緯蒼然長嘆一聲:「你不該來。」他穿著骯髒的囚服,身上還沾著血跡,說起話來也明顯中氣不足。
雷冰臉衝著他的鄰居,並不看他一眼:「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你管不著!」說完這話,想到緯蒼然已經是離死不遠的人了,口氣又轉為柔和:「我只是想來看看你,我知道你現在一定很不好受。」
「為什麼?」緯蒼然反問。
雷冰一怔,這才反應過來他一直被關在牢裡,大概對外間發生的事情還一無所知。她用一種很遺憾、很婉轉、很溫柔、很富於同情心的語調向緯蒼然彙報了楚淨風並沒有死的客觀事實,並準備好了一籮筐她絕不擅長的詞句打算安慰他。沒想到緯蒼然聽完這個訊息之後,並沒有表露出一絲一毫的哀傷,只是很平靜地追問了一句:「真的沒死?」
「沒有,就我今天打聽到的訊息,他現在雖然還不能下床走路,但進食、說話什麼的都沒問題了。」雷冰回答。
緯蒼然點點頭,表示自己知道了,大概還帶了點「很好,你幹得不錯」的意味,雷冰有點急了:「你是不是被他們打傻了?你要殺的楚淨風沒死!」
緯蒼然依舊沒有任何情緒上的波動:「知道了。他沒死。」
雷冰一時間不知道是該發火還是該大哭一場。就在此時,看守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有人來提他了,你快點走!」
雷冰心念一轉:「你讓我躲在隔壁的死囚牢裡,不然我就把你供出去!」
這一手好毒,但事發倉促,看守也沒有時間和她磨蹭了,眼見這個女煞星擺明了油鹽不進,只能唉聲嘆氣詛咒連連地開啟隔壁囚室,將她塞了進去,還被她暫時搶走了那把鑰匙。死囚牢很暗,雷冰縮身於一個完全沒有光線的角落,摒住呼吸,想來不至於被發現。
她猜得沒錯,來人果然是狄放天。狄放天依舊帶著那一臉和藹的笑容,在隨從擺好的椅子上坐下。此時從她藏身的角度已經看不到狄放天了,只能聽到兩人對話的聲音。
「緯兄,你看起來氣色不錯。」這是狄放天的聲音。緯蒼然並沒有回答,所以狄放天繼續說:「我來是想告訴你,你要殺的楚淨風並沒有死。你的那一箭,差了四分之一寸,並沒有能夠傷及心臟。」
緯蒼然依然沒有說話,狄放天仍然是在自說自話:「一個小小的羽族捕快,為了替自己的國家和種族解決麻煩,不惜犧牲自己,在南淮城這樣的危險之地動手擊殺叛徒。他心裡一定很清楚,自己這一齣手,就絕對活不下去了,這樣的精神,真是稱得上偉大呀。」
他話裡帶著濃濃的嘲諷語調,分明是在挖苦緯蒼然陪上了自己一條命,仍然沒能完成任務。雷冰聽得怒火中燒,緯蒼然終於搭腔了:「工作而已。沒什麼偉大。」
「敬業也是偉大的一種嘛,」狄放天說,「唯一遺憾的是,這種偉大最後沒有換來好的結果。他要殺的人沒有死,活了下來,他的敵人反而因為這次不成功的謀殺意識到了那個人的重要性,以後會更加信任他,更好地利用他的情報和關係網。」
雷冰真的想要衝過去把狄放天揍一頓了。這個人的每一句話,似乎都在緯蒼然的心上剜出一道傷口。而緯蒼然似乎只是很麻木地聽著,沒有回應。但狄放天的下一句話卻讓雷冰大吃一驚。
「你們的如意算盤就是這樣打的,對嗎?」狄放天說。
如意算盤?雷冰大惑不解。緯蒼然慢吞吞地說:「我不明白你在說什麼。」
「那麼我就說得更明白一點吧,」狄放天的聲音驟然變得陰冷嚴峻,「你很從容,看來是一點也不在乎楚淨風有沒有死。是麼?或者我們說得直白一點,你其實根本就不想要他死!那一箭,是你故意射偏的!」
「我為什麼要故意射偏?」緯蒼然反問。
狄放天冷笑一聲:「除去楚淨風並沒有死,你一共殺了十六個人,中箭部位只有兩處,心臟和咽喉。在激烈的對戰中,你能殺死我十六個好手,甚至包括兩名羽人,但對於毫無防範的楚淨風,你反而會射偏?你覺得你能說服我相信這種巧合?」
緯蒼然沉默了一陣子,雷冰卻聽得驚心動魄。緯蒼然是故意放過楚淨風的?理由是什麼?
