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紫陌青門

霍珊雲笑容滿面,「三少奶奶過謙了,大家都說,論到藝術,只有三少奶奶是內行呢。」又道:「天氣熱,我們家裡是老房子,倒是極涼快的。今天回去,再給您補份請柬才是。」

素素只得答應著。霍珊雲回頭對許長寧道:「回頭記得提醒我,我這樣冒失,已經是很失禮了。」許長寧這才問:「三公子最近很忙吧?老不見他。」

素素說:「是啊,他近來公事很多。」她到底悄悄望了牧蘭一眼,見她一口一口吃著蛋糕,那樣子倒似若無其事。偏偏霍珊雲極是客氣,又說了許久的話,這才和許長寧走開去。他們兩個一走,素素就說:「我們走吧,這裡坐著怪悶的。」

牧蘭將手裡的小銀匙往碟子上一扔,「鐺」一聲輕響。素素結了賬,兩個人走出來,牧蘭只是一言不發,上了車也不說話。素素心裡擔心她,對司機說:「去烏池湖公園。」

車子一直開到烏池湖去,等到了公園,素素陪著牧蘭,順著長廊沿著湖慢慢走著,天氣正熱,不過片刻工夫,兩人便出了一身的汗。湖裡的荷花正初放,那翠葉亭亭,襯出三兩朵素荷,凌波仙子一般。風吹過帶著青青的水汽,一隻鼓著大眼的蜻蜓,無聲地從兩人面前掠過,那翅在日頭下銀光一閃,又飛回來。

素素怕牧蘭心裡難過,極力找話來講,想了一想,問:「舞團裡排新劇了嗎?」牧蘭長長嘆了口氣,說道:「不知道,我已經一個月沒去了。」素素心裡疑惑,牧蘭突然停住腳,她吃了一驚,也止了步子,只見牧蘭臉上,兩行眼淚緩緩落下來。素素從來不曾見到她哭,只是手足無措,牧蘭那哭,只是輕微的欷歔之聲,顯是極力地壓著哭泣,反倒更叫素素覺得難過。她只輕輕叫聲:「牧蘭。」

牧蘭聲音哽咽,「怎麼辦?我該怎麼辦……」

素素本來就沒了主意,聽她這樣問,只是默默無聲。遊廊外就是一頃碧波,荷葉田田,偶爾風過翠蓋翻卷,露出蒼綠的水面,水風撲到人身上仍是熱的,四周蟬聲又響起來。

她回家去,心裡仍是不好受。因慕容夫人入夏便去了楓港官邸避暑,家裡靜悄悄的。維儀照例出去就不回來吃飯,剩她獨自吃晚飯。廚房倒是很盡心,除了例菜,特別有她喜歡的筍尖火腿湯。她心裡有事,兼之天氣熱,只吃了半碗飯,嚐了幾口湯。回樓上書房裡,找了本書來看著。天色已經暗下來,她也懶得開燈,將書拋在一旁,走到視窗去。

院子裡路燈亮了,引了無數的小蟲在那裡繞著燈飛。一圈一圈,黑黑地兜著圈子。院子裡並沒有什麼人走動,因著屋子大,越發顯得靜。她胸口悶悶的,倒像是壓著塊石頭。在屋子裡走了兩趟,只得坐下來。矮几上點著檀香,紅色的一芒微星。空氣也靜涸了一般,像是一潭水。那檀香幽幽的,像是一尾魚,在人的衣袖間滑過。

她開燈看了一會書,仍然不舒服,胃裡像是翻江倒海一樣地難受,只得走下樓去。正巧遇上用人云姐,於是歉然對她講:「雲姐,煩你幫我去瞧瞧,廚房裡今天有沒有預備消夜,我老覺得胃裡難受。」

