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的罵聲越來越遠,張是非已經走入了竹林深處,竹林就像是一個迷宮,一個燈火通明的迷宮,但是現在的張是非眼前,卻是模糊的一片灰白,就好像是年幼在家裡床底下翻出的黑白電視,開啟一看,盡是雪花般的光點,在竹林所散發的光芒映照出了張是非眼中的迷茫,以及他臉上那條觸目驚心的黑色淚痕。
張是非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兒,就這樣漫無目的的走著,他的心中並不是空無一物,那些疼痛雖然已經不在,但是留下的,確是無盡的空虛,他就像是個遊魂一樣徘徊在這片竹林之中,等到回過神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眼前儼然出現了一潭亮閃閃的泉水。
在張是非的眼中,這片泉水,也是灰色的,就好像水泥的漿液一般,在那泉水邊上,張是非見到了一個自己不知應當恨還是應當原諒的妖怪。
燃西,它也一直坐在這裡,一動不動的望著水面上的倒影,而張是非出現之後,它卻抬起了頭,兩個淵源極深的宿敵,此時隔池對望,面面相覷,他們本以為,當再見之時,彼此的心中都會充滿了感慨,但是此時相見,它們的心中卻出奇的平靜,沒有一絲波瀾。
原來,這個世界上並不只有單純的黑與白,黑與白的邊界,還是有灰色存在的。
而這世界上,黑和白的邊界是那樣的模糊,萬物皆有因果而生,又由輪迴而滅,天道迴圈,不曾變更。
只有執著隨緣化業,如影隨形,只生不滅,衍生諸般痛苦。
天之苦,苦受寒風三千雪,地之苦,滄海桑田數百峰,人之苦,難曉因果陷迷霧,獸之苦,苟延虛度是一生。
這個世界上所有的事物,都像是黑與白的交融一樣模糊不清,人也可以是妖怪,同樣,妖怪又可以像人,也許天底下萬物同根同源,本是一回事,只不過是當初我們所看不見罷了。
當一切繁華落盡之時,所謂的善於惡都盡數消失之時,只剩下了兩個苦命的人,他們的命運不盡相同,但最後卻又殊途同歸,得到了一般的下場。
無論是‘善’,或者是‘惡’。
燃西望著那張是非,良久,它終於先說出話來,很諷刺,時間雖然奪走了它的容顏,卻沒有奪走它的聲音,它的生意依舊像是出林的百靈般的動聽,只見燃西對著張是非說道:「你來了。」
張是非沒有說話,只是席地而坐,然後也學起燃西一樣看著自己在玉溪之中的倒影,玉溪的水面沒有一絲波瀾,就好像是一面鏡子,張是非曾經無數次的望著自己映在水中的樣子,但是卻沒有一次,是如此的落魄。
面黃肌瘦,顴骨高高的隆起,濃重的黑眼圈,就連眼眶也微微下凹,一道十分扎眼的黑色淚痕,張是非的眼中,只剩下了黑白灰三種色彩,所以,這道淚痕,十分的醒目,張是非靜靜的望著自己,好像是在思考著自己的人生。
他望了許久,這才抬起了頭,下意識的向燃西望去,他發現燃西此時也在望著自己,他們的心中,也許都有話要說吧,就是不知道該如何開口,張是非望著它的眼神,一時間竟然有些害怕,那是多麼可怕的眼神,不像是自己這般的空洞,反而充滿了執著,所以,張是非又低下了頭,繼續去面對這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他們的遭遇何等的相似,但是心境又是如何呢?張是非望著燃西,他很清楚,明晚的黃昏,就是它的喪命之時,他們其實都一樣,張是非覺得自己的心已經死了,心死和身死,又有什麼區別呢?張是非想到了這裡,竟然自顧自的說道:「你可曾後悔麼?」
你可曾後悔麼?張是非望著自己睡眠之中的倒影,這句話像是對燃西所提,也像是在對自己而問。
至於它為什麼要問這個,也許是他現在也沒有答案吧,也許是因為他的眼前,就像是所見到的一般氤氳,似乎,這是他對燃西的質疑同時,也對自己靈魂深處所發出的拷問。