「理由?」緯蒼然說,「有何動機?」
狄放天哈哈大笑起來:「這個問題應當是你問我還是我問你呢?楚淨風原本就是你們精心安排的奸細,這一點非要我點破不可麼?」
雷冰的腦子裡嗡的一聲,狄放天這句話讓她恍然大悟。原來從頭到尾,緯蒼然都根本沒有想過要真正去調查楚淨風,因為楚淨風本來就是他的「自己人」。這些日子裡,緯蒼然每天都泡在茶館裡,並非由於他無計可施,而是他一直在等待著這個公開刺殺的機會。
狄放天接著說:「楚淨風為人狡詐多變,這一點很像一個叛逆者的性格,但正因為如此,我們對他的信任也打上了折扣。最近一個來月,我們並未完全聽從他的建議行事,甚至放棄了幾條他所提供的暗線,想來他的心裡也十分不安吧?所以他亟需獲得我們完全的信任,樹立起他‘羽族敵人’的身份。」
「你們比他更多疑。」緯蒼然輕聲說,語聲裡倒是並不慌亂,然而那種掩飾不住的失望與遺憾,任何人都能聽得出來。
狄放天有些得意:「的確如此。用假刺殺這種方式來表明自己的清白,古來有之,不過玩得像你那麼懸的,還真是罕見。你這一箭分寸上如果稍微差了一點,楚淨風就一命嗚呼了。你的箭法果然令人佩服。」
緯蒼然回答:「我並無十足把握。但總得試試。」
這句話說出來,就是承認了狄放天的推斷完全屬實。餘下的話也不必再多說了。狄放天長笑著離開,雷冰縮在隔壁囚室的角落裡,只覺得渾身發冷。她並沒有責怪緯蒼然一直向她隱瞞事實真相,只是對將緯蒼然派到這裡來的人充滿了怨恨。這分明就是一項送死的任務,用緯蒼然、還有之前那個冒充殺人犯的倒霉蛋來做墊背的,以便讓楚淨風能真正打入黎氏內部。只可惜弄巧成拙,不但楚淨風暴露了,緯蒼然的性命也白搭了。
狄放天走後,看守立即撲過來,差點跪在地上哀求雷冰快走。緯蒼然說:「你走吧。我逃不掉。」他已經預先把雷冰打算劫他出去的念頭堵住了。
「你這樣做究竟是何苦?」雷冰咬著嘴唇,面色慘白,「你的命就那麼不值錢麼?」
緯蒼然搖頭不答,她只能鬱郁而去。又過了幾天,新的訊息果然傳出來,楚淨風傷勢惡化,不治身亡。南淮城再次找到了話題,人們或惋惜或幸災樂禍,都說這楚淨風實在命不好,好容易得到一場富貴,卻反送了卿卿性命。可見無論戰爭年代還是和平年代,做叛徒都是要不得的,尤其不能做剃毛雞。
4、
谷玄是九州的天空中最不為人所知的一顆主星。這顆星辰總是以詭異的軌道執行於太陽的對立面,也就是說,它永遠都藏身於黑暗中。沒有人知道它的形狀、大小、顏色,星相師們只能通過星辰力的擾動以及它對其它星辰光芒的遮蔽來推算其軌道。
所以谷玄的星辰力就意味著黑暗、消亡與終結。自古以來,修煉谷玄秘術的秘術師少之又少,一方面是因為難度大,另一方面也是因為在修煉的過程中,那種無所不在的黑暗氣息令常人難以承受。但對於君無行這樣沒心沒肺的渾蛋而言,似乎沒有任何東西能嚇倒他,所以當年開始修習秘術時,他毫不猶豫地選擇了谷玄。
