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春之鐘

「alex,你沒事吧。」

蘇婉落見陸安神色不對,擔憂地開口。

陸安睜開眼,平靜說:「沒事。」

蘇婉落:「沒事就好。」

雪山掩映裡,g144列車現在只剩第2,3車廂了。它行駛在硝煙散盡的軌道上,像一截踉蹌的斷肢,悶聲穿過風雪。

蘇婉落抱著愛麗絲,臉頰貼著它,喃喃自語:「到了,快到了,下一站就到京城了,終於到了。」

陸安突然出聲:「蘇小姐,你們現在都還不知道任務的具體內容嗎。」

蘇婉落紅著眼看他,被他問的一愣,搖搖頭。

夏文石也是茫然:「alex,你問這個為什麼?」

陸安說:「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待春來’計劃,應該是要你們運送一樣東西到京城。」

蘇婉落重複他的話:「讓我們送一樣東西?」

「嗯。」

夏文石愣住,隨後臉色煞白焦急道:「可是我們隊長都死了啊,而且已經死了那麼多人了,經過兩次爆炸,東西會不會也沒了。」

陸安說:「放心吧,不會的。」

非自然局不會冒險,把東西交給一個人。

所以東西呢,東西在哪裡?

淮城,非自然局分局。羅衡在時刻觀察著g144列車的路線。他永遠都是一絲不苟的,軍裝、手套,白髮之下藍眸冰冷,坐在螢幕前,目睹兩次車站爆炸也巍然不動。

「我出去一下。」程則中途受不了了,情緒不穩選擇離開房間。

羅衡並沒有攔住她。

程則把門開啟,圖靈剛好走了進來。

圖靈摘下眼鏡,琥珀色的眼眸裡全是疲憊,說:「我現在聯絡不上總局,也聯絡不上蝶島。」

羅衡:「沒事。我覺得話事人現在應該已經知道了。」

圖靈苦笑:「希望吧。」他站在門口,看了羅衡一眼說:「你這樣子,我覺得你需要一根菸。」

羅衡笑了,搖頭:「我不抽菸,聞不得那味。」

圖靈把打火機丟到桌上:「我原來也不抽菸。」

羅衡說:「【廚師】跟我說,他現在被困在南非了。」

圖靈:「【德墨忒爾】情況一樣。」

圖靈又問:「京城現在有幾個人。」

羅衡如實告知:「s級執行官就剩【牧羊人】了。」

圖靈沉默:「【牧羊人】的主要能力是刺殺。」

羅衡:「對。」

「而且那小子……」

監控室裡,一時無言。

圖靈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說:「別看了,你現在看也沒用。我們從來都沒有車的操縱權。」

羅衡:「嗯。」

他其實早就可以離開這裡了。

但是【待春來】計劃,需要一個承擔後果的人。程則他們可以選擇當不知情者,安慰自己,沒想過會是這樣的局面——畢竟他們確實沒料到。可是羅衡不需要,也不能。在釋出【待春來】計劃開始,其實什麼突發情況都列出來了。他一清二楚。

【待春來】從沒打算拿普通人作祭。原本的計劃是列車成功到站後,馬上疏散所有人。毀滅這輛車,從中獲得「晶片」。

不到萬不得已,【鳳凰】不會出來的。

但傳教士的反應太快了。轉眼之間,京城的倒數三站,居然全是地獄。

關乎預言的晶片在g144車身軀內。來到淮城後,圖靈快速將「晶片」液化,並且以防萬一給它輸入了「流動」的指令。eniac是s級異端,小打小鬧根本傷不了祂。每一次爆炸來臨前,晶片都會自動避開危險,在車身上重新尋找安全的棲息之所。只要g144還有殘驅,「晶片」就能找到新位置。依附在那裡,隨著列車前往京城。

瞞天過海,不敢驚動【傳教士】。是怕【傳教士】中途就將g144整列車摧毀,只剩灰飛。

羅衡說:「牧羊人已經控制了【春之站】的四版異端。」

京城在總局的輻射內,耶利米爾不敢冒險,所以【春之鐘】高鐵站只是一個b級異端。牧羊人趕過來後,很快就控制了異端。現在他就守在【春之鐘】,就等著g144進站,疏散乘客、毀滅列車、最後得到晶片。

圖靈鬆口氣說:「還好eniac已經被封印了,不然【地煞藤】死的瞬間,耶利米爾就會在螢幕上,公佈擊殺人的座標。【傳教士】馬上就會確定位置。」

羅衡:「也幸好華國足夠大。」

【傳教士】並沒有eniac即時捕捉資訊的全知能力。第六版塊的異端死去,不會驚動祂。而且華國,隨便一條鐵路都縱橫了一萬里的山脈,更別說,蝶島還專門派人在華國邊境造成一些異動,吸引【傳教士】的注意力。

