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成泰六年十一月二十五,刑部尚書齊昌林登大理寺,自陳其罪,稱七年前先太子謀逆案乃冤案。

十一月二十八,成泰帝令內閣次輔朱毓成暫理刑部,與大理寺、都察院重審先太子謀逆案。

「聽說沒,原來七年前那案子是冤案!我就說先太子若是想當皇帝,當初先帝被人刺殺時,他就不會衝上去替先帝擋那支毒箭了!要不是中了毒,他的身子哪會變得病懨懨的?」

「可不是嘛!那會都在傳先太子命不久矣,先帝為了震懾朝堂上下,還親自接了先太孫入宮,以此來表示對太子府的偏愛。都說先太孫是先帝抱著坐在龍椅上,手把手教出來的。先帝年歲不小了,皇位早晚都是先太子先太孫的,他們怎可能會以身犯險去謀逆呢?」

「聽說是凌首輔在背後策劃了這次的冤案,就因著先太子有意要請衛太傅出青州。凌叡不得先太子看重,又怕他的首輔之位不保,這才一不做二不休地構陷先太子府。先除掉先太子先太孫,把康王扶上皇位。等到時機成熟,再把康王趕下皇位,自個兒做皇帝。」

「真是狼子野心!前些日子青州與肅州差點兒就出事了,不就是因為這位凌首輔迫不及待要做皇帝了嘛!唉,最無辜的就是衛太傅一家與霍老將軍,那樣的忠臣良將,竟然就因著這樣一個小人沒了。」

「誰說不是呢!還有當初長公主的那位駙馬爺,不就是為了替先太子陳冤一頭撞死在登聞鼓上嗎?」

盛京的老百姓親眼目睹了當年的先太子府是如何在短短七十二日內徹底覆滅的,那時心裡雖疑惑重重,卻無人敢提。

眼下大理寺重申舊案,倒是將眾人埋在心裡好多年的困惑給解開了。

果真是冤案啊!

若非是冤案,怎可能會重審?

再想想皇陵裡先帝功德碑泣血,衛氏先祖在大相國寺靈牌擘裂,可不就是因為有冤嗎?

要知道,當初先太子先太孫,就因著謀逆的罪名,甚至都不能下葬於皇陵。

先帝那般疼愛先太子先太孫,自然是死不瞑目了!

還有衛家霍家一共三百多條人命,也是一夜間消失在一場大火裡,又怎能不覺得冤屈呢?

若這一切當真是有人蓄意為之,真應該將那些人千刀萬剮!

「那怎地還不抓人呢?不是說那勞什子首輔又跑去皇宮喊冤了麼?金鑾殿那位皇帝是這位首輔親自登門懇請登基的,他可別因為這就饒了這勞什子首輔!」

霍珏與姜黎進京那日,百姓們已經沸沸揚揚地討論起錦衣衛怎麼還不抓人的事了,還有人擔心皇帝會因為舊情就徇私而放過凌叡。

姜黎放下車簾子,好奇地問霍珏:「那人當真跑去喊冤了?皇上會聽嗎?」

方才百姓們說的話霍珏自然也聽到了,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就讓輿論往一邊倒,一方面自然是因著七年前的案子的確太過不同尋常,另一方面大抵是有人在後頭引導著輿論。

霍珏放下手上的茶盅,道:「不過是人云亦云。那人這幾日告病在家,連早朝都沒去。」

姜黎「呀」一聲:「皇上可別因為他病了就心軟,做了壞事,就是病得只剩一口氣也要讓他接受審判自食惡果。他那樣的人,死後就算下十八層地獄都不夠贖罪的!」

小姑娘越說越氣憤,那雙溼潤的眼用力地瞪了瞪,恨不能馬上就能朝凌叡身上罵幾句。

霍珏看得好笑,周元庚怎可能會心軟?

