湯館,他就喝了兩碗茶湯,吃了點早點歇歇腿,這才回開封府。哪知道一到開封府包大人正升堂,白芸瑞心裡真不是滋味,進開封府頭一次升堂自己就遲到了。他打算跟包大人解釋解釋,但包大人衝他一擺手,沒讓他說話,芸瑞就退在一旁。他也沒想到一個女人過來就一把把他抓住硬說他是兇手,弄得他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這才跪倒在堂上口呼冤枉,把昨夜晚的經過講說一遍。
包大人靜靜地聽著,大堂上的人也都注意聽著,等芸瑞說完,旁邊記錄的把芸瑞所說的也都記下來了。包大人用眼睛盯著他:「白芸瑞!」「在!」「你說的是事實嗎?」「回相爺,沒有半字虛假。倘若我隱瞞實情,相爺您就用鍘刀鍘了我。被害人所說的事我是一字不知半字不曉!」「畫供。」記錄先生跟白芸瑞唸完供詞,然後讓他畫供。
老太師龐吉在旁邊一聽:「相爺,我看白芸瑞純粹是胡說八道,故意編造。為什麼那庚四要找他?為什麼他等到半夜?他跟他有什麼交情?又無緣無故蹦出條黑影,又把他領到城外,這簡直是滿口胡謅,為了掩蓋事實,望求包相爺嚴刑審問,叫他吐露真情!」包大人聽完挺不高興,心說:這是開封府,我是主審官,你何必在旁邊三番五次地插嘴?可又一想:他是當朝太師奉旨聽堂,對他還不能申斥。包大人把臉往下一沉:「太師放心,包拯自有主張。」言下之意我有我的主意,你就不必插嘴了。
包大人看著白芸瑞畫完供,才接著審問:「白芸瑞,被害人自稱丟了首飾二十一件,你拿沒拿?」「回相爺,這事與我一點都無關,我怎麼能拿她的首飾?」李玉秋在旁邊插言:「相爺,就是他,一點都不錯,他把我值錢的首飾全部搶走了。我看得清清楚楚,他掏出一塊白綾手帕把那東西包好塞到懷裡頭了。」包大人點點頭:「搜!」蔣平和展熊飛過來讓白芸瑞把手抬起來,前後一搜沒有:「回相爺,搜完了,沒有。」龐吉又站起來了:「包大人,這麼重要的贓物他怎麼能帶到身上?一定藏起來了,也可能就藏在他的住處,焉能在他身上搜得出來?」「嗯。劉士傑、艾虎!」「在!」「在!」「你們領著幾個人去搜查白芸瑞的住處,不得有誤!」「遵命!」
艾虎、劉士傑帶著張龍、趙虎、王朝、馬漢、勇金剛張豹、雙刀將馬龍、開路鬼喬賓十五人到了白芸瑞的住處。白芸瑞住在差官棚校尉所的後院,獨門獨戶。張龍、趙虎他們進了院子,把鎖全都打掉,把房門撬開往屋裡一看,芸瑞獨身住在這兒,被褥非常乾淨,幔幛床單也非常講究,屋裡擺著應用之物。因為傢俱不多比較好搜查,趙虎他們哈下腰就動開手了,翻箱倒櫃時間不大,劉士傑一拿白芸瑞的行李:「喲!」在行李下面壓著個包,正是白綢子包!劉士傑的心從嗓子眼裡都要跳出來了,把包拿過來開啟一看,光彩奪目,全是值錢的首飾。查了查不多不少二十一件。劉士傑汗冒出來了,心裡說:芸瑞呀,真是你乾的。這回你還說什麼?人證物證俱全,你就是渾身是口難以分辯。唉,真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一個人!劉士傑把髒物往手上一託,讓十五個人全都過了目。大夥也傻眼了,不敢隱瞞直接趕奔大堂,把贓物往桌上一放說明經過。
包大人一看頓時火撞頂梁,他斷定這事就是白芸瑞了。怎麼那麼巧,贓物就在你的行李底下?難道說還有另外一個人跑到開封府來給你栽贓嗎?你怎麼能自圓其說呢?包大人把桌子一拍:「白芸瑞,你來看這是什麼?剛才在你屋裡搜出來的!難道這還有假嗎?你又做何解釋?」「這,哎呀相爺,肯定有人栽贓陷害。我是一點都不知道。我冤枉啊!」太師龐吉跟戶部尚書李天祥一看心裡落了底,知道這案子翻不了啦:眾目睽睽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什麼說的!兩人心中得意。
