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正想著,一人身著硃紅吉服,從不遠處信步而來。餘萬拙微微眯起眼,望向來人。

「餘掌印,圓玄大師可是到了?」

趙保英溫聲細語地說著,神色與尋常無異,語氣聽著,似是與餘萬拙關係十分親近。

餘萬拙暗暗罵了句「笑面虎」,扯了扯唇角道:「圓玄大師半刻鐘前方才到乾清宮,如今正在殿內為陛下燃燈誦經。」

趙保英笑著頷首,道:「如此便好,今夜陛下心緒不寧,約莫是要燃燈誦經一整夜的。你我二人承蒙陛下看重,方能在司禮監受到重用。如今陛下正是需要人的時候,掌印不若同咱家一起隨伺左右?有掌印在,想來陛下也會安心些。」

這話一落,餘萬拙臉上的假笑便繃不住了,狠狠咬緊了牙關。

成泰帝方才見到他時,臉色已是極不好。

畢竟當初在這乾清宮,便是他與成泰帝一同把那碗藥灌進承平帝嘴裡的。成泰帝如今見著他,想到的恐怕不是他餘萬拙的從龍之功,而是自個兒如何狠心弒父。

餘萬拙原想著趙保英一來他便離去的,偏這笑面虎面甜心苦,一來就給他挖坑。可他方才那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他身為司禮監掌印太監,若是真的離去了,只怕成泰帝知曉後會更不喜。

「咱家正有此意,趙公公請吧。」

餘萬拙深吸一口氣,輕甩拂塵,與趙保英一同入了內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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紫宸殿的茶宴草草結束,御花園裡的賞花宴自然也不得繼續。

王貴妃聽到宮人來稟,說惠陽長公主入了宮時,便知不好。

果不其然,惠陽長公主才入宮半個時辰,紫宸殿那頭的茶宴便散了。成泰帝去了乾清宮,約莫又要念往生經念足一整晚。

至於明日……

王貴妃心中一嘆,她身上的傷才將將好全,明日成泰帝一來,又不知要落下多少傷痕。

索性便讓嬤嬤多加點藥罷!

「本宮瞧著這天色,怕是要下雨了。即是天公不作美,今日的賞花宴只能就此作罷,都回去吧。」

王貴妃話音剛墜地,圍在她四周的外命婦便齊齊行禮道謝。

姜黎同薛瑩、明惠郡主正坐在亭子裡說話,忽見幾位內侍宮嬤急匆匆地去了欽安殿,這才知曉是王貴妃要擺駕回乘鸞殿了。

三人俱都有些不捨。

明惠郡主從髮髻裡拔出根玳瑁金步搖,傾身插住姜黎的鬢間,笑著道:「我與阿黎一見如故。可惜手上也沒甚趁手的見面禮送與你,這步搖是父王前些日子尋工匠給我打的。一套足足有六支,阿瑩已有一支蜜合色的,我頭上這紫色的倒是與你今日的衣裳很是相稱,就當做禮物送與你了。你可莫要嫌棄。」

這樣一番好意,姜黎哪會拒絕?也不扭捏推拒,摸了摸那步搖便笑著同明惠郡主道謝。

她摸了摸腰封,想看看有無合適的回禮。

可她今日出門,荷包是帶了不少,旁的就幾乎沒有了。也就只得腕間的一串羊脂玉手釧和頭上的藍玉頭面適合拿來送人。

可這些都是阿姐去歲送與她的及笄禮,姜黎當然是捨不得把阿姐送的東西再轉送出去的。

薛瑩與明惠見姜黎苦著一張臉摸腰封,忍不住相視一笑。

薛瑩打趣道:「阿黎,你想回禮也不急在這一時。哪日我與明惠去你那酒肆喝酒,你請我們吃幾盅你親自釀的酒當做回禮如何?」

明惠聞言便嗔了薛瑩一眼:「好你個薛瑩!明明是我送的禮,你倒是好意思蹭阿黎給我的回禮!」

薛瑩「切」一聲:「我這不是沒帶禮物出門嘛,下回我親自備上見面禮,送到酒肆給阿黎。」

明惠郡主送給姜黎的步搖做工精緻絕倫,一看便知是外頭的頭面鋪買不著的,哪能拿酒來做回禮呢?