雲姐因著她一向對下人客氣,又向來很少向廚房要東西,連忙答應著去了,過了片刻,拿漆盤端來小小一隻碗,說:「是玫瑰湯糰,我記得三少奶愛吃這個,就叫他們做了。」

素素覺得有幾分像是停食的樣子,見到這個,倒並不想吃,可是又不好辜負雲姐一番好意,吃了兩隻湯糰下去,胃裡越發難受,只得不吃了。剛剛走回樓上去,心裡一陣噁心,連忙奔進洗手間去,到底是搜腸刮肚地全吐了出來,這才稍稍覺得好過。

朦朧睡到半夜,聽到人輕輕走動,那燈亦是開得極暗,連忙坐起來,問:「你回來了,怎麼不叫醒我?」慕容清嶧本不想驚醒她,說:「你睡你的,別起來。」又問:「你不舒服嗎?我看你臉色黃黃的。」

素素說:「是這燈映得臉上有些黃吧——怎麼這麼晚?」

慕容清嶧說:「我想早一點到家,所以連夜趕回來了。這樣明天可以空出一天來,在家裡陪你。」睡燈的光本是極暗的,素素讓他瞧得不自在了,慢慢又要低下頭去,他卻不許,伸手抬起她的臉來。纏綿的吻彷彿春風吹過,拂開百花盛放。

素素臉上微微有一點汗意,倦極了,睡意矇矓,頸中卻微微有些刺癢。素素向來怕癢,忍不住微笑著伸手去抵住他的臉,「別鬧了。」他「唔」了一聲,她伸出手指輕輕按在他下頜冒出的青色胡碴上。他問:「我不能常常陪著你,你獨個在家悶不悶?」她說:「母親與大姐、四妹都待我極好,怎麼會悶?」他停了片刻,又問:「她們待你好——難道我待你不好嗎?」她本性靦腆,轉開臉去。床前一架檀木蘇繡屏風,繡著極大一本海棠。繁花堆錦團簇逶迤成六扇。她說:「你待我很好。」可是情不自禁,卻幽幽嘆了口氣。他問:「那你為什麼不高興?」她低聲說:「我只是想著那個孩子,假若能將他尋回來……」

慕容清嶧本來有心病,聽她這樣說,神色不免微微一變。摸了摸她的頭,說道:「我已經叫人繼續去找了,你別總放在心上。」素素見他臉色有異,只是說道:「叫我怎麼能不放在心上呢。」那眼裡的淚光便已經泫然。他長長嘆了口氣,將她摟入懷中。

他難得有這樣的休息日,所以第二天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他起來得既遲,索性也不吃早餐了。走到書房去,素素坐在那裡,面前雖然攤開著書,眼睛卻望著別處,那樣子倒似有心事。他說:「你是什麼時候起來的,我都不知道。」

素素正出神,聽到他說話,倒嚇了一跳似的。他心裡疑惑,她沒有聽清楚他的話,只是微笑問:「起來了?」他「唔」了一聲,說:「還是家裡舒服。」瞧見她手邊白紙上寫的有字,於是問:「練字呢?我瞧瞧。」不等她答話,已經抽出來看,卻是零亂的幾句詩句:「漢之廣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另一句卻是:「而今才道當時錯,心緒悽迷,紅淚偷垂,滿眼春風百事非。」他雖然受西式教育,但幼稟家教,於國學上頭十分的通達,這兩句詩來由出處一望便知,心裡疑雲頓起,臉上卻絲毫不露聲色。

素素隨感而發,替牧蘭嗟嘆罷了,見他拿起來看,到底有幾分心虛。只聽他問:「你說你昨天出去和朋友喝下午茶,是和誰?」她因著他曾經交代自己,不要多和牧蘭交往,說出實情來怕他不悅,遲疑一下,說:「是和一位舊同學,你並不認識。」她第一回在他面前說謊,根本不敢抬眼瞧他,只覺得耳根火辣辣的,只怕臉紅得要燃起來。他「嗯」了一聲,正巧有電話來找他,他走開去接電話,她這才鬆了口氣。

