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出生於修仙世家,族中多器修,以煉製法寶而聞名於世。然而,破天荒的,陸離在百歲宴抓鬮時,看都沒看那一地的錘子、刻刀、丹爐,轉而緊緊地握住了一枚棋子不肯放手。這一現象讓陸離的父親氣得幾乎跳腳,生怕陸離長大以後會不務正業,偏離家族的器修傳統。
而正如陸離的父親擔心的那樣,最終陸離也確實並未走上器修之路。不過超出陸離父親預期的是,陸離竟然搖身一變,成了司天門首徒,在世司命。他遊走四方,執掌天命,推演天機,成就遠超家族中的任何人,甚至他修為的增長,遠遠超過了器修一途所能到達的極限。
陸離的父親,甚至陸離族中的許多人,都覺得陸離是個天才,但陸離卻不這麼想。他始終覺得自己只是個幸運的庸才而已,不過是按部就班地走了每一步,一切,就自然而然地變得那麼順理成章了。
而陸離之所以覺得自己不是天才,是因為他作為司命有個致命的缺陷——雖然他為無數人算過了命,但實際上他本身,卻始終辨不清天命到底是什麼。
他只知道——
「天命早定。」
這是陸離自修仙的第一日起,便謹記在心的話。
遙想當年,陸離曾與空覺山的佛子論道,談論的正是「天命」二字。空覺山的佛子深信一切皆是天命,只可順從天命,不可妄為。然而,那時的陸離雖然嘴上說得溫和,心中卻始終難以認同。他不明白,為何自己推演天命時,竟會算出自己將成為他人飛昇路上的劫材,一個註定被犧牲的存在。
這樣的天命,陸離不認。他不甘心成為他人命運的墊腳石,更不願接受這種看似註定的結局。他心中始終懷著一股不屈的執念,認為人定勝天,命運應當掌握在自己手中。
然而,直到天命真真切切地擺在他眼前時,陸離才恍然大悟——
所謂的天命,並非是強硬地按著你的頭顱,逼迫你下跪的無形大手,而是平等地將所有的選擇都一一陳列在你的面前。可千千萬萬個選擇中,你只會選擇那一個。即便重來千次萬次,你也依然會做出同樣的選擇。
那便是天命了。
陸離看著落星盤上顯現出的那行字,腦海中一片空白,彷彿所有的思緒都被抽離。那行字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他的心底,令他一時難以呼吸。
片刻後,陸離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他對著落星盤輕聲詢問道:「是……要我的命嗎?」
落星盤沒有回答陸離,它在閃過那行字之後,光芒便逐漸黯淡了。它如同一個普通星盤一般,靜靜地躺在了雪地之上,等待著陸離的回答。然而,在陸離看來,落星盤的沉默卻更像是一種無聲的催促,逼迫著他儘早做出選擇。
陸離定定地朝著落星盤看了一會兒,而後,悽然一笑。
其實,陸離很清楚想要陸自己性命的並不是落星盤。而是隻要自己選擇動用了落星盤,便註定難以活下去。顛倒乾坤的代價,從來都不是常人所能承受的。沒有誰能在逆轉天地法則後全身而退,即便是修為高深的修士,也無法逃脫這種反噬。
生死麵前,很少有人能真正地下定決心。
施法中的南紅珠隱隱感覺到了陸離的異常,不由地向他出聲詢問道:「怎麼了?」她原以為陸離是靈力耗盡了,甚至還抽空安慰陸離道,「再堅持一下,很快就會結束的。」
南紅珠的臉龐依舊帶著少女的稚嫩,眉眼間也還殘留著一絲未脫的稚氣。然而,陸離看著她,發現此刻這個勇敢的少女正毫不猶豫地站在了陸離的前面,瘦小的身軀如同一道堅不可摧的屏障,直面崑崙主最猛烈的攻擊。她的眼神中沒有絲毫畏懼,只有堅定與決然。
陸離比南紅珠高出了半個頭,也虛長了許多歲。他低下頭能清楚地看見南紅珠頭頂的髮旋,他盯著那個小小的旋渦看了一會兒,忽而溫柔地笑了,陸離告訴南紅珠:「是的,很快就會結束的。」
有些事,總得有人去做。
南紅珠一愣,並未反應過來陸離是什麼意思。只見陸離便將自己的靈力注入了落星盤中:「滿天星宿,聽吾號令,借爾之力,倒果為因。」
剎那間,落星盤驟然爆發出耀眼奪目的光芒,如同一輪烈日自雪原中升起,熾烈的光輝瞬間照亮了整個戰場,驅散了四周的陰霾與瘴氣。
崑崙主發出一聲淒厲至極的慘叫,聲音如同撕裂天地的雷霆,震得眾人耳膜生疼,心神俱顫。須臾之間,原本被它吞噬的靈力竟開始倒轉,如同掙脫枷鎖的洪流,爭先恐後地從它的體內奔湧而出,化作無數道靈光,朝著在場的眾人反哺而去。
當那磅礴的靈力注入體內之時,眾人疲憊不堪的身體彷彿枯木逢春,瞬間煥發出新的生機與力量。眾人那原本沉重的四肢變得輕盈,乾涸的經脈重新充盈,就連呼吸都變得順暢起來。而與眾人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崑崙主的力量明顯被削弱了,原本如山嶽般不可撼動的氣勢此刻竟有了幾分頹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