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分兩頭,當薛野終於成功把夜暝這個傳說中的魔尊變成一朵血肉靈芝的時候,玉枝姑姑正看著徐白的臉怔怔出神。
有時候不需要千言萬語,只需要一張肖似故人的臉龐,便什麼都明白了。
玉枝感覺自己的千言萬語全都堵在了嗓子眼,開口只能發出嘶啞的嗚咽。她半天沒有說話,近乎貪婪地凝望著徐白那張臉。她的目光彷彿是落在徐白的臉上,又彷彿是在透過徐白,看著什麼更遙遠的東西,雙眸中的情緒滿得像要溢位來一般。可玉枝忍住了,她只是輕輕閉上了雙眼,等再睜眼時,已經整理好了所有紛亂的情緒,平靜地向徐白說道:「恭迎少主。」
玉枝的語氣十分恭敬,恭敬得完全不像是一個大乘期修士對後輩應有的態度。從玉枝的話和她的態度中,就可以極為清晰地看出她對徐白身份的認可。
面對這幾乎是當頭砸下的潑天富貴,徐白只是冰冷的回應道:「我不是什麼少主。」
面對徐白斷然的拒絕,玉枝才終於透露出了些許情緒,她急切地對徐白道:「如何不是?您與主人長得一模一樣,定是他的後代。昔年主人離開北境的時候帶走了北境之主的傳承,這麼多年來,哪怕雪山神女也只是代為執掌北境。北境,一直在等著它命定的主人迴歸。您作為主人血脈,才是堪當大任之人。」
即便不是為了北境之主的位置,玉枝也是個連月曜的屍身都找了整整三百年的衷心之人,怎會容得好不容易找到的少主流落在外。
但徐白顯然對玉枝口中的「大任」並不感興趣,反而問了個完全不相關的問題:「北境之主是什麼時候死的?」
玉枝顯然被問得一愣,但還是如實回答道:「三百年前。」
徐白冷靜地分析道:「那便是了。人間已是三百年。即便我祖上確有北境之主的血脈,然三百年輾轉流離,這血脈怕是也是十分稀薄了吧,與其執著於血脈,不如將北境交給真正關心它的人,豈不更好。」
「這……」徐白的話讓玉枝也遲疑了片刻,但也只是片刻,「便是如此,北境之主的擇選也需由少主隨我一同前往北境,一窺照影壁,方才作數。」
徐白看向玉枝,言明:「無我北境也以安穩了三百多年,何必多生事端?」
徐白的道心堅定,不為世俗所累,不為浮名所苦,但薛野卻不然。
眼見玉枝好話說盡,徐白依舊不為所動,已將血肉靈芝收入囊中的薛野卻靈光一閃,突然從這兩人的對話中得到了什麼提示。於是,薛野驟然開口向玉枝詢問道:「北境之主的傳承之物可是一枚玉佩。」
玉枝聽了這話,先是一愣,而後扭頭看向薛野,點頭道:「正是。」
薛野聞言,道:「既然如此,那徐白與北境之主的關係,應該不假。」
先前無論說得多麼篤定,玉枝始終心裡沒底,不知自己到底是不是認錯了人。有了薛野這句話,玉枝才終是得了認證,把心放到了肚子裡。她眼中似有淚花,看著徐白問道:「那東西當真在你手上?」
徐白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淡淡道:「我為上清宗弟子,與北境,毫不相關。」
說罷,也不管玉枝是什麼態度,徐白對薛野說了一聲:「走罷。」而後便兀自抬腳,率先離開了這個山洞,結束了這場對話。
只是離開之前,徐白那若有似無的餘光,似乎十分碰巧地落到了月曜那被冰封著的面容之上,只是片刻,如同翩飛的蝴蝶輕輕落在了枝頭上,又幽然遠離,不著痕跡。
聽著徐白漸漸遠離的腳步聲,玉枝顯得十分急切,她好不容易找到了少主,哪裡願意再次失散,忙不迭地提腳要追。然而還沒走出兩步,就聽得身後傳來了一聲低喚:「玉枝姑姑留步。」
玉枝回身,便看見薛野正對著她笑哩。
薛野喊住玉枝,是因為他這次打算做一回好人,幫玉枝把徐白帶回北境。
當然,不全是好人。
一來,若是幫了玉枝,薛野可以毫無顧忌地向玉枝討要好處;二來,他隱約覺得,若是徐白此去北境,恐怕是凶多吉少。
簡直是雙喜臨門。
從玉枝和夜暝先前的談話中可以得知,北境之主的死怕是多有蹊蹺。
要知道,堂堂一方尊主,死得不明不白倒也罷了,死後又被傳出各種版本的香豔流言蜚語……如此汙人清名,親近之人豈會坐視不理?可北境的人不光沒有追查,甚至這麼多年來,連個斥責的論調都沒有一星半吊,著實弔詭。可若是把這種種事件的始作俑者都想成是北境,便就一切都說的通了。
更奇怪的是,以玉枝的修為,在北境應當也是一個有頭有臉的人物。這樣的人物,在外徘徊三百年不止,竟悄無聲息,如今還公然想帶一個突然冒出來的繼承人回去……
回去幹什麼?
可以想見,北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以上種種都說明,若是徐白這麼一個毫無根基,又名正言順的預備掌權人回去,只怕想讓他死的人,會比想讓他活的人多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