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終章(五)

寧微塵不再說話。葉笙一步一步走過去,輕聲開口,像是一個邀請。

問道,「那麼這次,要一起下地獄嗎。」

*

「完整的預言,你還是沒能讀出來嗎?」

天諭跟【靈商】一起躲在車的後面,扯著嗓子吼。

【靈商】搖頭:「讀不出來的。」

天諭:「什麼?!」

【靈商】:「完整的預言,只有預言選中的人能讀完。至於預言選中的人是誰。你和我不是都已經猜出來了嗎。」

在【繭】指出寧微塵代表了「時間」後。關於末日的預言,結束一切的人是誰,其實每個人心裡都有了答案。

天諭老到已經無法參與戰鬥了。

所以他見證著蝶島如何消毀。

第一版主的身份公之於眾後。

天諭只是發出了長長的苦笑。

狂風暴雪中,他的情感被剝離到只剩麻木。

「如果是他們的話,我瞭解他們的性格……」

所有和寧微塵葉笙打過交道的人,都瞭解他們的性格。

也許娜塔莉亞的預言,永遠無法實現。

可是沒有一個人,對這個結局多少說什麼。末日到來,他們各自走進自己的宿命裡。

明知失敗,依然前進。雖九死,猶未悔。

起源的報復,讓災厄延續了一百年。最後預言選中的終止一切的人,竟然是「起源」的孩子。多諷刺啊。

「我也知道他們的性格。」【靈商】同樣苦笑,看著天空奇異的那道綠色極光,喃喃說:「不過無論結局是什麼。至少這個時代終於結束了。我們都活太久太久了。」

全球各地所有人,都在這暴雪將至,冰河的末日里,躲在家中瑟瑟發抖,哽咽啜泣。

而災厄中心的人,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沒有憤怒,沒有恐懼。疲憊和麻木才是苦難的原色。

淮城落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雪。

最後,梁青青在家中推開窗,伸出手,揚起頭來。

京城總局,夏文石傷痕累累,抱緊愛麗絲,一言不發仰望大螢幕。

苗疆邊境,管千秋走上一堵快要頹落的城牆,滿牆的銀飾噹啷作響。

陳川惠於幻境裡,輕輕用手遮住black的眼眸。

世界各地,所有異能者都不約而同的停下腳步,仰望青灰色的天幕,可馬上又擦掉臉上的雪,繼續向前走。

*

娜塔莉亞最後的預言,是讓起源「沉眠」。貫穿過去,現在,和未來的啟示,是……

讓時間停止,到命運盡頭。

這個世界上的靈異值瞬息萬變,【起源】的裂縫從未停過釋放能量。只要時間不停,災厄就永遠在繼續。【原始湯】和【生命之絲】都已經消毀。現在,唯一能夠填補裂縫的辦法,是將這個世界的【能量】,全部歸還起源。

而命運,是這個時代的【剝奪者】。

「預言裡,讓它沉眠,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葉笙從來不想當那個救世主。

所以,他將選擇的權力,交給了自己的愛人。

不能同生,一起共死也無所謂。寧微塵為他殉情一次,那麼他也為他殉情一次。

葉笙的眼眸有火似刀鋒雪芒,聲音卻很平靜,笑問道:「要下地獄嗎?」

又一次背棄人類,背棄異端。

背棄這一整個世界。

寧微塵安靜地看著他。

他伸手去撫摸葉笙的臉,殺了太多人,他指間都是鮮血。

寧微塵輕輕說:「我小時候,恨不得這個世界被血洗重塑。」

「我現在也是這麼想的。」

「可是……我真的不想再看到你,死在我面前第二次了。」

他銀紫色的桃花眼裡光芒變幻,手捧愛人的臉,吻過去,輕輕地笑了下。氣息交錯,肌膚相親的一刻。不知道是淚還是血,淡化在葉笙的嘴角。

寧微塵在呢喃情話。

又彷彿只是安靜陳述什麼。

「我說過,你有讓時間為你停留的能力。」

*

「你們兩個果然從小到大都是瘋子!」

知道寧微塵和葉笙要幹什麼。

【蝴蝶】忍不住唾罵出聲。

祂手指劇烈顫抖,眼神猩紅陰翳。結束災厄,所有的力量都會被收回本源。

——祂怎麼會允許.

