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2章 終章(五)

葉笙知道【蝴蝶】不會善罷甘休。

全部的生命之絲已經被吸收,可是【命運紡錘】還沒出來,就是最好的證明。

陸危在吸收進度99%的時候,找他合作被拒絕。

那麼這位多疑的「王」,必然會直接撕裂和khronos的合約。

以陸危疑心病重重的性格,寧願付出極大的代價推翻一切重來,也不肯走錯一步。

這一場【化蝶】並沒有到達百分百。

三個人都心知肚明。

葉笙也沒想到,到最後「起源」會送給他這樣一個真相。

如果他沒有愛上寧微塵,最後的局面,必定是他們二人間的爭鋒。

你死我活。

在災厄時代,存活到最後的人必然是孤獨的。

原來這就是,命運不該有親情,不該有友情,不該有愛情。

葉笙摸著手中的定數之槍,黑色的短髮零落,遮住冰冷的杏眸,沒人能讀懂他現在的心情。

【蝴蝶】破開蝶島的防護。

無數異端蜂擁而至,將這裡化作人間地獄,尖叫和呻吟,伴隨警報聲槍聲,滿目瘡痍。可是葉笙已經不想去管這些事了。

他最後一發子彈,被安排給了他的愛人。

其實上一世,他第一次用定數石也是在【人魚灣】對付他的愛人。

九歲,他爬出深淵,起死回生,用石頭狠狠砸向寧微塵的額頭。剎那見血,皮開肉綻。把寧微塵都弄愣住了。之後寧微塵捆起長髮,拽住他手腕,咬牙切齒,直接和他撕打了起來。

第一次見面印象太差,重逢時恨之入骨,兩看生厭。

蝶島上,寧微塵要欺騙的人實在是太多了,所以他的演技從來天衣無縫。

可是葉笙印象深的,永遠都是兩人在一起時、寧微塵不為人知的那一面的。

冷漠的,生氣的,錯愕的,還有面對他經常忘記偽裝、氣到發笑的。

窗臺的紫羅蘭開了又謝,但從來沒離開過原來的位置。

葉笙的人生其實一直都需要一個錨點,也許他自己都沒意識到這件事。

每次拎起軍裝,風塵僕僕匆忙離開,他的餘光總會不自覺,看到那盆花。

「同桌,你又睡了三節課。」

「這是你對醫生說話的態度?」

「歡迎回家,葉笙。」

大海帶來的風吹動滿牆的畫。

會議上伯里斯慷慨激昂,寧微塵一手支著下巴,看起來聽得很投入,桌子底下卻偷偷用鋼筆去戳他的手指。葉笙聽到伯里斯聲音本來就煩,冷著臉踩他。

寧微塵鬆開手,假裝鋼筆落地,歉意的笑笑後,藉著撿筆的動作,狠狠咬了他一口。

「你有病嗎!」

年少的心事怎麼可能藏住呢。無意觸碰的指尖,錯愕避開的對視。

不經意流露的信任和脆弱,都似火燎原,讓春雷乍起。

在蝶島長大的人,如果連這都看不出,那就太諷刺了。

只是不願去看清、不願去懂罷了。他受傷昏迷的一晚,那個點到即止的吻,令防線搖搖欲墜。

葉笙醒來後,發了好長一段時間的呆。而寧微塵也避而不見他很多天。

「……我這是在做夢吧。」

是不是因為情感壓抑了太久,所以才有了世娛城的瘋狂。是不是因為上輩子的結局太慘烈,所以這輩子,他們相遇就是一場豔遇。

對視的第一眼,全世界都知道他們相愛,人人知道他們在一起。

葉笙笑了一聲。

他的眼中霜雪消融,漆黑的瞳孔泛著柔情,遠望彷彿是淚。

葉笙自言自語一般,喃喃:「寧微塵,愛上你果然是我最瘋狂的一次對賭。」

賭上他的一切,賭上他的命。

*

「看,人類的歷史總是充斥著暴行:戰爭,屠殺,饑荒,奴役。」

「現在的末日,就是人類利慾薰心,自尋的惡果。」

【傳教士】終究還是帶著祂的信徒來到了京城。

祂笑著,發出輕輕的嘆息。

這片讓祂無數次折戟沉沙的土地,重新遍佈蓮香,如神的國度將至。

暴風雪將至的廢墟。

「神明」朝遇難者伸出援手。

「別怕,孩子。捨棄血肉,將靈魂歸於我。我會讓你們在信仰的世界裡,重獲新生。」

「別信祂!」說這話的是匆忙下車,趕過來的【靈商】。老頭作為被災厄遺忘的幸運兒,從來都不信這些誕生在災厄的異端。老頭喘著氣說:「信祂的屁話!捨棄血肉你只會獲得生不如死的痛苦!」