谷玄秘術大體上有兩種最主要的效果,一種是消解其他法術或精神力的效果,另一種就是奪取生命。被用這種秘術殺死的生物,軀體往往會產生一些異化,現在兩人的希望就是這樣的異化能讓塔顏部落的河絡們察覺了。
當然了,儘管理論如此,選擇什麼東西下手仍然很費琢磨。大雷澤如此廣大,即便是塔顏部落附近,生存著的動物植物也是難以計數。如果隨隨便便對著些灌木、飛鳥下手,辛苦幹上一年恐怕也沒有用,反而會暴露自己的行蹤。河絡們看這兩個呆呆傻傻的人類成天對著苔草撒氣,會有怎樣一種樂不可支的心態呢?
「所以我們要一擊致命,」君無行活像一個戰爭年代的軍師,「要挑選那種醒目的、讓河絡一看到就跟貓撓心似的東西。」
「貓撓心是什麼感覺?」邱韻問。
「就是……就是貓撓心唄。」
於是君無行開始尋找可以撓心的貓爪。他小心翼翼地穿行於沼澤中,觀察著周圍的一切細節。他發現這一片沼澤地所生長的大多是低矮的植物,絕少有高大樹木,因此附近的幾棵榕樹顯得格外醒目。這幾株榕樹也並不高,但樹幹粗壯,枝葉伸展出去很遠,簡直就像是撐起了一個巨大的帳篷。這些榕樹並沒有長在一起,而是彼此分散,相距大約一兩裡地左右。
看來只能對這些大榕樹下手了。君無行想著,心裡很不忍心,這樣的榕樹要長成,至少得上百年工夫,如今卻會被自己一夕間毀去,著實是罪過罪過。但除此之外,他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君無行在幾株榕樹當中躥來躥去,最後選定了一棵看上去最小的,並自我欺騙地認為這樣可以減輕他的負罪感。但走到榕樹下時,那種愧疚之情還是越來越強烈。
這一株長在水邊的榕樹,幾乎就在沼澤裡構建了一個結構複雜的小小世界。它的樹枝上有鳥兒棲息,身上有樹藤纏繞,無數小花小草和菌類依託它的遮蔽而生長,昆蟲在其間忙碌地爬行。那些昆蟲所產的卵成為了水中魚類的美食,魚類又能被水鳥所捕捉。如果君無行真的是用谷玄秘術對它下手,這榕樹雖然巨大,但在五六天之內仍然會慢慢死亡、枯萎,而圍繞在它身邊的勃勃生機也就不存在了。
君無行靠在樹下,舉棋不定。在他自己的行為準則中,騙人錢財這種事從來算不得什麼不好,倒是一些常人毫不在意的小事很讓他為難。這個人一向蔑視人間律法與道德,但對於自然卻總是懷著敬畏之心,這大概是因為他本身修習的是與自然規律相反的谷玄秘術,因此反而有所感觸。
他看著地上的一群螞蟻正在拖動一隻死去的蝴蝶,正瞧得出神,忽然聽到遠處有一陣凌亂的腳步聲傳來,而那並非邱韻的腳步。這種地方怎麼會有人來?他驀地一陣激動:難道是老天開眼,如此得來全不費功夫地將塔顏部落的河絡送到了他跟前?