單說包大人火往上撞,把桌子拍得山響:「白芸瑞,你膽大妄為,無視國法王綱,做出此等慘不忍睹、罪行昭著、令人髮指的事來,實在是國法難容!本閣奉皇上聖旨審理此案,必然秉公處治。既然你殺害了三國舅,又盜取了新人的珠寶,犯下不赦之罪!來呀,狗頭鍘伺候!鍘!」「是!」「哐啷!」張龍、趙虎、王朝、馬漢把狗頭鍘扔到白芸瑞面前,過來把白芸瑞給按住。趙虎心裡說話:白芸瑞,你小子真不是東西!我跟你爹相處多年,你看你爹那人多正,驕傲說驕傲,但人家是一團正氣,一步倆腳印,斜的半點沒有!可你呢?剛出世兩天半就幹了這種沒出息的事!老白家缺了哪輩的德,出了你這麼個敗家子?你不僅給老白家丟人,也把開封府的臉都丟盡了,今天把你鍘了都不解恨!不但趙四爺這麼想:連張龍、王朝、馬漢也都這麼想,咬著牙把白芸瑞捆上用蘆蓆捲起來。白芸瑞口喊冤枉,但誰還聽他的?被幾個人抬到堂下的狗頭鍘旁邊。趙虎身披大紅,光著一條膀臂,伸手把狗尾巴抓起來——這狗頭鍘就像條狗在刀床上趴著,狗尾巴就是鍘刀把,楠木刀床二指多高的馬牙釘,一尺多高的鍘刀兩寸多厚,刃子十分鋒利。趙虎「哧啦」一聲提起鍘刀把,王朝、馬漢把白芸瑞塞到裡頭,做好一切準備,四個人單腿點地:「請相爺驗刑。」包大人渾身顫抖,面對下面的白芸瑞和狗頭鍘感到頭暈目眩。這件事太出乎意料了,心裡說:芸瑞,你喊什麼冤枉,你喊冤得提供出證據來,現在什麼證據都沒有,而你的罪證一點都不少,叫我怎麼斷這個案子,尤其太師、戶部尚書在這聽堂,名曰聽堂實則是監督我……包大人想到這站起身軀,把袍袖一甩:「來呀!」下一句就是「鍘」字,這鍘字一齣口,白芸瑞這條命就沒了,把蔣平、南俠眾人急得把臉一背眼一閉,看都不想看。
正在這時候聽得堂下有人喊了一聲:「刀下留人,鍘不得,我有話說!」包大人一看說話的正是細脖大頭鬼房書安,把臉往下一沉:「房書安,你有何話說?」房書安跑到大堂上雙膝跪倒:「回相爺,我老叔白芸瑞確實冤枉,我可以給他提示證據。」包大人一聽心裡感到寬慰,白芸瑞本人提不出什麼,房書安想起來了。大夥一聽心神方定,都注意聽著房書安的陳述。包大人就問:「你為他提供什麼證據?」「回相爺,昨天我跟白芸瑞到太師府赴宴,我們倆行影不離,我敢說在前一段我老叔白芸瑞什麼犯法的事都沒做。在定更天吃完酒宴我陪著他趕奔後花園聽戲,正這時來了個人,個頭不高長得尖嘴猴腮,兩個溜圓的小黑眼睛,看年紀在三十左右歲,他說門外有一人是白芸瑞的好朋友,有重要的事情請他出去一趟,我老叔才起身外出,臨走之時叫我等著,說他一會兒就回來,結果沒回來。在說這話前,我敢保證白芸瑞沒做犯法的事。故此我為他提出人證。」包大人一聽洩氣了:都是廢話!誰也沒說他在這以前犯法呀。包大人把臉往下一沉:「房書安,你要說的就是這些?」「不是,還沒說完呢!相爺,白芸瑞自稱他被一個陌生人自稱庚四者把他領到四喜堂,一直等到三更天之後,他發現可疑曾經問過掌班的,掌班的說沒有此人,白芸瑞覺得奇怪才離開四喜堂。方才他口供是這麼說的嗎?」「對呀!」「好!既然如此,現在相爺就撒下傳票把四喜堂掌班的以及夥計找上幾個來,驗證驗證白芸瑞說沒說瞎話。倘若不對,就是他編造,心中有鬼,相爺再鍘他不為遲晚。這是一。第二,白芸瑞自稱追那黑影追到天亮,後來斷線了,他跑出四十里,回來進風丘門之後,在小十字街到老馬家茶湯館吃的早點,吃完才回來。您再撒傳票把老馬家茶湯館掌櫃的給找來問問有沒有這事?如果有,他就沒瞎說。如果是瞎編,相爺再動刑也不為晚。」包大人一聽這話有道理,至關重要。於是馬上傳下堂諭,讓張龍、趙虎趕奔四喜堂傳訊掌櫃的;讓王朝、馬漢趕奔老馬家茶湯館去帶人。而後,暫時退堂等候。