「到京城,一切就結束了。」

京城有非自然總局,斷絕了【傳教士】守株待兔的可能。

牧羊人毀掉g144列車,拿到晶片,任務就完成了。不需要他送過去。

畢竟……京城高鐵站旁邊華國的地標性建築,【春之鐘】,本身就是【天樞】紮根於華夏大地的萬千資料根之一。

【倒計時:1:30】

一個半小時。

陸安在車上尋找東西可能藏匿的地方,卻無果。

這一車的人都沒經過專門的訓練,什麼都寫在臉上。

陸安在蝶島長大,洞察人心,輕而易舉就能看出誰有沒有撒謊。

一整車,沒有人知道要運輸的那個東西是什麼。

找到最後。

陸安的視線,冰冷而平靜看向了車本身。

蘇婉落抱著愛麗絲,她的心理素質比車上的其餘人要好一些,從血色的詩出現,到全球至暗,末日降臨,她一直都很冷靜。而g144列車上,兩次慘絕人寰的爆炸,也讓她徹底麻木下來。

她看著愛麗絲,看著這個有點粗製濫造的娃娃。

夏文石說,這是他鬼屋的鎮館之寶,不知道嚇哭了多少人。夏文石本來也怕的要死,後面選擇以毒攻毒,拿她當吉祥物。

她叫愛麗絲。

木頭紐扣做的眼睛,線縫的嘴巴,髒兮兮的黃裙子,乍一看卻還挺可愛。

愛麗絲:「……」

不要看我。

蘇婉落給它拂去頭髮上的灰塵,說:「愛麗絲,你害怕嗎。」

愛麗絲維持著呆呆傻傻的樣子,動都不敢動。因為葉笙不讓她暴露在別人面前。

她當然不害怕了。她本來就沒有生命。愛麗絲被縫屍針復活,每天就在鬼屋嚇人,對她來說,看別人嚇得屁滾尿流超有意思。她坐在這列車上,越到後面,越覺得驚險刺激,熱鬧好玩。

但是蘇婉落說:「別怕。」

愛麗絲很想矜持地對她說。請你不要汙衊人,愛麗絲才不怕呢。

蘇婉落又自言自語說:「不要怕。」

愛麗絲:……

愛麗絲:好了好了,服了你了。

蘇婉落抱著她:「愛麗絲,你知道嗎,這個計劃名字叫待春來,其實我挺喜歡這個名字的。待春來時,冰雪消融,愛麗絲,你有想見的人嗎。」

愛麗絲毫不猶豫地想:沒有。不過愛麗絲馬上又轉念想,哦,有,葉笙。雖然葉笙不讓自己喊爹地,但他就是她的爹地。

列車駛入一片白雪中。

蘇婉落閉上眼,顫抖地抱住愛麗絲,聲音也有些抖:「不要怕了愛麗絲,我給你講故事好不好?」

咦?愛麗絲終於有了一點點興趣。她紐扣做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蘇婉落。

蘇婉落唇角艱難地笑了下,開始講故事。

她說。

「愛麗絲坐在河岸邊玩耍,河岸邊開滿了花。」

蘇婉落的聲音非常輕,溫柔舒緩。

一下子就讓愛麗絲從這漫天的飛雪中抽出神,沉浸到她的聲音裡。

「天熱得愛麗絲非常困,甚至有些迷糊了,但是愛麗絲還是認真地盤算著:做一隻雛菊花環的樂趣,能不能抵得上摘雛菊的麻煩呢?就在這時,突然一隻粉紅眼睛的白兔,貼著她身邊跑過去了。」

「白兔嘴裡唸唸有詞,說‘哦,親愛的,哦,親愛的,我太遲了。’它一邊匆匆忙忙跑,一邊從背心口袋裡掏出塊懷錶看著。」

破損的列車發出「況且況且」的聲音。

愛麗絲認真聽著,腦袋裡全部都是,快遲到的白色兔子,懷錶,還有一直掉啊掉掉不到底的兔子洞。

華國,京城,【春之鐘】站。

s級執行官牧羊人守在高鐵站的二樓,時不時就看一下手錶。他頭髮長過了脖頸,紮成了一個小揪。牧羊人剛處理完新圖書館的a級異端,手臂上還有一道沒處理的猙獰傷口,直接袒露著。他著裝從來都不正經,外面是軍裝外套、裡面可能就是大爺背心。背心省事,受了傷,袖子都不用捋了。

