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野回到太上峰的時候,驚訝地發現太上殿前的廣場今日竟然出奇地安靜。
這場面可不常見。然而薛野雖然心有疑竇,但也只是疑惑了一瞬間。畢竟太上峰沒人也不是不可能的事情,因為太上峰,乃至整個上清宗的弟子,都需要定期外出做任務,用來換取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寶,要是不湊巧,便會出現一窩蜂離峰的狀況。
薛野這麼想著,便被一陣突如其來的大風吹得眯起了眼睛。他抬起頭,看見遠處的黑雲越行越近,便知道一場山雨馬上就要避無可避。
薛野不喜歡淋雨,而從大殿去薛野住的弟子院尚且需要經過一段沒有屋簷的道路,在下雨天必然會淋溼衣衫。所以他心裡盤算著還是趕緊拜見了宋思遠,早拜早結束,然後趁著雨落之前回到住所。
這樣,等一會兒楚平來了,他們二人便可以在他淋不到雨的房裡,舒舒服服地盤點從蓬萊取到的那群寶貝們。
計劃做得很好,薛野便腳步輕快地一步跨入了太上峰的主殿之中。
薛野卻又發現今日的太上殿裡,竟然沒有點燈。
「難道是因為人都不在,所以打算省點燈油?」
要知道,作為上清宗最富裕的幾個山頭之一,太上峰的太上殿很大。它有高高的穹頂和,和極深的縱深,但牆壁上卻沒有開任何一扇窗,整個大殿裡唯一能透進光亮的地方,便是入口處那一排雕花鏤空的木門,因此整間屋子的採光很差。平日裡便是白天,也需要點上層層疊疊的天燈,一是用來照明,二來也是為了凸顯太上殿莊嚴神聖的氛圍。
而今日殿裡未點燈,再加上室外的天上佈滿了厚重的烏雲,遮住了日光,導致整個太上殿採光不佳,便顯得有些過於幽暗了。
往日里極盡奢華的陳設,在黑暗中只能顯現出一道模糊的輪廓,看上去就像是有各種奇形怪狀的魔物蟄伏在黑暗之中,隨時伺機要取人性命。而薛野的身後,僅有的光源將雕花門扉上的那些繁複花紋化作陰影,投射在了薛野的臉上,如同理不清的藤蔓一般將他層層包裹,纏繞糾結。
薛野對於潛在的危險無知無覺,只是立在了進門後三步的地方,揚聲喊了一聲:「師父?」
薛野其實並不確定宋思遠在哪裡,但是按照經驗來說,此刻應該是宋思遠在主殿中打坐的時候。
但太上殿裡靜悄悄的沒有任何聲音,不像有人的樣子。
薛野以為自己估錯了,於是便轉過了身,打算離開此地,去別處尋尋。誰知他剛跨出一步,便聽見身後傳來了一聲沙啞的呼喊:「回來了?」
正是宋思遠的聲音。
薛野這才發現,宋思遠就坐在黑暗裡,盤踞著一個小小的蒲團,如同一抹因沉痾離世的幽魂,羸弱無力。
宋思遠的聲音聽上去比薛野上回見他的時候蒼老了很多。
薛野注意到了宋思遠的欠佳,但他骨子裡也不是什麼尊師重道的好人,只要宋思遠沒死,其他事情,薛野也懶得多問。
他在心中暗暗幸災樂禍道:「也不知道是不是那用天材地寶堆砌出出來的修行方式出了什麼岔子。」
雖然薛野心裡想的都是些大逆不道的話,但他手上的動作卻很規整,只見他恭恭敬敬地朝著宋思遠的方向施了個禮,然後朗聲回答道:「是,弟子薛野,拜見師父。」
一邊拜薛野還一邊漫不經心地想,宋思遠一般見他拜會,都是揮揮手就讓自己退下了,料想今日也不會例外,正好能趕在山雨到來之前回到住處。
不料薛野卻聽得宋思遠說:「上前來說話。」
這話說得薛野一愣,宋思遠一般只會和自己的得意門生近距離說話,而薛野同宋思遠向來不是多麼親近的關係。宋思遠只是看在宋邈的面子上才勉為其難收他做的徒弟,兩人這些年也不曾交過心,都是點到即止的表面功夫。
薛野不由地感到疑惑,心道:「宋思遠怎麼會突然這麼說?」
事實上,仔細想來,今日這太上殿著實處處透著古怪。
事出反常必有妖。
薛野仍是站在原處沒有動,他試探性地詢問道:「對了,師父,今日怎麼不見眾位師兄弟。」
誰知道薛野剛一問完,宋思遠便立時陷入了沉默之中。
如同死一般的靜默充斥著整座太上殿,讓這裡變得如同一座裝飾華美的陵寢。
就在薛野以為宋思遠不會回答的時候,卻突然聽見宋思遠開口說道:「他們都出去收屍了。」
薛野聽得心頭不禁一震:收屍?
太上峰有人死了?
可什麼人死了需要整個太上峰的人傾巢出動地去收屍?
薛野心中隱隱有不好的預感,他嚥了咽口水,問道:「收的是誰的屍體?」
宋思遠沒有瞞著薛野,他開口,聲音如同年久失修的木門開啟一般傳到薛野的耳朵裡:「宋邈。」也是這輕飄飄的兩個字,讓薛野意識到了,大事不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