——祂怎麼可能會允許!

【蝴蝶】本來不想走到這一步。

可是寧微塵和葉笙逼得祂不得不走到這一步!

「滾!」

【蝴蝶】的身體開始自行分解,自那由線織成的瞳孔開始,物質凋零,元素作輝。祂不死不滅,這樣的自我分解,若干年後又能復原!但祂現在必須立刻毀掉蝶島!讓【命運紡錘】出來!趁他現在還沒有完全【化蝶】,殺死「時間」!

億萬根早已被祂吸收的生命之絲,從【蝴蝶】分崩離析的身體裡,像血河流淌而出。

祂回到了這片血腥的土壤。

「啊啊啊啊——!」島上傳來無數聲尖叫!因為蝶島在崩塌淪陷!

第二版主的力量,毀天滅地,山驚海傾。

颶風捲起狂濤駭浪!島嶼上所有的建築都在灰飛煙滅!從根基處開始被分解,包括極點實驗室也不例外!蝴蝶振翅起飛,這座凝聚不知道多少人生命和恨意的島嶼,又一次在海平面上粉碎,連帶著它全部的罪惡,轟然倒地!

寧微塵似乎只有親吻葉笙的時候,有些許柔情。對於任何人,祂的冷漠都不遜色於起源。

無盡的塵埃、廢墟中。

祂最後一根箭,射向了大地!如堅不可摧的矛!穿刺過蝶島的正中心,死死釘住【蝴蝶】的翅膀!

時間矛爆發出浩瀚強烈的能量!攜卷著洪流一往無前!在他的操控下,【化蝶】終於還是到了最後一步!

化蝶100%!

所有的生命之絲,全被轉化為【蝴蝶】的力量。

蝶島「轟」的一聲,坍塌。

同時,整個地球,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低鳴。全世界每個人都聽到了,這道聲音。

大地在開裂,海水在沸騰,無盡的紅蝶匯成黃泉的曼珠沙華!

而從天空罅隙傾洩而來的光柱,像銀河墜落——那巨大光柱最下方,碎裂的蝶島內部,出現一個四分五裂的缺口。

咔、咔。

是【命運紡錘】在自行運轉,一點一點破土!