他接了電話又要出去,素素看他的樣子,臉色並不是很好。但向來他的公事,是不能過問的,於是只是送他出去,看他上了車子才進去。

他這一去,晚上是在如意樓吃飯。席間都是世家子弟,夾雜著數位電影明星,自然十分熱鬧。他一進去,霍宗其首先笑起來,「三公子來了,這邊這邊。」將他的位置,安排在電影明星袁承雨之側。那袁承雨與他是舊識,微笑道:「三公子,這麼久不見。」慕容清嶧笑道:「袁小姐最近的新戲,我都沒有去捧場,真是該罰。」霍宗其得了這一句,哪裡肯輕饒,只說:「罰酒不能算,太尋常了。你的酒量又好,今天咱們罰就罰得香豔一點。」席間諸人都轟然叫起好來,許長寧問:「怎生香豔法?大家可要仔細斟酌。」霍宗其道:「咱們罰三公子,受袁小姐香吻一個。」袁承雨早笑得前俯後仰,此刻嚷道:「這不行這不行。」許長寧也道:「就是,明明是罰三公子,怎麼能反倒讓他得了便宜。」霍宗其笑道:「表面上看他是得了便宜,但有一樣,那唇紅印子不許擦——大家想一想,他今晚回去,對少奶奶如何能夠交代?」諸人果然撫掌大笑連連稱妙,何中則更是惟恐天下不亂,「就吻在衣領上,等閒擦不掉才好。」袁承雨哪裡肯依,慕容清嶧也笑,「你們別太過分了。」但眾人七手八腳,兩三個人一擁而上按住了慕容清嶧,霍宗其連推帶搡將袁承雨拉過來。他們是胡鬧慣了的,見慕容清嶧衣領上果然印上極鮮亮一抹紅痕,方放了手哈哈大笑。

慕容清嶧酒量極好,這晚酒卻喝得沉了,待得宴散,心裡突突直跳。霍宗其安排車子送客,向他促狹地眨一眨眼,說:「三公子,袁小姐我可交給你了。」袁承雨雙眼一撩,說道:「霍公子,你今天竟是不肯饒我們了?」霍宗其「咦」了一聲,笑道:「你們?我哪裡敢不饒你們?」慕容清嶧雖然醉了,但也知道叫他捉住了痛腳,又會沒完沒了地取笑。惟有索性大方,他反倒會善罷甘休。於是對袁承雨說:「你別理他,咱們先走。」果然霍宗其見他這樣說,倒真以為他們弄假成真,笑著目送他們上車。

慕容清嶧叫司機先送了袁承雨回去,正要回家去,雷少功辦事極細心,此刻提醒他:「今天先生在家,現在這樣晚了。」他酒意上湧,想了一想才明白,「父親瞧見我三更半夜醉成這樣子,艦隊的事又捱著沒去辦,必然要生氣——咱們去端山,等明天父親動身後再回去。」

十五

素素因為不喜吹電扇,所以躺著拿柄扇子,有一扇沒一扇地搖著。空氣裡悶得像是開了蓋的膠,起初似是水,後來漸漸凝固,叫人呼吸著都有一絲吃力。她睡得矇矇矓矓的,突然一驚就醒了。只見窗外亮光一閃,一道霹靂劃破夜空,一陣風吹來,只聽得樓下不知哪扇窗子沒有關好,啪啪作響。那風裡倒有幾分涼意,看來是要下雨了。

遠處滾過沉悶的雷聲,緊接著,又一弧閃電亮過,照著偌大房間裡。那些垂簾重幔,也讓風吹起來,飄飄若飛。接著刷刷的雨聲響起來,又密又急。她聽那雨下得極大,那雨聲直如在耳畔一樣,迷糊著又睡著了。

