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他曾以為那些事早已被暗沉歲月磋磨得模糊不清,卻不想,此時此刻再度想起,竟是連細枝末節都是歷歷在目。彷彿那些無憂無慮的過往從不曾遠去,而那個一心要繼承外祖衣缽,做個大將軍的少年霍珏,也從不曾消失。

姜黎雖說昨夜掉了不少眼淚,可霍珏說的話倒是一直記著。

此時聽他說買了早食回來,下意識便道:「是你昨夜說的添末兒、油旋、魚煎包?」

霍珏淡淡「嗯」了聲。

姜黎登時便來了精氣神,頭髮一梳好,便走過去撕開油紙,一股被熱油煎過的蔥香味兒迎面撲來。

姜黎咬了一口油旋,外皮酥脆,內瓤軟香,當真是好吃極了。

她撕下一小塊兒,喂進霍珏嘴裡,道:「等你的差事辦好了,我們就上街去,把你從前愛吃的東西痛痛快快吃個遍。」

霍珏習慣了姜黎的投餵,十分配合地張開嘴,嘗著幼時熟悉的吃食,望著自家小娘子那雙清澈的眼。

忽然覺著,青州依舊是那個青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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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用完早食,霍珏便帶著姜黎去了青雲觀。

青雲觀是霍珏外祖母曾經修道的地方,在妻子去世後,霍琰便常常來這道觀,霍珏小時候也常來。

道觀的觀主還是從前的殷道長,見到二人的身影,她也不意外,只笑著道:「今晨喜鵲於枝頭啾鳴,貧道便知有貴客要來了。」

霍珏提唇一笑,拱手行了一禮,道:「多年未見,難為道長還記得小子。」

殷道長說來還是霍珏外祖母的師妹,外祖母嫁人後,她每逢下山都要到將軍府去。

霍珏少時與這位道長亦是有過數面之緣,那時他年歲小,性子活潑,見誰都能說上幾句話。殷道長每次見著他了,都愛喊他「小子」。

殷道長望著霍珏,笑道:「你自小便與師姐長得像,再過二十年,貧道都能一眼就認出你來。」

說罷便望向姜黎,眉目溫和道:「你便是阿黎?」

眼前的道長身著雪青色的道袍,一頭銀灰色的頭髮用樸素的木簪挽了個道髻,慈眉善目的。

姜黎長這麼大,還是頭一回同這般仙風道骨的道長說話,忙點點頭,道:「是,道長,我名喚姜黎。」

殷道長細細打量著她的眉眼,旋即頷首一笑,道:「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姜黎忽然被殷道長誇獎,一時還有些羞赧,忙偷偷望向霍珏,卻見自家那位郎君淡淡笑著頷首,那模樣彷彿就在說:道長所言甚是,我們家阿黎的確是個眼明心善的好姑娘。

殷道長見這對小夫妻相視一笑,藏在眉眼深處的擔憂瞬間便煙消雲散。

數月前她收到方嗣同的信,說衛家這小子心魔纏身。可這會看他,心緒溫和,眉目疏朗,倒是瞧不出心魔纏身的模樣了。

「既然來了,那便進去給祖宗拜拜罷!」殷道長笑著對他們道。

霍珏面容微微一肅,道:「多謝道長,瑾與內子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說著,便隨著殷道長進了角落裡的一間靜室。

七年前,漫天大火將霍家與衛家燒成了灰燼。

那一日,無數官兵重重包圍之下,仍是有不少青州百姓衝進去救人。

可惜啊,別說是人,就連祖廟裡的祖宗牌位都沒能救下。

如今藏在青雲觀靜室裡的牌位,都是後來青州百姓偷偷刻好,送到道觀來的。

可百姓們哪兒知曉衛家那長長的族人名單,如今供奉在觀裡的也不過寥寥十數位。

霍珏的祖父祖母、外祖父外祖母、父親母親和大哥的靈牌都在裡頭。

「原先百姓們還做了你與大娘子的,貧道收到方神醫的信後,便將你們二人的牌位取下。今日觀中除了你們,並無外來人,莫要擔心會有人打擾。」殷道長說完便出了靜室。

殷道長一走,姜黎便上前牽住霍珏的手。

霍珏從一面面靈牌上收回目光,偏頭望著姜黎,溫聲道:「阿黎,我帶你見見我的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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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風颯颯,山間裡的樹被路過的風吹得簌簌作響,山林深處隱有鳥兒啾鳴、山泉淙淙。

從靜室出來後,霍珏便對姜黎道:「再過數日,青州恐有戰火。雲朱和素從會陪你留在青雲觀,等到戰事一了,我便回來接你,帶你去嚐嚐我們青州的酒。」

他說話的語速不疾不徐,神色亦是平淡,彷彿那迫在眼睫的戰事,對他而言,都不過是小事。

姜黎縱然心裡擔憂,卻也不問他要去哪要做何事,只溫聲笑語道:「那你記著,一定要完好無缺地來接我,若不然,我可不輕饒你。」

霍珏望了望她,低頭在她臉頰輕輕一碰,低聲道:「我聽夫人的。」

時間一眨眼便從指縫裡漏了幾日,十月十一日,姜黎一早便同雲朱、素從到山間密林處去採秋果。

金燦燦的梨子掛滿枝頭,姜黎摘了滿滿一籃子,同她們二人道:「秋日寒燥,我們給公子做些秋梨露。秋梨露好做,過幾日公子回來了恰好能吃上。」

說罷,她輕輕蹙起眉,望向南面的城牆。

也不知霍珏此時如何了,邊關的一切可還順利?

