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回答和上次一樣。
陸安輕笑出聲,心中的怒火和失望一起燃燒荒原。
暴風雪再次把他捲入了蝶島的鍘刀裡。
「隊長……」
「隊長!」
「隊長!!!」
他們趴在窗邊,看著【鳳凰】的翎羽片片凋零,赤紅了眼,聲嘶力竭。
這裡的每一個人都那麼年輕,他們沒經歷過正統的訓練,可是踏上車廂的一刻起,就沒想過退路。
這是一群蝶島瞧不起的、視為累贅、拋棄的普通人。他們什麼都不知情,不知道自己一開始就是棄子,懷揣著全部的熱血,登上這輛車,心裡告訴自己要不惜一切代價到達【春之鐘】。
【嘉開北】站山崩地裂,化為廢墟。
隊長死前也把列車的秘密告訴了他們。
他要他們關鍵時刻,用自己的性命,踏平一切阻礙,直達京城。
所有人淚流滿面,手指碰著玻璃,卻摸不到外面隨風雪翻飛的灰燼。
下一站,【錦昌西】。
陸安閉了下眼,看到了那位守在【錦昌西】貪婪扭曲的「后土娘娘」。
a+級異端,【承天效法后土皇地祇】。
陸安再度睜開眼。
他虹膜顏色散盡,變得極淺,只有一線幽藍色,氤氳其中。
「alex,你要留下嗎?」蘇婉落聲音空洞。
如果是用【自毀】換列車前行,那麼現在,前兩節車廂是最危險的。
陸安啞聲說:「留下。」
蘇婉落愣住,她從來沒見過陸安這個樣子。
陸安說:「下一站。應該只會剩下一兩節車廂。」
蘇婉落一下子睜大眼:「什麼?」
陸安道:「在【錦昌西】的,是一個a+級異端。」
他的話音一落,無盡的沉默開始蔓延在車廂內。
陸安上輩子是伯里斯幼子,身處世界政壇中心。在舊蝶島的病床上,見了太多虛偽狂熱的面孔,沒想到成為【災難】後,卻難得看到了人類的真實。
「你讓他們都到最後一節車廂去。」一位年級稍長些的異能者啞聲開口。
蘇婉落:「可是前面的車廂也得有人啊。」
「每節車廂,留下十多個人就夠了。」
「好。」
真的到絕境,他們反而都冷靜下來,眼淚和恐懼早就隨著【鳳凰】的出現而化為荒蕪,這群人沒去過第一軍校,不懂異能者的傲慢優越。他們只想著自己覺醒了力量,就有了義務去保護同類。何況,這是他們生長的國度。
每一寸土地都是故鄉。
「都往後走!」
「別撞窗了,你們撞不破的。」
「怕死的現在都到最後一節車廂去。」
「別猶豫了,快走。」
夏文石坐在3車廂拋硬幣,他已經哭完了,眼睛還是紅腫的,卻咧著嘴,對陸安笑說。
「我下輩子投胎,想當個一米八幾的大帥哥,像你們這樣的。最好女孩們見到都走不動路,追著找我要微信!媽的,我戀愛都還沒談過呢!這些年光顧著找鬼去了!虧死了!」
夏文石往上拋硬幣,說:「神啊,看來我這一世英勇就義的份上,讓我當個大帥哥吧。」
蘇婉落把那個沉睡的女孩,也叫醒抱去了最後一截車廂。女孩醒來後,下意識回頭,茫然膽怯地看了陸安一眼。陸安彎起唇角,朝她露出一個笑來。
年長的那位異能者留在了2號車廂。
g144列車每節車廂都留了一些人,確保可以讓【鳳凰】‘甦醒’。
每個人都很安靜,沒有吵鬧,也沒有分歧。
這對陸安來說,很不可思議。如果在車上的是群a級異能者,估計又是一場慘烈的廝殺。他們只會不顧一切殺死身邊人,爭奪活著的名額,抵達終點。然後,大機率全軍覆沒。
夏文石突然啞聲說:「我看到那個神了。」
陸安隨著他的視線偏頭。列車已經快到【錦昌西】了。
隔得很遠,就能看到那一尊巨大悲憫的后土神相。祂立於天際,盜用了道教神話裡的「四御之一」,大地之母的名字。可這位后土娘娘,渾身散發的邪氣,把天都染紅。
夏文石閉上眼,往上拋那枚硬幣,苦笑著說:「就這樣吧……皇天后土,在天有靈,保佑我願望成真。」
硬幣上拋。
旋轉。
燈光照應下,銀色的邊緣彷彿刀鋒,切割雪色。
叮、哐當。擲地有聲的清脆聲音,從桌上傳來。
在這時,高鐵的播報聲音也響了起來。
【尊敬的旅客們,列車即將駛入錦昌西站。】
【女士們,先生們,錦昌西到了。】
夏文石渾身都在發抖,逃避地低頭,去看硬幣朝上的面。
下一秒,他耳邊響起了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碰!熱度迎面而來!