他左看右看,四周都沒有什麼遮蔽,唯一可以躲藏的地方就是樹上了,於是刺溜刺溜爬將上去,將身體隱藏在茂密的樹葉中。不一會兒,來人已經到了大榕樹下,而且真的是一大群河絡,足足有四五十個。但在最初的興奮之後,他卻看清了,這些河絡並非來自塔顏部落,在他們的衣服上,有著一個君無行從來沒有見過的標記,而不是塔顏部落的。
君無行很失望,但隨即想到,人類不知道河絡們所處的方位,他們自己的同類說不定知道。這一群河絡雖非他的目標,但也許可以找他們打聽一下。但還沒來得及從樹上探出頭來,他卻聽到了河絡們的對話。這番對話用河絡語進行,但君無行記憶力驚人,當年在塔顏部落呆了短短數日,雖然語法不熟,卻已經硬記下了大量的詞彙和短語。他分明地聽到這些河絡說出了這樣的詞句:「塔顏部落……必須交出來……反抗……殺死……」
交出、反抗、殺死?君無行猛然間明白了,這一群人是塔顏部落的敵人,是要來搶奪他們的東西的。這真是意想不到的轉機——至少他不必殺死這株無辜的大榕樹了。只需要跟蹤他們,就能到達目的地。
河絡們聚在榕樹下,商議著些什麼。這回人多口雜,君無行恨不能長出四隻耳朵,最後勉強總結出一點意思:他們已經找過塔顏部落好幾次麻煩;對方每次都拒絕他們的要求;塔顏部落曾經很強,現在實力不如他們;這次他們要玩真的,硬逼對手就範,交出他們想要的東西來。
至於具體是什麼東西,那是一個君無行從未聽過的詞彙,他沒法弄明白。當然了,追蹤下去會有答案的。他一面無聲無息地跟在河絡們身後,一面不斷在沿路做下記號,但不久後又停止了這一舉動。他擔心邱韻久等他不歸,沿著那記號追過來,遇到危險可就糟了。
悄悄地跟下去,他才明白了為什麼塔顏部落那麼難找。自己第一次來時被矇住了眼睛,也並不知道這段路是怎麼回事。那是根據天空中十二主星相互演化的關係而變化出來的一種極為高深的迷陣,其中甚至運用到了星辰力的擾動,而塔顏部落將之加以發揮,用看似毫不起眼的灌木、泥潭、草叢、石塊佈置出一個更為宏大的迷宮。常人走入這個迷宮中,會不自覺地受到牽引與迷惑,始終走在佈陣者希望他們行進的路線上,而對近在咫尺的部落入口視而不見。
君無行不由得生平第一次有些懊悔自己沒有認真地學習星相知識,當時在書上見到了這種迷陣,也沒有去鑽研其破解方法——那本書好象都被當做廢紙給賣掉了。如今他只能依靠前方的河絡入侵者們帶路,卻又不敢靠得太近,以防被發現。這樣的話,萬一隨便一個什麼拐彎處被落下了,那可就完全迷失方向了。
他鼻尖上的汗都出來了,艱難地保持著最佳距離,唯恐跟丟了。幸好前方的河絡們看來對破解此陣也並非得心應手,邊走邊不時停下來,用星盤計算方位,有幾次還走錯了路,不得不回頭,害得君無行一個狗啃屎趴在溼漉漉的泥地上,這才沒被發現。
這一段路並不算長,卻把他累得快要癱掉。最後當通往塔顏部落的那條小徑、也就是他十多年前曾踏足過的那條石子路出現時,他反而連喜悅的勁頭都提不起來了。
塔顏部落的出口處是一片森林,塔顏部落的人叢林中深處迎了出來。君無行這才想到,入侵者走到家門口了,他們才有所知覺,難道這個部落已經衰落到這種地步了?看看出來的河絡們,大多是老弱病殘,青壯男丁很少,更幾乎沒有小孩。
