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要跟你住在中殿!薛野簡直是如臨大敵,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叫徐白給千刀萬剮了。他絞盡腦汁,生搬硬湊出了一些理由,道:「我既為醫修,自然義不容辭。但是!玉枝姑姑也尚在病中,我也應當為她……」
誰知話還沒說完,玉枝卻先表了態:「不必管我,既然少主都這麼說了,你便留下吧。」玉枝萬事以徐白為先,不要說想讓一個醫修留宿中殿了,徐白就算毫無理由地殺了薛野,玉枝也只會二話不說地幫他埋屍。
說罷,玉枝甚至沒有給薛野留下一絲辯解的機會,竟就這麼快步離開了。
薛野簡直是欲哭無淚。
不知何時開始,月已直上中天。遠處山鴉歸巢,不在鳴啼。
中殿變得安靜。
薛野和徐白如同過去許多年裡那般兩兩對立,只是不同於以往的水火不容,這回竟是無人開口。夾雜著風雪氣息的山風吹過中殿的二樓,引得白紗紛亂,如同前程往事一般無從釐清。
仇怨、愛戀夾雜在一起,實在是不知道是該先尋仇,還是先談愛。而在徐白看來,或許無論是說愛還是說恨都太片面,他們的人生交織在一起,在這個世界上,唯有薛野同他自一處來,往一處去。在漫長的歲月裡,很多人看徐白的眼神都是不斷變化的,從鄙夷到巴結,從巴結到懼怕,從懼怕到尊敬……那些眼神,讓徐白時常會忘了自己是誰,忘了自己是怎樣的人,它們讓徐白懸浮,如同被風吹的落葉,飛過高山飛過河流,飛得忘了自己是一片落葉。
只有薛野是不變的,他永遠嫌棄,永遠倔強,永遠充斥著最原始的生命力。只有面對那雙眼睛,徐白才感覺被注視著的是真正的自己,不是玄天劍君,不是上清宗首徒,更不是北境少主。
只有薛野,能讓徐白落地。
徐白不止一次想過:「只要他還看著我,我便不會迷失自己。」
他萬水千山的來了,我便也應該萬水千山地去迎。
於是面對還是不願意暴露身份的薛野,徐白率先開了口:「你為何會來?」他把所有翻湧的情緒全都囤到了心底,再開口,只發出了平靜的疑問。
「大人為何有此一問?」薛野哪裡能懂徐白心裡那些彎彎繞繞,他依舊在盡職盡責地假扮著葉歸苦的角色,胡攪蠻纏地說道,「先前在中殿,在下不是都說過了嗎?小人葉歸苦……」
徐白懶得再聽一遍薛野的這套說辭,適時地打斷了他:「先前在中殿,我聽見你喊我的名字了。」
薛野聽了這話,先是一愣,懊悔地想道:「這廝果然聽見了!」
但嘴上,薛野卻是有千萬種方法把那聲「徐白」給合理化的,他退了一步,大方承認道:「情急之下,喊了您的名諱,我向您道歉。」
薛野有恃無恐:總不能因為自己喊了徐白的名字,便斷定自己是薛野吧。
卻聽徐白悠悠地說道:「問題就是,在北境,哪怕是知道我存在的人,也只以為我叫薄之——」說這話的時候,徐白的眼睛緊緊地盯著薛野,也不知是不是因為燭火映照著徐白的臉,讓徐白的雙目看上去淺淡澄澈,宛如一雙晶瑩剔透的琉璃。
聽到這裡,薛野不由地屏住了呼吸,暗道不好!而徐白那琉璃般的眼睛就這麼專注地看著薛野,讓薛野頓覺自己無所遁形。
徐白微微停頓了一會兒,似乎感受到了薛野的兵荒馬亂,輕描淡寫地補完了自己的下半句話:「無人稱我作徐白。」當他說到最後一個字的時候,突然朝著薛野釋放出了合體期的威壓。
那一瞬間,低沉的重音配合著徐白的威壓,彷彿在薛野耳邊響起的一道炸雷,震得他頭暈目眩。
慌中出錯,原本還想嘴硬的薛野因為徐白的威壓而向後退了一步,這一步成功刺激到了徐白,他一把抓住了薛野的手腕,道:「你還想跑?」
薛野當然沒有想跑,他只是還沒想好編什麼謊話。
正在這時,遠處傳來了一陣寺院的鐘聲。所謂暮鼓晨鐘,這入夜之後有人敲鐘倒是少見得很。
但薛野現下無心糾結敲鐘的事情,只一個勁想著怎麼擺平徐白。就在薛野思考的同時,他驟然覺得徐白施加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大了不少,握得薛野的手腕生疼,他掙了掙自己被擒住的手腕,發現徐白的力氣很大,根本掙脫不了。
「你……」
薛野正要發作,卻突然發現徐白握著他手腕的手竟然在不自然地顫抖。下一個瞬間,徐白收回了原本外洩的威嚴,微微彎下了腰,抓住了自己的心口,整個人開始慢慢蜷縮了起來,彷彿整個人都在經歷著劇烈的疼痛。
薛野被嚇了一跳,他看向徐白,詢問道:「你怎麼了!」
「你忘了嗎?」徐白似乎疼得連呼吸都很困難,一邊微微喘著氣,一邊回答道,「我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