慕容清嶧早晨卻回來了,天色甚早,素素還沒有起來,見他行色匆忙,問:「又要出去?」

他「嗯」了一聲,說:「去萬山,所以回來換衣服。」一面說一面解著釦子,解到一半倒像是想起什麼來,手停了一停,望了素素一眼,但仍舊脫了衣服去洗澡。素素也連忙起來了,看他換下的衣服胡亂扔在貴妃榻上,於是一件一件拿起來,預備交給人洗去。最後那件白襯衣一翻過來,那衣領之上膩著一抹紅痕,正是今年巴黎最時新的「杏紅」。她傻子一樣站在那裡,緊緊攥著衣服,直攥出一手心的汗來。心裡空蕩蕩的,像是失了力氣,清晨本來是極涼爽的,可是額頭上涔涔地出了汗。窗外樹間,那鳥兒脆聲宛轉,一聲迭一聲在那裡叫著,直叫得她耳中嗡嗡起了耳鳴。

他已經出來了,因洗過頭髮吹成半乾,那溼發軟軟的,越發顯得黑。他說:「我不在家吃早餐了,大約明天才能回來。」目光凝視著她的眼,倒彷彿要將她看穿一樣。她心裡只是茫然地難過,眼裡淡薄的水汽極力隱忍,卻怕他瞧出來,只是低下頭去,聲音微不可聞,「是。」

他聽她口氣如常平淡,那樣子倒似不高興,「你怎麼了?簡直和他們一樣的聲氣,你又不是侍從官,你要知道自己的身份,外人面前說話,別像這樣彆彆扭扭的。」她只得輕輕應了一聲。他說:「看你這樣子,回頭見了客人,大約又說不出話來。」她聽他語意不悅,於是不再做聲,只勉強笑一笑,說:「母親不在家,客人也少了。」他瞧了她一眼,說:「我走了,你別送下去了。」

她本來心裡難過,只是極力地忍耐。眼睜睜看著他往外走去,終於忍不住,那眼淚又冰又涼,落在唇邊,苦澀如黃連一樣。不想他走到門口卻回過頭來,她慌亂低下頭去,到底是叫他看見了。他卻笑起來,走回來問:「怎麼了?」她不答話,忙舉手去拭那淚痕。他牽了她的手,輕聲說:「傻子!昨天的事,是他們開玩笑,硬要將口紅抹到我衣領上,你信不信我?」

她抬起眼瞧他,他的眼裡雖帶著笑意,可是清澈安詳,彷彿是秋天裡的海,那樣深邃靜謐,令她不由自主地陷入沉溺,她安然地輕輕舒了口氣。她——自然應當信他,也自然是信他的。

因著夜裡下了一場大雨,樹木的枝葉綠意油然,蒼翠欲滴,空氣也清爽起來。素素在洋行裡新訂了一件禮服,維儀和她一塊去試衣服。那洋行裡做事是十分頂真的,三四位店員拿了別針,將不合適的地方細細別好,又一再地做記號預備修改。維儀笑道:「三嫂等閒不肯穿洋裝的禮服,其實偶然瞧見你穿這個,也是極好看的。」素素說道:「家裡有舞會,所以才訂了這個,還是日常衣服穿著方便。」維儀是小女孩子脾氣,見著新衣自然歡喜,經理又拿出許多圖冊來給她看,素素又向來不喜店員侍候,所以便獨個進去換衣服。

那換衣間的牆壁是極薄的夾板,上面貼著藕色雲紋的牆紙,望去像是太陽落下後一點淡薄的雯霞,顏色十分好看。板壁薄了,只聽隔壁也是窸窸窣窣的聲音,大約有人在隔壁換衣服。只聽見輕膩的笑聲,「這件衣服價錢可不馬虎,你老實講,是誰替你付賬?」另一個女聲答道:「什麼誰來付賬,我買衣服當然是自己付賬。」

