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滴墨水樣的液體,順著張是非的腮邊滑落,滴在了前胸之上,但卻並沒有殷溼前襟,而是繼續順勢而下,最後落在了土地之上,很奇怪,這滴液體剛一落地,竟然彈了起來,有些類似於膠質的墨珠,它彈了幾下,終於靜止不動。
真是很奇怪,為何張是非會流出這樣的淚水,竟然是黑色的,而且流出了那滴淚水之後,那道淚痕竟然在張是非的臉上留下了一道墨色的痕跡,從右眼的眼角經顴骨再到下顎,就好像是一條細細的黑色傷痕,再也沒有消失。
流出了這一滴淚水之後,張是非竟然也變了個樣子,方才內心之中如同海嘯般的劇痛消失了,隨之離去的,還有諸多的情感,愛情,諾言,恐懼,遺憾,內疚……種種情緒皆隨著那種莫名的痛楚消失不見。
可能當真像是那個黃帽子所說,張是非想愛,卻又不知道該如何去愛,想兌現承諾,卻看不清自己的承諾到底是在何方。
他只是在盲目的追逐,分不清方向,想要自由的翱翔,可是卻又折斷了自己的翅膀,他只是一個普通人,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為了一個遙不可及的理想而將自己無止境的放逐,總是以為,自己離心中的理想越來越近,卻不明白原來自己已經走上了岔路,這條路沒有終點,就像遠方的理想,看得見,卻似乎永遠都無法觸控。
張是非的心好像空了,也許即使一輩子都這樣,也沒什麼了,夢已經碎了,人卻還沒有醒來。
瀛洲上空雲彩變幻,儘管此地看不見如初日落,但是卻也有晝夜交替,等到竹林開始泛光,天色漸漸暗淡的時候,李蘭英揹著陳摶回來了,陳摶喝得薰陶大醉,趴在李蘭英的後背上早已經睡著,而李蘭英此時也是一步三搖晃,看來他也是需要酒來麻醉一下自己,要不然煩心的事就會不停的湧上心頭。
劉伶這個老傢伙似乎是喝不醉的,這很諷刺,越是愛酒的人,卻越不會醉,此為劉伶的一大恨事,他之前老是說,若不醉,要酒何用?若清醒,要夢何用?
但是儘管如此,他對酒的痴迷千百年來依舊沒有變過。
他也跟著李蘭英來到了這裡,他可能還想趁著陳摶睡著,再去那玉溪之泉撈些泉水吧,李蘭英真的醉了,他就像是扔行李一樣的把陳摶丟到了屋子裡面後,又走了出來,來到了張是非的身前,然後看了他一眼,見他低著頭還是那副德行,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又忍住了,事情到了這一步,也沒什麼好說的,李蘭英心中苦悶,便叫上了劉伶想繼續回村子裡面喝酒。
醉死算了,這是李蘭英的原話。
說完了這句話後,那李蘭英便轉身就走了,一邊走,嘴巴里還不住的嘟囔著什麼,似乎是罵街的言語,也似乎是自嘲的呢喃。
劉伶見李蘭英走了,便伸出手來扣了扣鼻屎,然後往前襟上擦了擦,也抬起了步子往回走去,但是路過張是非身邊的時候,他卻愣住了,只見他望著張是非,遲疑了些許功夫後,便低下頭,撿起了張是非身邊的那粒不顯眼的墨色小珠。
在竹林那通亮的綠光之下,劉伶仔細的打量著這顆珠子,他的表情十分複雜,驚喜,驚訝,感慨,諸多情感夾雜在眼神之中,他似乎明白這是個什麼東西,也明白,這個東西的重要性,這個珠子,是他一生之中最後的遺憾,也是他停留在這瀛洲之地千餘載的最終目的。
但是,他的臉上,卻沒有一絲的笑容,只見他想了想,便攥緊了那顆珠子,然後彎下腰來撩起張是非的下巴,當看見張是非右臉上的那條痕跡之時,他默然了,然後他鬆開了手,許久,才輕聲的說道:「真想不到,你就是我最後要等的人,雜毛雞,我可問你,如果你的心當真死了,那以後的路,你要如何選擇?」
張是非沉默,沒有回答,劉伶見狀,便嘆了口氣,也許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吧,於是他便不在猶豫,輕聲的對著張是非說道:「那好,我知道該怎麼辦了,一直到明天的黃昏,你還有將近一天的時間思考。」
說罷,他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瀛洲好久沒有這麼熱鬧了,這個夜晚,有人沉睡,有人心死,有人忙碌,有人求醉。
張是非確實不知道該如何去選擇,至於他的心到底有沒有死,估計,也許只有他自己才知道了。
一夜無眠,也許是已經睡了太久太久,也許是因為閉上雙眼就會噩夢來襲,張是非呆呆的注視著前方,似乎靈魂都已經離開了軀殼,他的身體,就好像融入了這個自然之中。
其實張是非也不清楚自己為什麼不敢再合上雙眼,明明心中已經空蕩了一片不是麼,那為什麼還要這樣?我在怕什麼,為什麼要怕?張是非心中一直在想這個問題,直到夜已經很深了,他依舊沒有想得明白。