他躲在一棵樹後,聽著雙方在激烈地說著些什麼。似乎是入侵者在逼塔顏部落交出那樣東西,塔顏部落負責交涉的人——男性,應該不是阿絡卡——則堅決不同意。雙方的話題扯得遠了,入侵者提到了「破壞」「災難」「無法儲存」「褻瀆真神」等詞,看樣子是指責塔顏部落對那樣東西保管不力,對不起真神他老人家,此物理當移交給我們;對方則使用了「能力」「傳承」「研究」等詞,大意是說這東西給你們你們也只能抓瞎,還是得留在我們手裡。雙方互不相讓,而且嘴裡的話說得極順溜,顯然已經有過數度交鋒。然而君無行知道,這一次不會只停留在口頭爭辯的層次上,其中的一方已經打定了主意,要動真格的。
果然,入侵者嘴裡又蹦出了「解決」「較量」「輸贏」等詞,君無行注意到還有「秘術」,看來是他們希望能較量秘術來解決爭端。塔顏部落明確表示拒絕,但對方步步緊逼,毫不鬆口,咬定了不打不行。
聽雙方吵得如此熱鬧,君無行大著膽子探出一點頭,觀察一下形勢。這一群來自其他部落的河絡雖然也不過四十來人,但一個個胸有成竹的樣子,多半是該部落精心挑選出來的精英,不是強悍的戰士,就是高明的秘術師;反觀塔顏部落,雖然呼啦啦湧出來一堆人,但一個個看起來灰頭土臉不成氣候,和他十餘年前所見到過的興旺場面大相徑庭。多的不說,當時被派來迎接他和養父的巡邏兵就有十六人,雖然河絡族個子矮小,也可以看出他們個個身軀強壯,精力充沛,都是很出色的戰士。其後進入地下城,數千名河絡各司其職、忙忙碌碌的場面也讓他感受到了這個部落強大的生命力。
他憑藉著記憶還看到了幾張熟面孔,不過當年也並不知道他們的身份,只是那個負責談判的老河絡他還有印象,這是部落中專門精研秘術的一位長老。但那時候他還滿面紅光,現在卻一臉病容,看來在時光的消磨之下,不復當年之勇矣,指望他挑起大梁,只怕是有些勉為其難。
然而塔顏部落也的確無人可用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發,這位長老只能被迫答應了較量秘術。對方終於得逞,喜不自勝,於是派出了自己的秘術師,一共有六名。
君無行接下來聽到的幾個詞是「一對一」「各出六人」,他不禁啞然失笑,沒想到一向被認為不會耍花招的河絡也玩起了文字遊戲。這個提議貌似公平,但顯然塔顏部落只有那位長老一人有實力與之抗衡,所以這場較量實際上是一對六。
如他所料,塔顏部落先派出的五名年輕子弟實力很弱,不過很有拼命的精神,前四個人雖然全部戰敗,也把敵人累得夠嗆,到了第五個人出場時,將鬱非系的火焰法術發揮到極致,竟然將自身點燃後撞向對方,最後與其說是用火燒傷了對手,還不如說是生生撞的。不過這好歹也算是兌子兌掉了,該敵人的肋骨被撞斷,無法再出場,這樣長老將面對的敵人只剩下了五個。
第一個站出來的挑戰的是一名裂章術士。裂章系法術的主要效用在於控制雷電與金屬,他一上來便發動猛攻,半空中出現數道雷電,從高處下擊,直劈長老的頭頂。長老伸手一揮,他身邊的幾棵樹木忽然發生了匪夷所思的彎折,整個樹幹彎曲到了近乎斷裂,那幾道雷電全都擊打在了樹的枝葉所形成的屏障上。