包大人迴歸書房,心裡翻來覆去思索這件事,考慮下一步應該如何審訊。包大人等了好長一段時間,趙虎進來了:「回相爺,證人全都帶到了。」「升堂!」
包大人二次升堂,龐吉、李天祥都坐好,三班人役、各位小弟兄站立兩廂,包大人吩咐一聲把他們帶上堂來。四喜堂女掌班的、當頭夥計一共來了三個,老馬家茶湯館就來個老頭兒,他們都沒打過官司,一到開封府大堂上,嚇得抖衣而站,猶如篩糠。包大人告訴他們不要害怕,沒有他們什麼事,只叫他們提供個證據。「誰是四喜堂掌班的?」「回相爺,小婦人就是。」「我且問你:昨天晚上我這有個叫白芸瑞的可曾到過四喜堂?」「到過。」「什麼時候去的?」「定更天以後。」「何時離開?」「三更天以後,快四更天時才離開。」包大人一聽有門兒。「他在四喜堂都與哪些人接觸,幹了些什麼勾當?」「回相爺,白大將軍在三號那屋坐著喝水,也沒叫姑娘陪著,也沒找別人談心,就自己。」「你好好想想,沒與什麼人接觸嗎?」「沒有。」「據白芸瑞所說是有人把他請去的。請的這人自稱庚四,是你們院中的夥計,這是怎麼回事?」「相爺,是這麼回事:開始是中午,我們那兒來了個人,就是您說的那人,小個不高,臉挺黑,一對小圓眼睛,長得尖嘴猴腮。他問我們有沒有閒房間,我們說三號房間閒著。他給了二十兩銀子把房間就包下了,說不管他來還是不來,這房間不準給旁人,如果第二天再不來人,就可以給別人用。小婦人收了他的銀子自然照辦。到了定更天以後他回來了,陪著那位白將軍。他把白將軍讓進屋,兩人談什麼我就不知道了,我也不知那庚四什麼時候走的,也不知他是誰。後來白大將軍問我,我才知他姓庚。也不知為什麼他說是我們院裡的夥計,真叫人難猜難解。」掌班的說得挺清楚,包公看看龐吉、李天祥,心說:聽見沒?這裡邊可有文章,白芸瑞沒說瞎話,果然是定更天到的三更天以後走的。在此期間你兒子被人殺了,白芸瑞早已不在太師府了,他怎麼能殺得了你兒子呢?這個證據最有說服力。「掌班的,你敢為你的話負責嗎?」「那怎麼不敢,我說的是真的。」「好!畫供。」畫完供讓他們下去。又問茶湯館掌櫃的:「白芸瑞可到你那喝過兩碗茶湯?什麼時候?」「日頭剛升起的時候,白大將軍路過我們十字街,看那樣挺疲乏,滿臉是塵土汗水,坐在我們凳子上喝了幾碗茶湯,還吃了幾個糖包,休息了片刻就走了。」「畫供。」畫完供把他也打發走了,雖然這個證據無關緊要,足以證明白芸瑞沒說瞎話。
包大人聽完這兩份證詞感覺到裡邊有文章,方才自己有點武斷性急,差一點枉殺了白芸瑞。但案子相當複雜,想弄個水落石出,看來不是一時半時能辦到的,只有從長計議。因此,包大人當堂宣佈:「來呀,把白芸瑞收監,等待調查。」「是!」又把白芸瑞從鍘刀裡頭抬出來,給他砸上刑具押到開封府大牢。
包大人甩袖剛要退堂,老龐吉不幹了:「且慢!包大人,你處理不公!」「哦?本閣哪點不公?」「包大人,白芸瑞犯罪已有事實,人證也有物證也有,包大人因何不將他鍘了給我兒報仇?反倒聽信無關緊要的證詞,豈有此理!」「嘿!太師,你要明白這個案子是包拯受理,太師無非是旁觀之人,請你不要插手。請你耐心等待,早晚有了結果,你看我哪點不公,再當面指責,或者到萬歲面前告我的御狀。現在說我不公還為時過早!來人,退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