提心吊膽地想了片刻,姜黎收回眼,輕輕搖了搖頭,霍珏既然說了過幾日便來接她,那定然就會回來,她安心等著便是。

他說的話,她從來都不懷疑的。

「走吧。」姜黎對雲朱、素從笑了笑,「我們回道觀,這幾日興許不大太平,我們便不出門,好生呆在道觀裡。」

雲朱忙應一聲是,道:「夫人放心,公子武功高強,還有少寨主和白水寨的人在,定然會平平安安歸來的。」

姜黎知曉雲朱是在寬自己的心,便淡淡「嗯」一聲。主僕三人提著滿滿當當的梨子,往道觀去。

是夜,霍珏同褚遇登上城牆。

城牆外黃沙漫漫,秋風擦著牆根而過,在寂寂長夜裡颳起一陣沙塵。

若非提前知曉南邵軍會偷襲,這樣的夜晚,同過去無數個夜晚一樣,安靜得彷彿歲月靜好。

褚遇拍了拍霍珏的肩上的鎧甲,豪爽笑道:「一會莫要手軟,也莫要分心。我尚且寶刀未老,還有沈聽跟在身側,不會出事。」

褚遇年歲不小了,笑起來時眼角的皺紋層層疊疊,可目光卻銳利如箭,絲毫不見老態。

霍珏道:「褚世叔放心,從前外祖父教我的,瑾一日都不曾忘過。」

「好好好!」褚遇厚厚的手掌再次拍了下他的肩,「從前將軍常同我們道,說假以時日你小子定會青出於而勝於藍,代替他捍衛青州的!若是將軍還在,見著今日的你,必定又要同我們吹噓個三天三夜!」

數月前,沈聽帶著兩封信秘密來到青州。

信裡不僅說了他那義子投靠秦尤之事,還藉此佈下局中局,利用南邵,給秦尤與凌若梵致命一擊。

思及此,褚遇便不由得嘆息。

一嘆自己識人不明,年歲越大,反倒越識不清人心,看不穿人性了。褚英那孩子是他手把手教導,想著有朝一日能接他衣缽的。

當初褚英欠下賭債,褚遇打了他五十軍棍又讓他自己還債,不過是想要他記住好賭會帶來何種惡果。卻不想升米恩鬥米仇,倒是叫他記恨在心了。

若非沈聽帶信前來,今夜他與南邵交戰,定然是有去無回。他一死,整個青州軍都要落入秦尤手裡了。

二嘆將軍這位外孫,當真是心思縝密、算無遺策。這孩子自小便立志要像外祖一般做大將軍,守衛青州的。

若是當初衛家、霍家沒出事,他何嘗不是下一個霍將軍、定國公?

可惜了啊!

正感嘆著,一名士兵忽然跑上城牆,面色肅穆道:「稟告將軍,斥候傳來訊息,今夜南邵領兵的是大護國將軍蒙舍。」

蒙舍便是七年前領兵進犯青州的南邵將軍,他這大護國將軍的頭銜也是七年前,得知霍老將軍死後,南邵皇帝親自頒與他的獎勵。

「來得好!」褚遇用力一闔掌,道:「老子今夜定叫那孫子有來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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寅時三刻,南邵軍突襲青州。

卯時一刻,秦尤接連收到幾個探子送來的口信:褚將軍中計,在平谷關裡被敵軍包圍,從戰馬滾落,如今生死未卜。

「好好好!」秦尤「啪」一聲扔下手上的茶盞,一臉興奮道:「褚將軍輕敵中了埋伏,南邵軍已兵臨城下,都隨本將前去平谷關救急!」

數千兵馬浩浩蕩蕩趕往平谷關,馬蹄「嘚嘚」,濺起一片黃沙,在這寂靜的夜裡,隨風飄落。

秦尤與南邵皇帝早就密謀好了,只要他人一來,南邵軍便假裝被擊退,迅速退出平谷關。如此一來,不僅褚遇的兵馬會落於他手,還能借此機會,撈一個天大的功勞!

到了平谷關,秦尤坐於馬上,興奮地舉目四望。

卻見漫天飛舞的黃沙裡,別說蒙舍了,連半個南邵軍都沒見著。

多年出生入死的經歷讓他心裡登時起了些警惕,正要開口說話,身後一支泛著冷光的箭矢破空而來,直奔他後背。

「噗嗤」一聲利器劃破血肉的聲音,被秋風席捲而過。

霍珏藏身於平谷關的密林裡,放下彎弓,緩緩道了聲:「第一箭。」

當初外祖父身上中了三支暗箭,還有兩箭。

霍珏從箭筒裡抽出一根利箭,再次拉弓,箭矢「咻」一聲射出,快速扎入秦尤的手臂。

秦尤右肩和左大腿都中了箭,鮮血汩汩湧出,他忍著痛,聲嘶力竭道:「快圍在我身邊!是誰!是誰在暗箭傷人!」

他身邊那幾個副將俱是驚惶地望了望四周,遲疑地驅馬上前,可馬蹄子才剛抬起,無數箭矢忽然從四面八方急射而來,直接貫穿了馬蹄。

駿馬痛鳴,用力往後一仰,幾個副將便從馬背滑落,重重摔到地上。

而此時霍珏手上的第三支箭矢緊隨而來,狠狠貫穿秦尤的小腹。

「第三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