素素本不欲竊聽人家談話,但那禮服自是不容易脫下來,好容易換了旗袍,伸手去扣著腋下的扣子,卻聽先前那輕柔的女聲嗔道:「你騙旁人也倒罷了,什麼事情能瞞得過我去?你跟我從實招吧。我可聽說昨天晚上,你是跟三公子一塊走的——你又一夜沒回去,今天這衣服,大約是他付款吧。」

素素手裡一滑,那釦子從指尖溜掉了,心裡恍惚得厲害,手心裡有了汗,那旗袍的盤花扣都是極小的一粒,怎麼也捉不住。隔壁的聲音仍舊隱隱綽綽,只聽嚶叮有聲,「你這鬼頭,誰那樣長的舌頭,昨晚的事這麼快你就聽說了?」那笑聲又輕又甜,素素心裡卻是一陣陣發著冷,嘴裡苦澀得像噙著黃連。那邊笑語聲低下去,變成嘈嘈切切細微的耳語,再也聽不見了。她只覺得步子有些發虛,走出來見了維儀,維儀「咦」了一聲,問:「三嫂,你這是怎麼啦?一會兒工夫,臉色這樣白。」

素素說:「大約是天氣熱吧。」看著剛剛那兩個人從換衣間出來,便似是無意般望了一眼。只見當先一人高挑身材,豔麗的臉上猶帶了一分盈盈笑意,那模樣倒有幾分眼熟。維儀見她望著,便說:「是袁承雨,她幾部新片子倒正叫座。」素素只是瞧著她唇上流光溢彩,正是那動人心魄的杏紅色。那心裡就如狠狠地捱了一鞭,只是極痛地泛上來。那袁承雨倒不曾知覺,與女伴說笑著,又叫店員取了另一款衣服來看。素素對維儀道:「咱們走吧。」維儀看她臉色極差,只怕她中暑,於是說:「天氣這樣熱,去公園裡坐坐吃冰激凌吧,那裡水風涼快。」素素神情恍惚,只是「嗯」了一聲。

公園裡西餐廳正對著烏池湖,水風吹來十分宜人。維儀叫了冰激凌來吃,素素只要了杯奶茶。維儀說道:「家裡什麼都好,就是沒有這樣的湖風,所以母親每年喜歡去楓港避暑。」素素強打著精神,說道:「其實家裡房子四周都是樹,倒是很幽靜的。」兩個人吃了點心出來,維儀和她順著遊廊慢慢走著,一面是濃蔭匝地,一面是碧波荷香,素素心裡漸漸安靜下來。順著遊廊一轉彎,正巧一對情侶攜手而來,迎面相遇看得極是清楚,她猶未覺得,對方便是一愣。她這才認出是莊誠志來,那莊誠志萬萬沒有料到會遇上她,只是下意識放了女伴的手,遲疑著打招呼:「素……三少奶奶,你好。」

素素心無芥蒂,只是說:「許久不見了,莊先生。」又對維儀介紹:「這是我以前的同事莊先生。」維儀在西式教育下長大,處事極是大方,且因為尊重這位嫂嫂的緣故,對她的朋友向來也是很客氣。幾人又寒暄了兩句,素素與維儀方出了公園回家去。

慕容清嶧從萬山回來,家裡已經吃過飯了,於是吩咐僕人,「叫廚房將飯菜送房裡來。」一面說,一面上樓去。素素正望著窗外出神,他進去也沒有覺察。他輕手輕腳從後面走上前去,正要摟她入懷,卻看到她眼角猶有淚痕,那樣子倒似哭過一樣,不由得一怔。素素見是他,那樣子像是受驚一樣,連忙站起來。他問:「好好的,怎麼啦?」

她心裡只是痛楚,極力地淡然說道:「沒事,不過是天氣熱,有些苦夏罷了。」他見她目光悽苦迷離,見自己望過來,只是垂下頭去,倒彷彿下意識在躲避什麼一般。他問:「到底是怎麼了?」她只是勉強笑一笑,「沒事,真的沒事。」