凌叡此時大抵還在想著只要他手裡有周元庚的把柄,周元庚就不敢對他趕盡殺絕。

可惜啊,那兩封密函早就被齊昌林李代桃僵換走了。

七年前的謀逆案是凌叡謀劃的,周元庚那人膽小若鼠,生怕會被人察覺,根本不敢同凌叡有任何明面上的往來。

也因此,凌叡為防日後周元庚過河拆橋,留下了兩封與北狄、南邵往來的書信,裡頭白紙黑字寫著當初康王對北狄太子與南邵皇帝的「承諾」。

只不過凌叡一直以為他藏得隱秘的密函,實則已經落入了朱毓成手裡。

周元庚對凌叡不滿已久,青州與肅州之事是導火索,徹底點燃了他這些年對凌叡的不滿。

再有長公主在一旁推波助瀾,只要七年前的案子不將他牽扯進來,他定然會同意重審先太子府的謀逆案。

事實亦是如此。

凌叡此時的處境,說是樹倒猢猻散,牆倒眾人推也不為過。

很快他便會知道什麼叫做眾叛親離。

他當初扶植的皇帝要殺他,他親手提拔的親信背叛他,他自以為深愛著他的女人利用他、唾棄他,就連細心教導的兒子都死在他前面。

「他會自食惡果的,」霍珏抬手掐了掐姜黎微微鼓起的腮幫子,聲音裡帶著點哄,「至多再過一個月。阿黎再等等,到年底,一切就都塵埃落定了。」

姜黎不曉得三法司審案,尤其是那些重大的案子,究竟要審多久。

這會聽霍珏說還有一個月,倒是比她意料的還要快。

一個月,她還是等得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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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月的時間,姜黎等得起,可凌叡卻是等不起的。

「將此藥送到王貴妃處,十日內,本官要周元庚死。」

凌叡用力握緊手上的藥瓶,遞與喬裝出宮的內侍,素來儒雅的臉遍佈陰霾,瞳眸裡盡是猙獰的殺意。

那內侍穿著一身粗布衣裳,聞言便恭恭敬敬地接過那藥瓶,聲音尖細道:「大人放心,奴才定會將藥送到乘鸞殿。」

凌叡頷首,望了望窗外紛揚的大雪,道:「眼下都察院與大理寺的人盯得緊,本官不方便再去淨月庵。你同貴妃娘娘說,為了大皇子,周元庚不能再留,若不然,他早晚會察覺到大皇子的真實身份。」

凌叡頓了頓,又交待道:「另外,餘掌印那頭讓他稍安勿躁,莫要自亂陣腳。他與周元庚毒殺先帝之事,除非周元庚這皇帝不想做了,否則定然不會讓人查到先帝的死因上。」

內侍低頭應一聲,很快便悄無聲息地出了凌宅。

他人才剛走,書房裡馬上又進來一人。

那人穿著一身雪白的喪服,素容憔悴,頭簪白花,正是凌叡的髮妻,慕氏。

慕氏進來後,便瞪著一雙赤紅的眼,望著凌叡,道:「方才來的那人是誰?梵兒的遺體,你究竟要什麼時候才給我要回來?」

凌叡緊緊皺起眉頭,慕氏是大家閨秀,二人成親後,她一貫來是知情達理、溫柔體貼的,是個稱職的賢妻良母。

可自從梵兒的遺體被送回盛京後,她彷彿得了失心瘋一般,時不時就跑來尋他麻煩,哭哭啼啼的,越來越沒有一個當家主母的氣度。

現如今他正是如臨深淵薄冰的處境,一個不慎,便會人頭不保。她不給他慰藉便算了,還一改從前的賢惠,動不動就怪他沒護好梵兒。

凌叡望了眼窗外灰濛濛的天色,沉著聲道:「不是同你說了?再過十日!慕氏,我的事你莫要再過問,你——」

他話未說完,慕氏便疾步衝向他,「啪」一聲狠狠打了一耳光。

「莫要過問?」慕氏冷笑一聲,譏諷道:「你與宮裡那位的事,你以為我不知?你以為你去淨月庵的事當真是人不知鬼不覺?」

凌叡被她這幾乎用盡全力的巴掌打得頭一偏,臉上被她的指甲劃出了一道細細長長的口子。

他不可置信地瞪著慕氏,隨後脖頸青筋凸起,怒吼一聲:「慕氏!你瘋了不成?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你是不是想死?」