「你們來酒肆我自是要請你們吃酒的,可吃酒哪能算回禮呢?下回我再給你們回禮。」

三人又說了幾句,方才依依不捨地道別。

從亭子裡出來,姜黎見到站在素從旁邊的如娘,忙走過去,問道:「如娘嬸,你尋著了那人了嗎?」

如娘笑著點點頭:「尋,尋著了。回去,了,再慢慢,同你說。」

「那敢情好。」姜黎笑眯眯道,「今日這宮宴所獲匪淺!我結交了兩個要好的小娘子,如娘嬸又尋到了故友,真真是來得值。」

她這人一貫來心大,這會全然忘了入宮前自個兒有多忐忑,也忘了方才過來御花園時有多慌張了。

到承天門這一路,都在興致勃勃地說著她今日的入宮之行有多圓滿。

等到了承天門,見著霍珏了,也不忘再重複一遍今日的收穫。

「喏,你看,這是明惠送的金步搖,是誠王爺親自尋頭面匠工給明惠做的,配阿姐送我的這衣裳好看吧?她們說要來酒肆尋我吃酒,我過幾日要多釀些果子酒給她們嚐嚐。還有,你說我給她們送什麼回禮好?」

小娘子一會像只剛回籠的小喜鵲一般嘰嘰喳喳個沒完,聲音脆脆甜甜的。一會又託著腮,蹙眉苦思冥想,似是遇到了極大的難題。

霍珏靠著椅背,靜靜聽她說,等她終於說完了,方才笑著道:「明日我讓何舟送一幅九槳居士的《寒梅圖》到誠王府去。誠王爺愛舞文弄墨,明惠郡主自小耳濡目染,也極愛書畫,這《寒梅圖》應當能投其所好。「

「至於薛姑娘,阿黎平日裡給阿姐送糕點時多送一份給薛姑娘便好,聽聞薛姑娘平生最好的便是吃了。」

姜黎倒是沒想到自個兒苦惱了一路的問題,霍珏三言兩語就給解決了,一時心花怒放,忙誇獎了句:「霍珏,你可真是幫了我大忙!」

小姑娘笑得眉眼彎彎的,瞧著是真高興極了。

霍珏望著她唇角兩顆深深的梨渦,捏了捏她指尖,道:「今日去御花園時,可有被嚇到了?」

他原本在宮裡做了安排,讓如娘「無意中」遇見乾爹的。

李嬤嬤會出現,並不在霍珏的意料之內。可人為之事就算做得再天衣無縫,也是不如一時的意外來得巧妙。

李嬤嬤這意外屬實比他原先的安排要好。

況且,李嬤嬤是周貴嬪的心腹,周貴嬪與王貴妃交好……

今日這事興許會帶來意外的驚喜。

唯一擔心的,就是怕阿黎被嚇著了。

姜黎一聽便知霍珏是在說那什麼貴嬪娘娘的嬤嬤,雖說那時她的確是有些慌張,可也沒多大害怕。

素從武功那麼厲害,連雲朱都說,她武功雖比素從高強,可二人真要交手,輸得那人肯定是她。實在是素從太能「耍陰招」,使起暗器來簡直是神不知鬼不覺。

有素從護著,她總歸不會受到傷害。只不過是因著在宮裡,怕會壞了規矩,給霍珏帶來麻煩罷了。

「我沒事。」姜黎微微提起裙襬,露出腳上的繡花鞋,眉開眼笑道:「我假裝崴到腳,哭著不肯走,那李嬤嬤就拿我沒轍啦。後來遇著了一位好心公公,派人送我們去御花園,再之後就遇著了明惠同阿瑩,一直聊到賞花宴結束呢!」

姜黎說到這,下意識便想到了如娘說的故人,也不知曉她說的那人究竟是誰。

她同霍珏本是什麼話都說的,可如娘在宮裡遇到故人這事到底是她的隱私。除非如娘同意,要不然她是不會往外說的。

姜黎自以為自己守住瞭如孃的秘密,哪裡曉得她那夫君早就對所有人的秘密都瞭如指掌。

小姑娘一副為了守住秘密再不肯多說話的模樣,看得霍珏忍俊不禁,卻也不戳破她,只假裝不知。

半個時辰後,馬車終於抵達霍府。

楊蕙娘與姜令早就在門口等著了。

今日是姜黎第一回入宮,二人比當事人還要緊張。旁的不怕,就是怕遇著蘇瑤。

從前在朱福大街,蘇瑤沒少對阿黎使壞。如今她地位那般高,萬一遇到了,又找阿黎麻煩怎麼辦?

姜黎甫一下車,就被楊蕙娘拉過去,仔仔細細看了半天,見她全須全尾的,方才鬆了口氣,道:「今日入宮可還順利?」

姜黎自是報喜不報憂,笑眯眯道:「順利得不能再順利呢,娘,我交到兩個很好的朋友!」

一行人邊聽姜黎說著她新交的手帕交,便往裡走。

何舟立在垂花門外,等到旁人走過去了,方才悄悄靠近霍珏,輕聲道:「主子,世子爺正在街尾等著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