君無行此前一直不知道這位長老究竟精通哪些系的秘術,到這時才知道,長老至少長於歲正系法術。方才他利用歲正秘術操控植物的手段,用樹木作擋箭牌,擋住了那兇猛的雷擊。被擊碎的樹木碎片飛濺開來,那名裂章術士忽然間慘嚎一聲,跪在地上,伸手捂住了眼睛,鮮血從他的指縫間噴湧而出。這看起來像是一起意外,是一枚飛濺的碎片無意中造成的傷害,但君無行卻敏銳地利用自己的谷玄秘術感知到,在雷電擊中樹枝的一瞬間,長老的精神力有一些細微的變化,他顯然是利用這一時機策劃了一次偷襲,操縱一根小小的尖枝刺瞎了敵人的眼睛。
善於捕捉時機、進攻果斷不手軟,果然是位經驗非常豐富的秘術師,君無行想,可惜畢竟烈士暮年,在使用了這一秘術後,已經開始大喘粗氣,不知道面對後面四個對手他還能支援多久,這麼想著真有點悲壯的氛圍。那名裂章術士退下後,第二個對手站了出來,此人走過之處,身邊都會捲起一團氣流,可見他所使用的是亙白秘術,可以驅使旋風。
這位亙白朮士站得遠遠地,並不靠近,忽然之間,從他身上散放出一陣淡淡的霧氣,那霧氣不斷擴散,並且越來越濃,很快將他和長老兩人完全包裹起來。站在圈外的人們眼中只見到白茫茫的一片,已經無法看見兩人的行動。顯然這位術士對於方才長老的反擊頗為忌憚,決心隱匿行蹤與之抗衡。
兩人都罩在了濃霧中,除了呼吸聲和旋風捲動樹葉的沙沙聲,並無其他聲音。亙白朮士搶先發難,從他所處的方位想起了一聲尖厲的嘯叫,有若利刃從空氣中劈過,那是他以氣流凝成無形之刀,雖然無形無聲,卻鋒利異常,足以削金斷玉。那一聲嘯叫過後,緊接著就是某樣東西被切斷的聲音,塔顏部落的河絡們聽到都緊張萬分,入侵者卻個個面有得色。
這一聲響之後,霧氣開始轉淡,並最終散去。人們驚訝地發現,亙白朮士已經倒在了地上,整個身體攔腰斷成了兩截。長老卻站在原地不動,雖然已經氣喘吁吁,疲累得幾乎站不住,身上卻並無傷痕。
只有君無行明白怎麼回事。在那一記氣流形成的利刃發出之前,他已經感覺到長老的氣息又有所變化,使用了一個更耗精神力的歲正秘術,就眼前的效果來猜測,那應該是歲正系秘術的另一個效果:操縱寒流。他以寒氣直接凝成了鏡面,將那氣流反彈回去,反而將亙白朮士切成兩半。
入侵者們一時不知發生了什麼,但也看得出長老連使兩個秘術後,體力不濟,第三個挑戰者當即走了出來。他穿著一身紅色的袍子,驕傲地站到長老面前,伸出右手,手心中跳動著一團小小的火焰。
這是個善用火焰的鬱非術士。他身邊的草木已經漸漸開始發蔫、枯萎,說明經受不起他身上所散發出來的高溫。歲正秘術雖然能製造低溫寒流,但能否抵擋住此人火焰的烈度,還真難說。
但長老別無退路,只能勉勵迎戰。鬱非術士看來比方才的亙白朮士自信得多,一步步地走到長老跟前只有兩丈左右的距離才停下,這幾乎已經是兩名武士進行肉搏的距離了。他冷笑一聲,口中吟唱出咒語,轟地一聲,一個半徑大約三丈的火圈從地上升騰而起,將兩人都圍在了中間,一時間火光沖天。長老並無動作,但身上寒氣漸冒,形成一道屏障,和火焰的高溫相抗衡。
此人大概是吸取了方才那兩人的教訓,不敢冒進,而是用這種方法和長老短兵相接,比拼耐力。君無行能感知出,長老的精神力雖強,但在擊敗兩個敵人後,已經接近強弩之末,這樣寒熱硬碰,難免吃虧。
他正在琢磨著要不要出手上前相助,以自己的本領再加上長老,滅掉這三位秘術師應當不難,但剩下那些戰士如何打發,卻很讓人頭疼。正在躊躇,火圈中又起了變化,他感到長老身上有一股明月系的精神力出現。緊接著,歲正的寒氣陡然暴漲,一瞬間包圍在兩人身邊的火焰竟然全部在低溫下熄滅了。
