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白的房門被敲響的時候,他正把那塊所謂「傳承之物」的玄玉拿在手裡,細細端詳。
要說徐白對月曜的事完全沒有觸動是假的,可僅憑一個突然出現的陌生人的一句話,就一頭扎進未知深淺的迷霧中,是愚蠢的。
玉枝說的話有幾分真尚不能肯定,即便她說是真的,那北境也只是從迷霧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泥潭。再者,徐白對所謂的執掌北境並不敢興趣,他這一生,孑然而來,敢說能真正握在手裡的,唯劍而已。想要的東西,都用劍去開闢,才是劍修應該做的事情。
徐白沒有起身開門,因為他知道沒這個必要。果然,如他所想得一樣,門外的人耐心也有限,敲了兩下沒人應之後,便自顧自地推門走了進來。
正是薛野。
薛野旁若無人地徑直走到了徐白身邊坐下,一把奪過了徐白握在手心的玄玉,毫不避諱地說道:「怎麼在看這東西?是不是那麼大一個北境,你直接一口回絕了,現在想想,覺得後悔了?」
薛野知道徐白不是貪戀權位的人,這麼說也不過是不譏諷他兩句心裡難受而已。
而徐白也早就習慣了薛野這種嘴上帶刺的說話方式:「後什麼悔?」
薛野也不繞彎子,道:「後悔不去當北境之主啊,玄天劍君的名頭再好聽,你也不過是上清宗的一個小小弟子,出什麼事還不是需得乖乖請示門內長輩。可若是當上了北境之主,便是上清宗掌門都要忌憚三分。」
當然,話雖這麼說,但徐白若是真的當了北境之主,只怕薛野要第一個被氣死。
徐白反問道:「你信天上能掉餡餅?」
薛野深覺這貨不好忽悠,但還是本著能坑徐白就坑徐白的心態,道:「你又沒有嘗過,怎麼知道不是餡餅?」
徐白卻懶得同他廢話,只道地說道:「北境如何,不急在一時。當務之急是你我之事,從淵城的事既了了,還是早日解決得好。」
薛野被徐白說得頓住了,他不自然地將視線看向地面,揣著明白裝糊塗地說道:「你我能有什麼事?」他當然知道徐白說的是什麼事,只是,能拖得一刻是一刻罷了。
徐白卻沒有給薛野一絲一毫逃避的機會,直截了當地說道:「結為道侶的事。」
關於這事,先前薛野沒有明確地答應徐白,只敷衍地說「容後再議」。如今徐白遵守了承諾,幫薛野奪得了半座從淵城,薛野便也不得不信守承諾,「認真考慮」徐白那「結為道侶」的請求。
可聽徐白的語氣,卻絲毫聽不出薛野仍是處在「認真考慮」階段的樣子,他的話語裡透著志在必得,吐字擲地有聲,聽不出有一點徵求意見的意味,與其說是建議,不如說更像是一個通知,一字一句都在宣告著薛野自由人生的終結。
薛野心中不由地警鈴大作:「這勞什子的畜生難道還真想騎我一輩子不成?簡直是喪心病狂。」
原本嘛,徐白畢竟幫著薛野得到了從淵城,從客觀上說薛野始終是虧欠了他幾分的。可是徐白這「結為道侶」的事情一提,薛野卻是連當場拔劍的心都有了。但哪怕心裡雖然已經把徐白罵了千萬遍,薛野也不好在這個節骨眼上同徐白撕破臉皮,他眼珠子一轉,皮笑肉不笑地對徐白說道:「我懂,我自然懂。」他放軟了語氣,聽上去竟真的像是想通了似的。
薛野的話音落下之後,徐白卻久久沒有接著開口,一時間,整個房間裡靜默了下來。薛野疑惑地看向徐白,卻見徐白也正定定地看著他,紅燭昏黃,徐白俊朗的面容浸潤在朦朧的燭光,讓他那生人勿進的氣場也似乎柔和了不少。薛野看見自己的身影完整地投射進了徐白的眼瞳裡,而那雙眼瞳,又映著燭光,照出了極為明亮的一個光點。那一瞬間,薛野只覺得那光點太過晃眼了,晃得他都有些不敢看了。
薛野幾乎是落荒而逃般移開了視線。
一時間,誰都沒有說話。
薛野努力控制了一下自己的呼吸,他對自己說:「別心軟,薛野,別心軟。那可是徐白。」
正在薛野做心裡建設的同時,徐白開了口,像是要再次確認般,他問道:「你答應了?」
徐白的聲音帶上了幾分嘶啞,若是仔細聽的話,還能察覺到其中幾絲不為人知的顫抖。
可惜薛野錯過了這個小細節:「啊?」他沒仔細聽,腦子裡滿是自己的小盤算,只囫圇地點頭附和著徐白,道:「答應,答應,自然答應。」他說得十分輕巧,就像是剛剛在街上被人邀請去吃酒一般自然。
既不走腦,也不走心。
可那是一個承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