最後倒計時。

3秒。

葉笙看向寧微塵,而寧微塵也望著他。

2秒。

兩輩子,所有的記憶紛至沓來。

人魚灣的初遇;舊蝶島的相識。

心照不宣扼殺的暗戀在世娛城,被一個吻點燃。

共下地獄,又共眠深海。

這輩子,對視的第一眼,烈火燎原。

1秒。

最後一秒。

那些喧囂、尖叫,都停止。

所有畫面,瞬間定格。

連風都在指尖消亡。

月色也如凝固的目光。

時間停止。

現在天地間,只剩下他們兩個人。站在蝶島的廢墟上,旁邊是被血染紅的大海。

「其實就停在現在挺好的。」

最後一秒,寧微塵笑了下,對自己的愛人說。「不過,還是讓命運走到盡頭吧」

也許是起源之地最後的仁慈,捨棄所有力量。

他不再是「時間」,葉笙不再是「命運」。

他們會在新世界裡的重新相愛。

寧微塵輕輕說:「去吧。」

葉笙說,「好。」

在愛人的注視下,他轉身,走向已經破土而出的【命運紡錘】。

時間停止,代表事物的狀態永遠不會改變。可是他踩著這片土地上,下方好像還有血在湧出。一路走來,他見證了太多太多遺憾和別離。

這一世的故事,從淮城開始,從第七版塊開始。

葉笙的手握住紡錘的一端。下一秒,柔和的白光,從他掌心散發,他低頭,眼中血紅冰冷如機械錶盤的命輪,緩慢開始轉動。

【命運】剝奪這個時代的一切災厄,先從他的愛人開始。

靜止的一秒內,天清地淨。

世界各地,所有人都維持著這一秒的姿勢。

他們或抬頭,或回望,或哭泣,或掩面,或哀傷,或凝望。

浩瀚無邊的星光,在地球表面升起。

一點一點,彷彿螢火。

而葉笙在光海中央。

所有的,苦痛、災變、慾望,現在都輕盈得只變成了一小捧螢火。它們是那麼微弱,在風雪中,好像馬上就要熄滅。可是它們又那麼沉重,沉重到血與淚說都說不完。螢火之光在地球表面變成數不盡的銀河,從宇宙的視角看去。地球上空,彷彿在下一場浩大流星雨。光芒強烈耀眼,幾乎要照亮整個宇宙。

而那些流星,只有一個墜落的點,它們全部落到了葉笙的手中。

離葉笙最近、最後被剝奪的異端是search。

祂還在呼呼大睡,突然就從手裡裡面飄出來了。

search一下子清醒,瞪大了血紅的眼,隨後發現自己身體越來越輕,還在發光。

「!!!」search一直被葉笙揍,惡狠狠地想,等自己離開這塊螢幕,一定要咬死這個主人。於是真的飛了出來後search馬不停蹄張大嘴、去咬葉笙的指尖。

只是一口咬下去,卻發現沒有任何實感。

還是那麼蠢。

葉笙低頭看著祂,一時心情居然有些想笑。剛走出陰山時,他天天在想怎麼解除安裝這個傻逼軟體。沒想到,真到分別的時刻,竟然有了幾分不捨。

葉笙從祂的口中抽回手指,輕聲說:「你可以一直睡下去了。」

「你自由了。」

search什麼都不明白,祂身體越來越輕,越來越輕。最後,彷彿有所感知,回頭,看了葉笙一眼。

螢火迴歸命運。葉笙將【紡錘】握在了手裡。

他轉過身,在命運盡頭,和寧微塵對視。

寧微塵揚起頭,回望他,眼中只有溫柔的笑意。

時間恢復流動。

滴答。

每個異能者都能清晰感知到自己的變化。白色的流光縈繞在他們身側,靈異值絲絲縷縷往外面溢位。連帶著,他們關於災厄的記憶,也在逐漸變淡。他們還會記得這些往事,但他們不會有任何真實的感覺,就像一場發生於風雪中的夢。

「雪化了?!」

淮城,梁青青從椅子上站起來,看向窗外。

她的手指碰上結冰的玻璃,失神,望見數不盡的螢光穿梭在高樓大廈間。

雪化了。

鋼鐵森林裡,這些螢火聲勢浩大,明明滅滅,好似那一晚嘉和廣場、廣播電臺的火。

她忍不住,失聲痛哭起來。

原來【都市夜行者】的尾聲,早在宿舍樓外她揚起手臂說再見的一刻,就已經寫下。

「結束了。哈哈哈,結束了。」

京城,夏文石頹唐又瘋狂地笑出了聲。「欸?」愛麗絲好奇地看著自己的手,在瀕臨消失的最後時刻,她卻一點也不害怕,反而很興奮,好像是要去往自己的仙境。

【傳教士】徹底愣在原地,死死遙望蝶島的方向,似乎是難以置信這個結局。

而洛興言捂著傷口,倒在地上。他也不知道自己想笑什麼,可是他就是忍不住的笑出來,笑到最後洛興言咳出了好幾鮮血!