君無行猛地反應過來,原來長老還兼修了明月秘術。明月秘術較少直接用於攻擊的技能,大多是施放於友軍身上,提高其力量。方才長老應當是施放了一招短時間內大幅提高精神力的秘術,以求儘快擊倒身前的鬱非術士。但這一招使用之後,恐怕剩下的兩名敵人他就連招架之功都沒有了。
然而還沒等他將鬱非術士擊敗,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剩下兩人完全不顧事先約定的單對單的規則,竟然同時開始了攻擊,而且釋放的都是陰狠的暗月秘術!這才是入侵者們真正的計劃:迫使長老使用明月秘術祝福自身,然後以暗月秘術進行偷襲。
作為明月的對立面,暗月秘術一向以其強大的詛咒能力而聞名,而對一個剛剛經受過明月祝福的物件進行詛咒,則有可能取得加倍的效果。君無行知道,這一下如果得手,長老會控制不住自身精神力的散逸,方才通過明月祝福增加的力量將會反噬其身,令他脫力暴亡。自己再不干預,只怕就來不及了。
他別無選擇,凝聚全部精神,蓄勢已久的谷玄力量噴薄而出,將在場中鬥法的四名秘術師全部籠罩其間。那一瞬間,彷彿是有什麼無形的物體在空中爆炸,又像是幾塊滾動的萬斤巨石狠狠碰撞在了一起,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後,四位秘術師都愣在當場。
他們所放出的所有秘術效果全部在那一瞬間消失了。無論是兩名偷襲者的暗月詛咒,鬱非法師的火牆,還是長老的明月祝福與歲正寒氣,都全部消失了。在最初的震驚之後,幾位秘術師不約而同地想到了一點:這是谷玄系頂級的秘術「煙消雲散」,使用過後,能清除一片區域內所有的秘術。
他們立即轉身尋找,並很快發現了君無行——此人在施放了「煙消雲散」後已經筋疲力盡,沒辦法壓低自己的呼吸聲了。當然了,四位秘術師心知肚明,在當時的場合下,君無行的這一招究竟救了誰,所以入侵者們的目光中充滿了敵意,長老則有些困惑。
君無行略一提氣,知道自己在半天之內都沒有辦法使用任何秘術了,而且雙腿發軟,估計輕功也會大打折扣,當此劣勢,只能以頭腦取勝,別無他法。想到這裡,他強行壓抑住喘息,慢慢穩住呼吸,臉上換出那副溫柔可親任何人見了都不會設防的笑容,大模大樣迎上前去,身上沒有擺出半點防禦的姿態——反正以他現在剩下的體力防禦也是白費力氣。對方並不知道他現在精力耗盡,看他從容沉穩的模樣,倒是不敢小覷。
入侵者的頭領,一名身軀強壯的藍衣河絡走到君無行跟前,狐疑地打量了他一陣子,嘴裡冒出幾句河絡語,君無行明白那大致是在盤問他的身份,於是用河絡語回答:「聽不懂。有通譯嗎?」
入侵者乃是為了打架而來,怎麼可能還帶上懂人類語言的通譯?塔顏部落中站出來一名河絡,君無行認得此人,他名叫大嘴哈斯,粗通各族語言,在十多年前還曾教過自己不少河絡詞彙,不過他無疑已經認不出成年的自己了,而考慮到君微言的特殊身份,此刻也不便挑明。於是他用溫和的語調說:「我是來幫你們的,別吭聲,按我說的先翻譯。」