跟在老頭後面一起下車的,是天諭,是羅衡,是洛興言,是圖靈。

【傳教士】看到這些熟悉的面孔,臉上的笑面佛面具險些要裂開。

不過祂還是怪異地笑著,語氣帶著濃濃的嘲諷:「s級執行官?你們現在不去守護蝶島,還留在這裡做什麼。蝶島都快沒了,【天樞】隕落,你們非自然局也馬上要名存實亡。」

圖靈說:「你可真關心我們人類。」

羅衡整理手套,淡淡道:「我想,在【信仰博物館】我們就已經給過你答案了。」

「你們跟他有什麼好廢話的。」

洛興言翻白眼。

金色的樊籠化天羅地網,將整個京城覆蓋。不過光憑羅衡一人力量,遠遠不夠對付【傳教士】。圖靈啟動機械手臂、而洛興言也拎出了枷鎖。

天諭在旁邊仰著頭,他知道,這必然是一場惡戰。

全球各地,每個s級執行官都有自己的使命和任務,他們甚至都來不及去關注蝶島發生的事。

陳川惠走進【蜃】的美夢。

餘正誼闖進【蝰蛇】的洞穴。

自監牢離開的a級異能者們,針對狂暴的異端,也各自為伍,展開擊殺。

沐陽把夏文石等人安排在了總局。

收到校長的傳話後,哪怕身上的傷還在流血,也義無反顧走入了風雪中。

他給他們留下的最後一句話是,「活下去。」

*

蝶島會議廳內,所有人都跪坐地上,面無血色。飛舞的紙張迎面而落,鋒利的邊緣,在他們臉上劃出血痕。可是每個人都呆呆的,像是失去了三魂七魄。尤其是寧致遠和【繭】,他們目眥欲裂,看著主座上的寧微塵,血液僵冷、大腦空白。

耶利米爾一直以來神秘莫測,不敢言,不可言的第一版主,在蝶島顯露真身。

可真相荒謬又諷刺。他坐在高處,顛覆一切,最後執棋人的目光冰冷刺骨。讓他們之前的種種,徹頭徹尾像一場笑話。

「寧……微塵……」是從顫動的喉嚨,戰慄的牙齒中發出的聲音。

「第、一、版、主。」

他們居然叫寧微塵犧牲?

叫帝國的第一版主為人類犧牲?

可是寧微塵現在,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沒去看滿地狼狽而坐,渾身發抖的蝶島眾人。

他只是目光盯著【蝴蝶】。

鉑金色的長髮靜落,輕輕重複祂之前的最後一句話。

「命運為我而死?」

【蝴蝶】道:「你不知道嗎?」

【蝴蝶】意料之中,又在意料之外。

「葉笙是被起源選中的人,命運紡錘死,他手中的定數之槍必然也會帶著他一起死。」

寧微塵的手指稍微用力。剎那間,剛才被他像握玫瑰一般握在手裡的槍,化為齏粉。寧微塵抬起頭來,眼裡醞釀著瘋魔的風暴。

【蝴蝶】饒有趣味,「我在蝶島認識你,也在神明禁區認識你。還是第一次見你這樣的憤怒。」

寧微塵沉默很久後,極輕極緩地笑了,敘述道:「你沒有【化蝶】。」

【蝴蝶】眼裡掠過一絲狠厲:「對,從葉笙拒絕殺死你開始。我就知道,計劃該終止了。」

「讓我猜猜,起源給你的約束到底是什麼?」

「你迫切的想要我吸收所有生命之絲,試圖毀掉命運紡錘。是不是因為這二者結合,對你來說是必殺的詛咒。」

帝國的第二版主,從來都不是蠢貨。一點破綻,就會立刻被祂推出全貌。

寧微塵:「你猜到了起源對我的詛咒。那麼猜到了,時間矢的作用嗎?」

【蝴蝶】愣住。

寧微塵對祂說:「這場最後的化蝶,能夠叫停的人,從來不是你。」

異端帝國的s級異端之間,從來沒有真正的信任。

【蝴蝶】臉色大變,祂抬起手來,看著自己掌心。卻發現那些絲線沒有自己的指引——居然也在移動!