聽完張是非的話後,燃西也低下了頭,一邊看著水面,一邊自言自語道:「我後悔,後悔上天為什麼不多給我一些時光?」
張是非沒有抬頭,只是嘆道:「沒有了希望,再多的時光又能怎麼樣呢?」
燃西聽到他這句話的同時,眼神已久死死的盯著自己在水面上那絕美的容顏,只見它痴痴的說道:「我老了,這是我一直不想不敢去面對的問題,縱然修行再高,也高不過時光,我曾經試圖追逐,追逐我一生的信仰,但最後雙手卻還是一抹空,我多麼想得到,得到時光,得到他的讚美,哪怕就一句,哪怕只有一眨眼的光景……只要,只要再一次……」
燃西說道了這裡的時候,伸出了顫抖的手來,去碰觸自己在水中的倒影,似乎它像將那張絕美的容顏抓在手中,可是它的手剛碰觸到水面,泛起的波紋就打亂了影子,它的倒影在水面上不停的晃動,搖曳不定,似乎是在嘲笑著它,嘲笑它這個小小的妖怪不自量力,燃西望著自己的影子嗚嗚的哭了起來。
它一邊哭,一邊不住的說道:「再一次,只要再一次,只要給我些時間,讓我再一次努力去完成我的心願,那該有多好?」
水潭對面的波紋,沒有影響到這邊的影子,張是非聽到燃西的哭訴,本認為已經空白的心中竟然又好像水紋一般泛起一絲酸楚,只見他嘆了口氣,然後對著燃西說道:「你怎麼知道,你的選擇是對是錯呢,也許,你根本就錯了呢?也許,即使再給你無止境的時光,你也會活在沒盡頭的痛苦之中呢?」
「不到最後一刻,誰有能知道自己的選擇是對是錯呢?」那燃西悽慘的笑了笑,這個時候,水面漸漸恢復了平靜,只見燃西喃喃的說道:「我不是人,沒有大道理可講,我只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麼……」
我想要的,到底是什麼,張是非愕然了,他反覆的唸叨著這句話,同時陷入了無境的沉思之中,那燃西顯然已經知道了自己在明天就將死去,對於一隻蜘蛛來說,它活的時間確實太長了,但是它卻覺得,自己走過的時光,不過是轉眼一順而已。
人和動物都是一樣的,不管你是朝生暮死的蜉蝣,還是百年之壽的老翁,當你身死之前,都會覺得,原來自己的一生不過轉瞬而已,關鍵的是,你的一生,有沒有追求,有沒有遺憾,燃西都有,此時的它滿心的不甘,這偌大的遺憾它真的無法接受,但是卻又無力逃脫。
苦苦追求一生的花,卻沒有結果,難道這樣的一生,就要這樣的度過麼?
燃西一直在用手去撈那倒影,一直沒有放棄,也一直沒有成功,倒影還是倒影,它還是它,它曾經如同倒影一般的美麗,但是那些歲月卻已經過去,再也無法得到了。
張是非終於明白了,這才是執著。
他一直沒有說話,燃西的不斷的動作,終於使小小的池子泛起了漣漪,張是非在水中的倒影也開始搖曳起來,就像在風中變幻不定的命運。
他開始思考,重新的思考,卻不知能不能重新的選擇。
直到天色大亮,直到天空變成了暖黃,直到,劉伶的出現,今天的劉伶,打扮不在邋遢,整齊的頭髮梳在腦後,就連髒衣也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件雖然陳舊但卻乾淨的藏青色長袍,他似乎猜準了張是非會在這裡,於是便徑直的走到了玉溪旁,然後將兩手託在胸前,左右二掌之中各自出現了一個小小的玉瓶,這小瓶子通體紅潤,閃閃發光,張是非應該認得這兩隻小瓶的來歷,這正是那劉伶酒窖暗格之中的兩隻裝水的空瓶,但是此時,這兩隻瓶子之中,裝的卻不一定再是水了,也許是可以改變他命運之物。
只見那劉伶的臉色有些發白,很顯然昨晚做了什麼勞神知識,他嘆了口氣,然後用一種似乎很是感慨的語氣對著張是非和燃西說道:「好了,該是你們‘決定命運’的時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