「他媽的……哈哈,他媽的……」

異國街頭,易鴻之站起身來,呼吸急促。瑟西懷裡的黑貓發出尖叫。薩蒙德在海岸邊,抱緊了自己的孩子。

他們都遙望一個方向。螢火的微光,千絲萬縷,照亮世界。當初博物館那場步入永恆人文明專題的觀展,最後點亮石碑的,也是這樣的光。

銀鈴響徹不停。

管千秋在斷壁頹垣上,聽到鈴聲,出了會兒神。想起相看第一天,初入紅樓也是這樣的聲音。而壎曲哀婉,最後伴隨這道鈴聲的,是第二個輪迴結局、南柯頭也不回的獻祭。

餘正誼提著蛇首,滿手鮮血從石洞中走出。蝶島被生命之絲粉碎、拆毀,上面的人無一倖存。他是s級執行官,他應該感到憤怒。可是餘正誼臉上,現在只有疲憊和苦澀。

他甚至閉上了眼。

高塔之上第三晚接連響起的兩聲槍聲,飽含了【皇后】的憤怒。

霧氣繚繞的弗麗嘉港,沒有歸路的【應許之地】。

從芬撒里爾,斷頭臺走下的只為復仇的魔鬼,終究是把染血的鳶尾花插在了蝶島的心臟中央!

——我們需要一把火,燒穿著黑暗壁壘,拯救地球億萬的生靈。

——那麼多年,我活下來的唯一動力,就是毀了蝶島。這個目的支撐我我走到現在,哈,還差一點,魔方還差一點,那隻關重要的一點……

——人類?【羈鳥】副本的最後結局,還沒告訴你們人類到底是什麼樣子嗎?

「無盡的長夜燃燒過後,就是啟明的時代。」

所有人都在仰望雪霽過後的地平線。

凱撒,裴徊。

靈商,天諭。

非自然局的每個人,第一軍校的每個人。

全世界的每個人。

第一縷陽光穿過雲層,長夜終於破曉。

葉笙跟寧微塵,又回到了【人魚灣】。

緣起緣滅都在這裡。

神明禁區早就擺滿了悼亡者的白百合。而【春之鐘】敲響的鐘聲,為最後的告別。

寧微塵看著他手中的紡錘,想了想,平靜道:「我兩輩子,都在謀劃著怎麼殺死它。沒想到,會是這樣一個結局。」

葉笙:「別浪費時間了,我拿著它像拿著個炸彈,生怕它突然又繼續運轉來殺你。」

寧微塵失笑:「我的力量都已經被剝奪了。不會有事的。」

下一步,是把紡錘放回起源的裂縫裡。

而葉笙最後剝奪的,是自己的力量。

他手裡的定數之槍融化,變成了一團漆黑的液體。

葉笙彎身,將【命運紡錘】放回裂縫內部。

那一小團黑色的液體,開始四散,像一塊輕易的布,逐漸覆蓋大地的裂口。

——讓時間停止,到命運盡頭。

葉笙在最後,好像又看到了「起源」。他抬起頭,白色襯衫的衣角輕輕飛揚。

這一短暫的片刻,就連寧微塵的身影都淡去,只有他和「起源」在無盡的深海對望。有什麼東西輕輕觸碰過額心,是「起源」的觸控。

對他最後的選擇,「起源」沒有任何評價。

隨著力量一點一點抽離,葉笙所有關於災厄的記憶,也逐漸淡去。

這一世的故事,從淮城起,從春城起,從故事大王的「祝福」起。他當初射穿天台牆坯的子彈,開啟之後進真實世界的白骨長路。

慶幸,他有一個陪他走到最後的愛人。

轉過頭。

葉笙在啟明到來,最後的破曉時分,和寧微塵對視。

葉笙現在力量抽離,承受的痛苦,甚至高於寧微塵。

寧微塵走過去,和他十指相扣。

兩人的戒指也緊緊靠在一起。

「寧微塵。」

把力量全部交還給起源,在海水變換的極光中。

葉笙忽然喊了聲愛人的名字。

寧微塵偏頭:「嗯?」

站在災厄時代的終點,葉笙笑起來,眼中泛開溫柔笑意,輕聲說:「做完這些後,我們回家吧,初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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