直到一隻夜壺咕嚕嚕的滾到了他的身邊,他也沒有發覺,那隻夜壺正是他們來到瀛洲時在這小屋之前發現的第一樣事物,陳摶說,這裡面裝著凶神太歲,對於太歲,之前的兩人都沒有什麼瞭解,但是現在卻不同了,可以說,燃西以及張是非他們的悲劇,同這傢伙有著割不斷的關係,正是因為它的皮,所以才會演化出諸多卵妖,所以他們才會有這麼多的下場。
那隻夜壺之前根本連動都不會動,但是現在居然滾到了這邊,真是匪夷所思,不過,似乎只是這一點距離的移動,已經是那隻尿壺的極限了,以至於它現在倒著扣在地上,一動不動。
雖然它停止了運動,但是那尿壺之中久違了的沙啞聲音卻傳了出來:「嘿嘿,小哥,你很傷心是麼?」
這個聲音聽上去似乎有些諷刺,但是卻掩蓋不住一股疲憊,張是非沒有說話,依舊低著頭一動不動,那夜壺見張是非還不答話,也沒像之前那般的惱怒,只見它繼續說道:「我知道,你現在很不好受吧,嘿嘿,我早就料到了,在那吳……天殺的命運來到這裡的那一天我就料到了,你不會有好下場。」
經過了漫長的睡眠,與鑽心的痛楚之後,又一次聽到了命運這個詞後,總是張是非心中一片空白,但是他也如同條件反射一樣輕微的顫抖了一下,但是,卻依舊沒有言語,而那隻夜壺似乎也發現了他這的這一輕微的動作,便嘻嘻的笑了笑,然後用尖銳沙啞的嗓音對著張是非說道:「怎麼樣,要不要跟我合作,放我出來,我可以幫你找到他,而他應該對你也沒有防備,你加上我,咱倆聯手幹掉那個娘賊的命運,然後我還可以幫你救活你那小美人兒,如何?」
張是非動了,只見他聽到了這夜壺的話後,竟然抬起了頭望了望那夜壺,而那夜壺中的太歲頓時大喜,心想著八成這次可真有戲了,想想它被封在這隻尿壺之中也不知道過了多少年月,如今終於要重見天日,它又怎能不欣喜?
可是它卻不知道,此時除了張是非之外,那小小的木屋之中,似乎還有一雙眼睛在盯著它。
而出乎意料的是,張是非只是茫然的望了望這隻夜壺,然後竟又低下了頭,還是一句話都沒說,那夜壺不想好不容易盼來的機會,竟然又是一場空歡喜,於是它便慌忙說道:「難道你就不想報仇麼?難道你就想這麼被玩弄?難道你就不想……不想救你心愛的女人了麼?」
沉默,張是非沉默了,而那夜狐見這小子竟然好像是塊兒榆木疙瘩一般一動不動,不由得控制不住發起了怒來,只見它對著張是非吼道:「廢物!你真就是廢物,廢物師父教出來的廢物徒弟,就跟你那廢物師父一樣一點骨氣都沒有!虧了老子用這麼多年攢下的氣用來跟你說話,活該你……等等,嘿嘿,你是不是心裡還有期望呢啊?」
那隻夜壺罵了幾句之後,好像忽然想到了什麼,以至於話還沒有罵完,竟突然語風一變,然後嘿嘿嘿的冷笑了起來,只見他對著張是非說道:「我告訴你,不管你心裡想的是什麼,也不管你的心到底死沒死,這話都要跟你講,你以為現在是真實的,其實虛假依舊存在,不要以為那個只懂睡覺的傢伙會幫你,告訴你吧,他一直在騙你!從你到這裡開始,就註定了要一直活在謊言之中,其實他根本就不是什麼陳摶,我才是真正的陳摶!明白麼?只有我才能幫你!!相信我,把我救出去,我會幫你搞定一切……」
這隻夜壺一直在喋喋不休的嘮叨著,可是那張是非卻還是無動於衷,那隻夜壺似乎也發現了現在的情勢有些棘手,於是它便強忍著心中的不快,然後把語氣又軟了一大截兒,只見它對著張是非說道:「看你不說話,是不相信我麼?這也難怪,你肉體凡胎,始終看不清真相,好吧,那我就跟你解釋一下,來證明我的話才是對的,我們的事情要從那千年前……」
「你,能不能安靜一些?」張是非終於開口了,只見他面無表情的望了眼那隻夜壺,而那隻夜壺見張是非終於開口說話了,心中頓時大喜,只道是這小子終於動心了,如此的機會,它哪能放過?只見它慌忙對著張是非說道:「你終於開口了,相信我,給我些時間,我會告訴你真想,怎麼樣?」
張是非搖了搖頭,雖然他的心中一片空白,但卻也不想聽這隻尿壺跟自己廢話,他現在只想安靜一會兒,什麼真相什麼謊言,似乎都跟他沒有了關係,這尿壺本來就是一屁倆謊兒的主,況且張是非就連自己的事情都辦的一團糟,又哪有什麼閒心去顧及千年之前的陳芝麻爛穀子呢?
很可笑,越是逃避謊言的人,卻越是容易遭遇謊言。見那夜壺似乎還是不想安靜,他便拖著虛弱的身子,慢慢的像林中走去,他需要安靜,需要什麼都不想,走入了竹林之中,只留下了一隻夜壺在身後不住的罵爹罵娘,那隻夜壺見到張是非竟然如此的不上路,便再也控制不住,陰毒的語言不斷冒出,似乎要把千年來所受的委屈爆發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