「khronos!」

【蝴蝶】幾乎是嘶吼出聲。

被祂強行終止在無限接近百分百的【化蝶】竟然還在繼續!

【蝴蝶】面部扭曲,隨後祂腳下的紅絲,直接紮根大地,將這裡直接摧毀。

無數的生命之絲,如祂的手臂、開始瘋狂去尋找被蝶島埋藏在底下的【命運紡錘】!

牆壁斷裂,土地被掀開,生命之絲代表著主人憤怒至極也焦急至極的心情。絲線所過之處,遇到阻礙物,毫不猶豫地分解抹殺。

無數會議廳的議員發出生不如死的慘叫聲。

【蝴蝶】親手扭斷【繭】的脖子,心中焦急如火。祂曾經以為自己重新回到蝶島,必然是滿懷仇恨。祂要欣賞這些人痛哭流涕的嘴臉。但是走到現在,祂對螻蟻的喜怒哀樂已經不感興趣了。【蝴蝶】現在只想對整個蝶島,掘地三尺,找出紡錘。但是蝶島太特殊了,它是存放生命之絲的溫床,又建有兩個極點實驗室,鎮壓著命運紡錘。

縱使是【蝴蝶】,也不可能立刻毀滅這裡。

寧微塵不想和【蝴蝶】說多餘的廢話。

他的掌心出現長弓。

冰藍色的箭,好似凝了銀河的光,直射向【蝴蝶】眉心!

和他以前射出的箭不同。這一箭,好像才是第一版主真正的實力。

箭矢破空而出,發出震震的呼嘯。毀天滅地,源自宇宙深處的力量,所向披靡,銳不可擋!

「你——」

【蝴蝶】以生命之絲做抵擋,還是被他所傷,踉蹌一步,血紅的瞳孔仿若能滴出血。

寧微塵提著弓,一步一步,走下臺階。

「起源給你的指示是什麼?」

「葉笙在哪裡?」

【蝴蝶】聽到他後面的一句話,愣住,突然表情微動,彷彿抓住了什麼東西。

「寧微塵。」【蝴蝶】反應過來,眼裡躍動著恍然又戲謔的光,聲音輕得像是隻說給自己聽:「原來有軟肋的不只是葉笙啊。」

「哈、哈哈!」祂斷斷續續笑起來,抬頭。神情開始變得鬆懈,眼中是濃稠的惡意:「那你更不能殺我了。」

「我剛才說的還不夠明顯嗎?原始湯,定數石,再加上生命之絲,起源的力量全部被瓜分完時,對你詛咒會立刻最大化。【命運紡錘】自行轉動,破土而出,殺死你。」

「3秒的時間。要麼你死,要麼葉笙死。」

「你殺了我——【化蝶】完成,【紡錘】破土,你和葉笙就只能活一人!」

寧微塵沒有進行下一步。

【蝴蝶】沒想到失去起源約束的寧微塵,原本的力量那麼強大。但荒唐就荒唐在,寧微塵和葉笙居然互相成了彼此的弱點。

【蝴蝶】古怪而短促地笑一聲,聲音變得輕鬆隨意起來。

「我們不一直是合作的關係嗎,為什麼要鬧得那麼僵。」

「蝶島認識多年,我和你和葉笙也算是朋友。」

祂攤開手,掌心是血淋淋的絲,道:「你們上輩子殉情而死,為什麼這輩子,還要走到這個局面。」

「khronos,當務之急,是阻止我身體內最後的【化蝶】,確保命運紡錘不會主動破土。這樣……你們都可以活下來。」

所以說最後的贏家一定是孤獨的啊。如果寧微塵沒有顧忌,現在殺死祂,殺死【命運紡錘】,祂就是最後的勝者。

可是寧微塵現在猶豫了。

【蝴蝶】破損的臉上笑容詭異。

說出一句他知道兩人都不信,可是寧微塵別無選擇的話。

「khronos,合作吧。我答應你,永遠不利用這個詛咒封印你。」

砰!

