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屆北境之主的結契大典,怎麼說籌辦起來都應該是極為細緻的。而細緻也就意味著費功夫,粗略一算,所需的各種天材地寶,蒐羅起來怎麼樣都理當要花個百八十年吧。
但不知怎得,在這件事上,孤鸞卻一反常態。她大手一揮說要一切從簡,直接把日子敲定在了三天後。
如此著急,定有蹊蹺。
就連玉枝都嗅到了這其中不尋常的氣息,但玉枝猶豫再三,最終還是什麼都沒有說。
對於孤鸞的安排,薛野倒是極為歡迎的。俗話說得好,早死早超生,他也確實沒有那麼多少時間可以浪費在北境。而且,薛野不認為結契便是一切的終點,他堅信孤鸞撮合這場結契是另有所圖的,與其說薛野是在等著結契,不如說,薛野是在等著孤鸞漏出她的狐狸尾巴。薛野篤定,在結契之前,孤鸞早晚會按耐不住,向「南紅珠」吐露出她心中的計劃。
果不其然,這天日落時分,薛野等待已久的時機果不其然悄然降臨了——夕陽正豔之時,孤鸞派人來向薛野傳了話,讓薛野往她的寢殿去。
彼時薛野正因為昨夜徐白的胡鬧而趴在小榻上休養生息呢,一聽孤鸞召見,便立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蹦下了床,這不動不要緊,一動,尾巴骨上傳來的陣痛便清晰地提醒起了薛野,徐白到底有多過分。
「這個畜生!」本著遇事不決先罵徐白的原理,薛野一邊在心中咆哮,一邊強忍住身體上的所有不適,往寢殿門口走去。
當然,薛野時刻謹記著自己如今正假扮成南紅珠的事情,等到了人前,他便瞬間收住了臉上所有的猙獰表情,恢復成了那副「目盲小白花柔弱不能自理」的面目。
那楚楚可憐的樣貌,看得來召請薛野的女官都心生憐惜,一路上對他照拂有加。
就在這溫暖的關照中,薛野被護送到了孤鸞的寢殿之外,並被告知他只能獨自一人進去見孤鸞。
出乎意料的,孤鸞的寢殿位置可以用偏僻來形容,甚至寢殿中的陳設也很是簡陋,是的,那些東西可以毫不誇張地用簡陋來形容。地毯,木箱,暖床,不光沒有精細的雕刻,甚至有些還褪了色,看上去更像是用慣了的舊物。這些東西與寬敞的宮室格格不入,反而更像是……更像是從哪座舊房子裡搬到此處的。
薛野時刻謹記著自己「目盲」的人設,只是匆匆一瞥,便極快地收回了視線。他恢復成垂首的姿勢之時,正好趕上孤鸞倒完了茶轉過身來。
孤鸞手上動作輕柔地將茶杯輕輕放入了薛野的手掌中,可嘴上,卻用一點都不客氣的語氣詢問道:「你見過月帝的牌位了?」
薛野接過了茶杯,仍是保持著垂首的姿勢,卻並沒有回答孤鸞的話。
他相信,孤鸞此番喊他前來,必然不是為了興師問罪。
果然,孤鸞並沒有與薛野計較的打算,只是收回了手,垂眸看著他,道:「少年人,有好奇心是好事,但是好奇心太盛亦不能行。」說到此處,孤鸞輕嘆了一聲,方才繼續說道,「你啊,多大年紀了,怎麼還是這麼不讓人省心?」
雖然在面對旁人之時,孤鸞嚴厲得緊,但在「南紅珠」面前,孤鸞卻更像是一個慈愛的長輩,雖有不悅,但更多的,還是擔憂與告誡。
寒暄過後,孤鸞才終於說出了她把「南紅珠」喊來的真正原因。
「等你同薄之結成了道侶,我便會將雪山神女之職傳授於你。」
這話聽得薛野不由地一愣,他連雪山神女是個什麼東西都沒概念,更別提當雪山神女了,只能儘可能地裝作平靜,小心翼翼地向孤鸞詢問道:「傳給我?那您,不做雪山神女了?」
聽了這話,孤鸞的目光不自覺地移向了一旁的窗欞。那窗欞洞開著,窗外正是即將沒入夜色的雪山。太陽已經西沉,此刻天色呈現出一種濃稠的墨藍色,那原就巍峨的雪山被浸潤在這樣的墨藍色中,像是一個不知名的龐然大物。它聳立在那裡,監視著整個北境,如同一尊不可撼動的神祇。
孤鸞的目光只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等她收回目光時,她告訴薛野:「我在這個位置上坐得夠久了。久得都快忘了,不做神女是什麼樣的感覺了。」
薛野於是順著孤鸞的話繼續往下說去:「做雪山神女,要幹什麼?」
對於雪山神女的職責,孤鸞可說是如數家珍。
「要做的可多了,月盈月缺,依照天相的不同,有不同的祭拜方法。這本書你拿回去,到時候讓薄之照著上面的字,一點一點讀給你聽,往後也可有些共同話題,不至於相看兩厭。」
也就是說,雪山神女,相當於是一個祭祀的職位。
孤鸞一邊講解著,一邊從身旁的桌上拿起了一本泛黃的書冊,鄭重地交到了薛野的手裡。
薛野細細地摩挲了一下那書冊的封皮,但見那書冊泛黃,邊角捲起,一看就是經常被翻閱的樣子。與此同時,薛野的耳邊傳來的孤鸞孜孜不倦的叮囑:「別怪我。你年紀還小,分不清這些是是非非,可我必須為你鋪好後路,哪怕是強逼於你,我也不能不為先堯遺民考慮。」
這是孤鸞在為自己擅自定下「南紅珠」的道侶道歉。
孤鸞像個老人一般喋喋不休地囑託著薛野,末了,她深深地忘了薛野一眼,語重心長地叮嚀道:「往後,先堯遺族,便要多仰仗你了。」
薛野此時才終於回過了味來——怎麼這話聽來不像是長輩的送嫁囑託,反而更像是……臨終託孤?「到底出了什麼事?」薛野半是猜測,半是引導對孤鸞詢問道,「是不是,跟崑崙胎有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