牧羊人把外套捆在腰上,就這麼靠在站臺的柱子邊,隔兩分鐘,看一次手錶。

他的異能是【隱身,穿牆】,平時執行任務,來無影去無蹤,就像是華國古代傳說裡的影衛殺手。

很酷。

但沐陽更喜歡自己在家遛彎聽曲。偶爾和小區裡的老大爺一起下棋打太極,喂野貓。

他們京城小夥就是那麼接地氣的。

「局長,列車快到站了。」

站在他旁邊的一位執行官開口。

沐陽偏頭:「蝶島還是聯絡不上嗎。」

執行官:「聯絡不上。」

沐陽低頭,首次在下屬面前沒有嬉皮笑臉。

列車到站,馬上會有人去疏散車上的乘客。只剩下一輛空車後,而他摁下手中的按鈕,整個站臺、包括鐵軌、包括列車本身都會毀滅。

執行官疑惑他為什麼那麼執著:「局長,現在聯絡不上蝶島也沒關係,已經到最後階段了,我們自己就可以完成任務。」

沐陽笑容苦澀:「你忘了嗎。」

「什麼?」

【牧羊人】的聲音喑啞,有種輕微的茫然。

「【平安站】過後。蝶島傳出指令,接下里的路程,g144列車之後的每一站都不能再開車門。」

「終點站也是一樣的,開不了門。如果蝶島那邊不傳出指令,乘客根本下不來。」

下屬愣住,給出建議:「聯絡不上蝶島,總局那邊預言家或許會有辦法……」

【牧羊人】:「【鳳凰】一死,現在總操縱權,在蝶島。」

下屬終於知道了情況的危急,臉色蒼白:「開不了門……那怎麼辦。」

sariel島。蝶島。

人類權力的中心,做出一切決策的禁地,現在卻像是一個詛咒,盤旋在世界上方。

下屬說:「局長,我們要救人嗎。」

「怎麼救。」【牧羊人】:「g144列車的外殼,是a+級鳳凰骨,怎麼救!」

【00:50】

「我知道了。」

陸安低聲一笑,他知道這列車的秘密了。

東西果然就在車身上。

那麼非自然局要怎麼取出來呢?

陸安眯了下眼。

蝶島不會犯低階錯誤,讓車上的人能輕易盜走晶片的。

陸安彎下身,手指碰上車窗玻璃。他的眼睛顏色開始越來越淺,細長的煙藍色游離在虹膜上。

【毀滅之息】的影響,讓一開始清雋病弱的溫柔青年,逐漸顯露出一些s級異端的邪肆詭異來。不過,陸安沉睡那麼久,早就可以控制異能。他很快便抹去了這種嗜殺的本能,恢復最初的樣子,平靜看著這面玻璃。

他從黑棺中睜眼,放下百合花時想,他像是去參加一場葬禮。

最後,一語成讖。

離24小時越來越近。

晶片的壓制效果也越來越弱。

eniac靠全知,輕易就捕捉到了【災難】的氣息!

第四版主用盡全力,在玻璃上給陸安傳出的一條資訊。

陸安抬頭。

——在列車駛入【春之鐘】站的最後一刻,eniac告訴了他「待春來」計劃的全貌!

【00:40】

「我離開後,葉笙將代替我的位置,行使蝶島的一切權力。」

葉吻在離開蝶島前,簽了很多自己的名字。她同意了啟動極點實驗室,同意了炸燬春之鐘。以及……留書,把人類最高的權柄,交還給了她的哥哥。

不過葉笙並不需要。災厄十九年,他叛離蝶島,就沒想過再回來。

會議上,葉笙放棄接過這個位置。

所有人詫異中,只有【繭】大喜過望。

寧微塵早就奪過了寧家家主之位,現在作為寧家家主出席會議,獲得總局,蝶島,寧家,聯合國的簽名後,他就是最後執行極點實驗室、放出【生命之絲】的人。

寧微塵收筆,桃花眼看向所有人:「感謝各位的配合。」他上一世,就活在各種名利場裡,早已遊刃有餘。優雅從容,微笑,緩慢平靜說:「相信我們這次,一定能共渡難關。」

放出【生命之絲】,是為了對抗耶利米爾。可帝國的第一版主,現在就坐在會議的正中央。

葉笙一直等到會議散場。

寧微塵手裡拿著那幾張簽過字的紙,朝他走來,「結束了寶貝。」

葉笙說:「你那麼多年,就等著這一刻嗎。」

寧微塵笑了下。「這些很重要。但對現在的我來說,又沒什麼意義。」

他並沒有什麼太大的情緒波動。

寧微塵隨意把這些檔案丟掉。

紙張飄零空中,紛紛擾擾,像是遮掩世間一切的白雪。

寧微塵手指沒忍住地去挑葉笙的下巴,彎唇笑:「我在這想起了很多事。」

這個會議大廳,上一世他們在這裡,爭鋒相對無數次。

葉笙:「我也一樣。」

寧微塵說:「我上輩子喜歡喊你執政官,喊你首席。但其實我內心最喜歡的稱呼,是你的名字。」

葉笙根本沒被他騙到:「你以前真的不是為了噁心我才喊執政官的嗎。」

寧微塵總是能因為葉笙的一句話,而莫名其妙的笑。

「最開始可能是。」

「每一次喊你執政官,都會讓我對你產生征服欲和拉你上床的性慾。不過,我還是更喜歡你的名字。我對你的愛,誕生在慾望開始之前。」

在你還不是執政官,不是蝶島首席的時候,光是課堂上,坐在我旁邊睡覺的模樣,都令我心動。

寧微塵心情很好,笑著說:「要我重複多少次呢。你是我的初戀,笙笙。」

葉笙其實本來想抓住他的手腕,警告他,這裡有監控的。

可是現在蝶島權力交替,鮮血將每寸土地染紅,這裡必然要迎來一個終結。

就當是末日前的放縱吧。葉笙望入愛人蠱惑人心的眼眸,也就沒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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