意料之中的爆炸。
意料之中的鳳凰長唳。
意料之外的卻是爆炸的方向。
夏文石愣住。
陸安也有些微怔。
他算到了【錦昌西站】的后土神祇,要【鳳凰】拼盡全力。但是他忘了……爆炸,並不是按照順序來的。
非自然總局解除了封印。【鳳凰】面對強敵,憤怒之下,理所當然選擇的是……血和火燒得最濃烈的方向。
高鐵駛入后土神祇掌控的區域。爆炸卻是從最後一節車廂開始的。
a+級異端【鳳凰】,骨連骨,頃刻之間,十三節車廂,一一化為灰燼。
浴血涅槃,羽翼遮天。
華麗得像是下了一場赤焰之雨。
夏文石眼神空洞,毫無血色喃喃:「不……」
葉吻簽完自己的名字後,就直接往華國趕去。【災難】在g144列車上,這個訊息讓葉吻如墜冰窖。
她終於反應過來,那個能夠穿越無數屏障,把話傳到她耳邊的青年是誰了……
葉吻不能離開蝶島,她一旦離開蝶島,這裡能對付帝國的,就只剩生命之絲。
——可現在,她必須離開。
因為葉笙說,最後的希望在【預言家】。
【邏輯裁決之劍】最後的宿命,是自我裁決。蝶島的夜晚,靜默如雪,可她的耳麥一直閃動,接通後,爆炸和尖叫聲幾乎要刺穿耳膜。
葉吻眼神遙望虛空。
混亂裡還有槍聲和痛哭聲。
「不要!」
「啊啊啊啊——!」
那位無意中害死所有人的領隊,選擇吞槍自殺。
這樣的無間煉獄裡。
陸安的聲音有種失真的冷靜溫柔。
「列車過【錦昌西】了,下一站是【春之鐘】。」
他問。
「小吻,停車嗎。」
他這次沒有再喊她話事人,他喊她小吻。
葉吻走到海邊,也第三次回答這個問題,她說:「不。」
陸安笑了。
「【鳳凰】已經死了。下一次,蝶島又打算犧牲什麼呢。」
葉吻指尖都在顫抖,卻沒有說話。她知道,在她的第三次拒絕後,現在跟她聊天的已經不是陸安,而是【災難】。
【災難】說:「總局的所有人,現在都應該圍守在【春之鐘】了吧。你不放他們下車,你犧牲那麼多人,一定要這輛車到站。為了什麼?」
葉吻道:「你呢?你登上這列車,又是為了什麼?」
【災難】:「你可以告訴我你的目標。我很少拒絕你的請求。畢竟第一次見面,我就被要求照顧你。」
葉吻沒有搭理這句彼此心知肚明的假話。
【災難】:「還有兩個小時到站。」
葉吻一邊走,一邊說:「你會毀掉【春之鐘】嗎。」
【災難】:「會。」
葉吻評價道:「你們s級異端總喜歡在最後關頭給人絕望。」
【災難】道:「我問了你三次。是蝶島一次又一次讓我失望。」
葉吻:「那首詩裡,提到的目光是你吧。」
【終有一日紅蝶會飛過大海,耶利米爾的目光再無阻礙。】
帝國的長眠者,沉默,說:「對。」
葉吻:「其實一開始你的立場就是帝國,這列車不過讓你更有理由,向蝶島拔劍罷了。」
【災難】笑著說:「話事人,你看人那麼準嗎。」
他的語氣裡已經是難掩厭惡了。
葉吻不願再廢話,摘掉耳麥。長髮獵獵,在把耳麥丟入海的最後一刻,她聲音很輕說:「安安,恭喜康復。」
g144列車上。陸安頓了頓,荒唐地一笑,他疲憊閉眼,指尖的聯絡軟體頃刻化為灰煙。
華國,京城,非自然總局。
娜塔莉亞的生命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亡。
「最後一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