一枚子彈破空而入!直鎖【蝴蝶】的喉嚨!【蝴蝶】霍然沉下臉,反應迅速地用絲減緩子彈速度,避開。

但同時寧微塵的一根箭自弓弦脫落,貫穿【蝴蝶】的腹部。【蝴蝶】悶哼一聲,眯起眼。

寧微塵鉑金色的長髮被血染紅。那雙寒若冰霜的紫色眼眸,宛如凝固的荒原。

祂身邊暴亂的氣息,幾乎是在絞殺周遭的生靈。

當初自我封印也要毀掉一整個蝶島的的「神」,瘋魔初顯。

寧微塵問:「你非要把我當傻子嗎?」

寧微塵很小的時候,是能聽到地球的聲音的。或許是山河地表岩漿的流動、地核的燃燒。或許綠葉新生,日升月落。

起源之地孕育著整個宇宙的力量,遵循本源的規則行事。

寧微塵在其中出生。那裡孕育祂、撫養祂,也嚴格地約束著祂。嚴格到,祂只要離開紡錘,就是破壞秩序、是永恆的死局。祂有一位殘酷至極的母親。

上輩子,親手摧毀蝶島,放出命運紡錘後。

寧微塵在沉入深海時,聽到了那熟悉的、冥冥中的嘆息。

矇昧於【紡錘】中時,「起源」是真的將祂視為孩子。他虛弱至極,沉睡的最後時刻,也用最玄奧遠古的語言,告訴起源。「對不起,媽媽,可我是真的真的很喜歡他。」

喜歡到,相遇的第一眼,就因為他的眼淚失神。

喜歡到,每次看到他微笑就無可奈何。

喜歡到,不惜付出一切代價,也要復活他。

喜歡到,想要毀滅這個世界,在廢墟之上,重新愛他。

當初,他以為起源的嘆息,是嘆他的執迷不悟。到現在才知道,它是嘆這命運荒唐的收稍。

他愛上的,居然是起源的另一個「孩子」。

葉笙收槍,逆著光,走了進來。

而寧微塵站在盡頭,看著他。

血跡在廢墟之上蜿蜒。

王座兩端,「命運」的槍口該對上他。

災厄時代要決出一個勝利者,最後的顛覆世界的大戰,在他們之間。

從來沒有那麼一刻,覺得他們站在天平的兩端。

【蝴蝶】看到葉笙走進來,並不意外。

【異化】是異能者最終的宿命。生命之絲的融合無限接近百分百時,祂覺得屬於陸危的那部分靈魂,也被自己徹底抹殺。

葉笙又一發子彈,直接射向【蝴蝶】,他在被起源選中成為「命運」前,本來就是人類排行第一的異能者,力量自然不容小覷。

【蝴蝶】臉色凝重,血紅的絲纏住子彈的表面。祂刺不穿定數之槍凝聚的子彈,卻可以改變它的速度。其實正常情況下,葉笙出槍的速度,根本不會給他反應機會。這次能被祂捕捉,是因為這枚子彈很特別。

子彈作血霧消散。

滾燙的溫度,恍若能灼燒皮膚。

血……

晶瑩的血珠反射著耀目的光。

喚醒了【蝴蝶】作為陸危的那一部分靈魂。

【蝴蝶】抬頭,錯愕看向葉笙。

葉笙的眼眸,凝著紅色日輪,可給祂感覺,更像月亮,像是忒伊亞之坑裡,輪迴不止的潮汐。

animus。

血……

葉吻從旅島帶回來的,血。是【災難】的血。也是陸危自己的血。

當初陸安為了保護他,自願成為移植者。蝶島的研究人員,藉助animus的觸手為針管,在他們之間進行了血與血的移植。

血濺到臉上。

可【蝴蝶】依舊沒有一點表情。

這滴血不過是引子罷了,葉笙又一槍。

這一次,落向上輩子陸危被他殺死的舊傷口上!

【蝴蝶】發出一聲悶哼。

葉笙一句話都沒說,走向前方。

寧微塵已經殺了很多人。剛開始用槍,後面用箭,他掌中長弓散去,發端都是鮮血。

時間矢扭曲空間,事物從本源處開始紊亂。宏觀上的靜止倒流,其實只是最微不足道的危險而已。

微觀上的暴亂、瘋魔、失序、扭曲,才是時間最恐怖的地方。

葉笙低聲說:「【命運紡錘】必須毀掉,關於你的詛咒,現在所有人都知道了。」

寧微塵長長地凝視他,忽然笑了下,而後說。

「我該不該慶幸,這次你沒有擅自做決定。」

葉笙:「我答應過你,我不會再不告而別。哪怕是死亡,我都會提前告訴你。」

寧微塵:「所以你又想讓我獨活嗎?」

葉笙抿唇,下頜線緊繃成一條線,他收槍:「娜塔莉亞的預言你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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