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個年輕女子的聲音,聽起來與先前在殿前攔下顰兒的那個聲音有些相像。
那聲音響起的同時,徐白便停下了手上的動作,他偏頭看向了聲音響起的方向,微微蹙起了眉頭,看得出來,徐白此刻極為不悅。但薛野卻是終於能松上一口氣了,儘管如此,依然被壓在徐白身下的他依舊警惕地屏氣凝神,提防著徐白一切不經意的發難,不敢有所動作。
整個中殿的二層安靜得可怕。就在這樣可怕的氛圍中,一樓的叫門聲再次響起。
「少主在嗎?」這次,這個聲音離薛野和徐白又近了一些。
徐白依然沒有回答。
隨之而來的,是緩慢上樓的腳步聲。
這並不合理,薛野聽著越來越近的腳步聲,不由地思索到,這女子話裡話外雖然恭敬,但行事作風卻根本看不出尊重。玉枝這座宮殿乃是三重殿,若要通報,也理應在前殿等候,斷沒有直入中殿的道理;而通報無人,也應擇日再來,也不可能擅自上樓,這分明就是沒把徐白放在眼裡。
聽著腳步聲已經到了樓梯口了,徐白這才終於開口,冷聲道:「這裡沒有少主。」
腳步聲停住了。
女子誠惶誠恐的聲音傳來:「少主見諒,染兒來此,只是為了尋找賊人。」
徐白道:「什麼賊人?」
徐白是在明知故問,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又落回了薛野的臉上,眼中的瞭然讓薛野有些難堪。
薛野讓他看得有些心虛,默默偏過了頭不再與徐白對視。
染兒聞言回答道:「剛剛我抓到顰兒鬼鬼祟祟地帶了個人到這附近來,為了防止她帶刺客入殿,這才前來叨擾。」
染兒一邊這麼說著,一邊又往二層裡邁出了一步。重重白色薄紗低垂,叫她看不清裡面到底如何了。於是她抬手掀起了離她最近的那道薄紗。
與此同時,染兒聽見少主辨不清喜怒的聲音在自己的耳邊響起:「是找賊人,還是找個理由發難?」
話音剛落,薄紗之後便猛地躥出了一道黑影,那黑影與染兒正打了個照面——竟是一條與人差不多大的真龍!
正是燭照!
染兒被那貼面而來的真龍嚇了一大跳,後退兩步正踩在了樓梯的邊緣,一個重心不穩,整個人直直地向後摔去。這中殿的二層不低,要是真的摔到地上,怕是要吃上不小的苦頭。
染兒來不及反應,眼睜睜看著自己越來越低,只能咬牙閉上了眼睛。
然而預期中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有人輕輕地托住了她的背。
染兒一驚,扭頭看向身後,正看見孤鸞朝她微笑的面容。她立刻跪了下來,半是感激半是恭敬地道:「孤鸞大人!」
雪山神女看著染兒微微地笑了一下,她叮囑染兒:「你先下去吧。」轉而抬頭看向二樓,輕輕走了上去。
孤鸞一邊走,一邊開始舉重若輕地同徐白閒話起了家常:「薄之今日,怎麼這麼大的脾氣呀?」她的聲音溫柔繾綣,符合每個人對母親最美好也最原始的嚮往,就像夏夜懸空的一輪蛾眉月,常存在記憶中,只要微微記起,便會不自覺地露出一抹會心的笑意來。
可那聲音雖然好聽,但響起的時候,薛野卻瞬間覺得自己彷彿是赤身裸體地被放逐到了冬日的山谷中,冷風如同鋼刀撕扯著他的皮膚,剮得他遍體生疼。
是威壓,是大乘期的威壓。
薛野咬著牙,儘量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但那威壓沒有絲毫的漸弱,反而讓薛野覺得越來越難受。
孤鸞明顯是故意的,她知道有旁人在這裡。
薛野咬著牙,心裡忍不住地咒罵她:「死老太婆。」
就在薛野覺得自己的牙床都開始發酸的時候,卻突然感到身上一輕,緊接著,原本禁錮著他的力量也一同消失了。而後,薛野眼前一暗,竟是一條薄毯落到了自己身上,他整個人都被薄毯給包裹了進去。獨屬於徐白的清冽資訊包圍著薛野,緩解了他身體上的一切不適。他聽見徐白壓低了聲音同自己說:「別動。」
這種時候,薛野還是知道好歹的。他乖乖照做,躺在床上裝死,只悄悄掀開了薄毯的一角,只露出一隻眼睛,悄悄觀察著外面的狀況。
徐白已經站了起來,他立到了床邊,握緊了手中的玄天,正對著樓梯口的方向。而燭照也乖乖地落回了徐白的肩頭,與他一同看向樓梯口,嚴陣以待。
簾幕之外,一隻皓白的手腕從白紗的後面伸了出來,那手指纖長,指甲如同貝母一般,是晶瑩的粉白色,整隻手看上去就像是精美的藝術品,白皙透光,宛若柔夷。白紗被緩緩撩起,一個美人隨之從簾幕之後走了出來。她長得極為美麗,皮膚皓白,身上所有的毛髮,包括眼睫毛,都是雪白的,整個人看上去就像是由霜雪捏成的。美目修長,鼻樑挺拔,一張櫻桃般的小嘴唇色淺淡,像是三月的春杏。
真正的遠山雪,雲中月。
這女子看著不過雙十年華,可說話的口氣卻是極為老成的:「薄之,你今日脾氣怎麼這麼大?」她慈祥又略帶責備地看著徐白,說出的話聽起來,就像是徐白的長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