他吃了飯下樓,正巧遇見維儀抱著貓從小客廳裡出來,於是問:「維儀,你三嫂今天一直在家裡面?」維儀說道:「下午我和她一塊兒去試了衣服,還上公園去逛了逛。」慕容清嶧問道:「就你們兩個人出去,沒有別的朋友?」維儀說:「就我和三嫂兩個。」又隨口說道:「在公園裡遇上三嫂的一位舊同事,大家說了幾句話就回家了,也沒有去旁的地方。」

慕容清嶧問:「舊同事?」維儀哪裡知道中間的端倪,說:「好像是姓莊,聽三嫂介紹原來是舞團的同事。」這一句卻叫他心裡一緊,便是無可抑止的硬傷。原來如此,他心裡只想,原來如此。

她沒有忘,一遇上便這樣難過,到底是沒有忘。他強佔了她的人,到底是得不到她的心,她揹人彈淚,強顏歡笑,只是為了旁人。

維儀走得遠了,遠遠只聽她懷裡的貓喵嗚了一聲,像是羽毛輕輕掃起心裡的狂躁,他在走廊裡一趟來回,只是憤恨——她記著的是旁人,落淚是為了旁人。更加怒不可遏的卻是自己的在意,他竟然如此嫉妒……她這樣將心留給旁人,他卻在意嫉恨。

房子很大,入夜後便越發顯得靜。素素聽那古董鍾走得滴答滴答響,彷彿是書上講的寒漏——一滴一滴,直滴得人寒到心底裡去。她穿著一雙軟緞鞋,走起來悄無聲息,剛剛走到書房門口,那門是半掩著的,卻聽見慕容清嶧在講電話:「你先過去,我馬上就來。」那口氣極是溫和。她慌忙往後退了兩步,慢慢走回房間去。過了一會兒,他果然進來換衣服。她本不欲問,可是總歸是存著最後一絲期望,「這麼晚了,還出去?」

他說:「有公事。」又說,「你先睡吧,我今天就不回來了。」

她垂下頭去。他輕飄飄的一句話,就交代了一切。回來,不回來,心都已經不在了,還有什麼區別?她就知道,幸福不會屬於她,她沒有這樣的運氣。上天不過捉弄了她一番,讓她以為曾經擁有,而後,馬上吝嗇地收回一切。他給了她最大的幸福,然後輕易地再毀掉。身體的背叛,不過是心靈背叛的開始。她對他而言,也許只是卑微的器物,因著美貌,所以他喜歡,收藏,厭倦,見棄。以後的日子,即將是茫茫無盡的黑暗,永遠渴望不到光明的黑暗。

床頭上還扔著那柄扇子,那軟軟的流蘇搭在枕上。枕上是蘇繡並蒂蓮,粉色的雙花,瓣瓣都是團團地合抱蓮心,極好的口彩百年好合。一百年那樣久,真真是奢望,可望不可及的奢望。等閒變卻故人心——還沒有到秋天,皎皎的白扇,卻已經頹然舊去。

窗外光柱一晃,她將頭抵在窗欞上,冰涼的鐵花烙在額頭,是他的汽車調頭離去。

霍宗其放下電話就趕到端山去。雷少功休息,是從紹先值班。霍宗其見他站在廊下,於是問:「他們都來了?」從紹先點點頭,霍宗其便走進去,見慕容清嶧坐在那裡,面前放著一幅西洋拼圖,他卻只是將那些碎片握在手裡,「譁」一聲扔下,又再抓起一把來。他對面坐著是李鍺彥與秦良西,見他進來,慕容清嶧起身說:「走,去牌室。」他們是老牌搭子,知己知彼。幾圈下來,卻是慕容清嶧輸得最多。李鍺彥正是手氣好,笑著說:「三公子今天看樣子是翻不了本了。」慕容清嶧說:「才三點鐘,別說得這樣鐵板釘釘。」霍宗其笑道:「情場得意,三公子,別想著這賭場上頭也不肯讓咱們得意啊。」慕容清嶧說:「你們就是嘴上不饒人,我得意什麼了?」