慕氏強忍住淚,淒厲一笑:「凌叡,人在做,天在看!你做了什麼事你心裡清楚,明明做錯事的人是你,為何死的是我的梵兒?你就是個畜生,早晚會遭報應!」

說罷,她在眼淚落下之前,轉身跑出了書房。

凌叡咬牙盯著慕氏的背影,旋即身體重重一晃,他「哐」一聲緊緊扶住桌案的一角,喃喃道:「我不會輸,只要周元庚死了,他們便定不了我的罪。大皇子是我的兒子,他怎會不幫我?還有王鸞,她本來就恨周元庚,一定會藉此機會弄死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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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宮,乘鸞殿。

「他想要周元庚死,那便自個兒殺他去,同本宮說這些話有何用?」

王鸞似笑非笑地把玩著手上的藥瓶,對馬嬤嬤道:「你說他是多自負,才覺著本宮會在這個節骨眼上替他殺人?還拿旭兒來威脅本宮,簡直是痴心妄想!」

「娘娘心裡清楚便好,凌首輔說不得馬上就要……娘娘自當是離他遠些好。」馬嬤嬤說到這,便上前拿走王鸞手上的藥瓶,道:「這藥瓶裡裝的多半是毒藥,老奴拿去處理了,免得被人看到,惹來一身腥。」

「慢,嬤嬤,」王鸞攔住馬嬤嬤,「這藥以後興許能用上,先留著吧。」

馬嬤嬤臉色一變,「娘娘!」

王鸞笑道:「不是用在皇上身上,嬤嬤不用擔心。」

馬嬤嬤蹙眉,卻也沒再說什麼,尋了個隱秘的地方,將藥瓶藏了起來。才剛做好這些,便有內侍通傳,說皇上來了。

這幾日宮裡的人誰不知曉成泰帝的心情糟糕透了,養心殿裡的茶盞鎮紙都不知被他摔碎了多少個。

也就在乘鸞殿這裡,才能消停些。

馬嬤嬤憂心忡忡地望著王鸞,正欲開口,卻見王鸞抬了抬手,道:「嬤嬤退下吧,皇上不喜歡有外人在。」

馬嬤嬤只好將到嘴的話咽回去,領著守在外間的一眾宮女退了出去。

成泰帝進來內殿,見王鸞正要往一邊的金絲楠木櫃子裡取東西,便道:「今日不必吃那神仙丸,阿鸞,過來陪朕說說話。」

王鸞從善如流地收回手,掩下眼底的異色,揚起一抹溫柔的笑容,對成泰帝道:「那臣妾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便在成泰帝身旁坐下。

成泰帝將頭枕在她腿上,閉上眼,彷彿又回到了小時候在春和殿,他便是這般枕著母妃的腿,聽她溫言細語地同他說話。

王鸞跟了成泰帝那麼多年,早就知曉他愛聽什麼話。

這會說的話自然都是哄他開心的,偶爾會撿起幾句大皇子的事來說。

成泰帝閉眼聽著,聽到一半,忽然打岔道:「凌叡是你表哥,秦尤是你姐夫。若是朕要治他們的罪,阿鸞可會生朕的氣?」

王鸞唇角的笑意不減,輕輕揉著成泰帝的額角,溫柔道:「皇上說的什麼話?臣妾不過一婦道人家,朝廷的事臣妾不懂。臣妾只知道,任何傷害了皇上的人,臣妾都不會原諒。若是表哥與姐夫做錯了事,皇上該罰就罰。臣妾啊,只要皇上開懷便心滿意足了。」

成泰帝睜開眼望著王鸞,道:「你別怪朕心狠。朕待他們不薄,加官進爵,讓他們位極人臣。可他們竟然為了一己之私,想要禍亂朕的江山,朕不能忍。況且,正如惠陽說的,七年前,若不是他們蠱惑朕,朕怎會傷害太子與父皇?」

王鸞輕輕附和:「表哥那人能說會道,連臣妾的長輩,瀛洲王氏的族長都對他言聽計從。臣妾許多年前便覺著不妥,眼下他既然觸怒到皇上,那皇上不必顧及臣妾的臉面,依照大周的律法處置了便是。臣妾的依仗,從來不是旁的人,也不是家族,而是皇上。皇上可不許因著表哥與王家犯了錯,就厭棄臣妾。」

王鸞說到這,那雙柔媚的鳳眸濃情蜜意地望著成泰帝,帶著點兒嬌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