秦良西打個哈哈,說:「袁小姐可漂亮啊。」慕容清嶧說:「越描越黑,我不上你們的當。」霍宗其卻說:「不過今天的事古怪得很,昨天兩個人還雙雙同車走掉,今天這樣的良辰美景,卻在這裡和咱們打牌。難不成袁小姐昨晚不中你的意?怪不得你像是有些不高興——原來不是因為輸了錢。」

慕容清嶧聽他不葷不素,到底忍不住笑道:「胡說!」秦李二人哪裡還繃得住,早就哈哈大笑起來。

卻說這天維儀想起來,問:「三哥最近在忙什麼?原先是見縫插針地回家來,這一陣子卻老不見他。」

素素勉強笑一笑,說:「他大約忙吧。」

維儀說:「三嫂,你最近臉色真差,叫大夫來瞧瞧吧。」素素臉上微微一紅,說:「不用,就是天氣熱,吃不下飯罷了。」

錦瑞走過來,說:「四妹妹還不知道吧,你可是要做姑姑了。」

維儀「哎呀」了一聲,笑著說:「這樣的事情,你們竟然不告訴我。」素素低著頭。維儀說:「三哥呢?他聽到一定喜歡極了。三嫂,他怎麼說?」

素素低聲說:「他自然喜歡。」難得他回來吃飯,說給他聽。他那樣子,起初確實十分歡喜。但見她垂下頭去,他臉上的笑容稍縱即逝,問她:「你怎麼不笑?你不高興麼?」她只得勉強笑一笑,說:「我當然高興。」可是自己都聽得出語意乾澀,言不由衷。他的聲音不由低沉下去,「我知道了。」

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麼,也不明白他話裡的意思。他冷淡地轉過臉去,她駭異急切地望著他,他一旦露出不悅,她本能地就想要退卻。她不明白,是哪裡又錯了。她一直那樣努力,努力想要做好他的妻子,方才幾個月工夫,這努力卻已經一敗塗地。他開始厭倦她,這厭倦令她絕望而恐慌。她極力忍耐,不問他的行蹤。他回家越來越少,即使回來,也沒有高興的聲氣對她。她什麼也沒有,惟有他——他卻不要她了。

慕容清嶧本來不打算回來的,但是晚飯後接到維儀的電話:「三哥,你再忙也得回家啊。三嫂今天不舒服,連飯都沒有吃呢。」他以為可以漠不關心,到底是心下煩躁。避而不見似乎可以忘卻,可是一旦驚醒,依舊心心念念是她的素影。

他過了十二點鐘才到家,素素已經睡了。她難得睡得這樣沉,連他進房裡也沒有驚醒。睡房裡開著一盞暗淡的睡燈,她的臉在陰影裡,連夢裡也是皺著眉的。他站在那裡,遠遠望著她,她這樣的不快樂,只是因著他。其實他早就知道,她是不願意嫁他的,不過無可奈何,從一而終。所以不經意間,便會悵悵地出神。她不在乎他,一點點也不在乎。他刻意地試探著冷落她,卻沒有聽到她一句稍稍幽怨的話——她不愛他,所以根本就不在意他的冷落。心裡是幾近麻木的痛楚,他從來沒有這樣無力,她不要他的愛,所以不在意他這個人。

連有了孩子,她也只是淡淡的憂色。她不快樂,那種表情令他發狂,每一個夜晚,毒蛇一樣的念頭都在啃齧著他的心。她到底不愛他,他這樣愛她,她卻不愛他。他全盤皆輸,盡失了一切,只得本能地去抓住自尊。他以為可以輕易地忽視她,但是一旦回家來,她的面容出現在眼前,便將這種自欺欺人擊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