哈斯會意,按照君無行所授意的開始翻譯,大意是說:俺是一個從中州來的秘術師,聽說越州的河絡部落有許多厲害的秘術,因此懷著誠意前來學習。方才見到各位動手切磋,本來看得熱血沸騰,然而各位大人打得興發,只怕要收不住勁,按一時緊張,不小心放了個秘術,真是罪過罪過。
這套說辭毫無疑問是胡扯八道,別的不說,「煙消雲散」這一招,不經過長時間的蓄勢是不可能發出來的,什麼「不小心放了個秘術」云云,莫如說成不小心放了個屁。但君無行的本意也就是藉此拖延一下時間,恢復一點精力算點,所以這番話說得曲裡拐彎,好似大姑娘繡花,反正動動嘴皮子又不累。入侵者等了許久,總算聽明白他的意思,臉色都變得很難看。
頭領說:「朋友,我們河絡雖然沒有你們人類精明,可也從來不是傻子。」
「我冤枉呀!」君無行高聲叫屈,「儘量說得囉嗦點,給我節約時間……我可真的是一腔真摯而來!……你們部落沒有其他戰鬥力可用了嗎?……我們人類有句詩文是這麼說的:入滄海兮御風,行萬里兮呼朋……」
他一臉無比悲憤的表情,慷慨激昂說了一大堆,中間夾雜著說給大嘴哈斯的指示。哈斯忠實地按照他所說,把那首又臭又長的詩——其實是君無行臨時現編的——逐句翻譯出來,但誠如入侵者所言:他們畢竟不是傻子。聽了幾句後,已經反應過來眼前這個混蛋是在故意拖延時間,頭領使個眼色,方才鬥法正鬥到興起的鬱非術士二話不說,向前邁上一步,嘴裡緩緩吐出一陣紫氣。
「千萬不要!」君無行大驚小怪地叫起來,「這一招會毀了你自己的。」哈斯連忙跟著將這句話譯過去,鬱非術士一怔,停住了腳步,但那股紫氣仍然飄在身前,沒有消散。
鬱非術士嘰裡咕嚕說了幾句,哈斯說:「他說你在虛張聲勢,謹防被他一把火燒成焦炭——你沒問題吧?」這最後一句話卻是哈斯自己的詢問。君無行微笑著回答:「有沒有問題都得硬撐。你告訴他,他心裡已經膽怯,並承認我說的是真的,否則他根本不會與我多話,而會直接把我燒成烤豬了。」
鬱非術士猶豫了一下,君無行看出他的眼神中閃現出一絲輕微的懼意,心裡更加有底了。果然術士又說:「那你說明白,我怎麼會毀了自己?」
這話已經有點色厲內荏了,君無行嘆氣:「你自己最清楚。你想要用附骨之焰引發我的精神力共鳴,使我被自己的精神力燃燒活活燒死。」鬱非術士臉色一變,君無行又說:「但是你忽略了一點,我是修煉谷玄秘術的。谷玄的絕對黑暗會讓附骨之焰完全無處著力,而假如我的精神力高於你的話,附骨之焰就會反彈回去,被燒死的就是你了。」
「我不相信,你現在已經沒有多少力氣了,」術士惡狠狠地說,「你剛才那一招,一定會消耗很多精力。」
他這話說出來,反而露怯。君無行笑意更濃:「那你儘可以試試,我只是好心想拯救你的生命而已。你不願意聽,我也沒辦法。」
鬱非術士見他一副自信滿滿的樣子,反倒不敢輕舉妄動了。他分明記得「煙消雲散」是谷玄秘術中極奧妙的一招,按常理,這樣的招數幾乎可以把一位秘術師的精神力全部耗光。然而這傢伙剛剛出現的時候,確實是神采奕奕,呼吸平穩,絲毫看不出有什麼疲勞的樣子——那可能是偽裝出來的,也可能是他真的有什麼辦法能在短時間內恢復精神力。畢竟自己對谷玄秘術只有耳聞,卻從未修習過。
君無行不慌不忙,走到了距離那股紫氣不足半尺的地方:「現在你只要輕輕一推,我就會中招了。來吧,不妨一試。」
鬱非術士面色陰沉,想要動手,卻又沒膽量拿命去冒險。正在躊躇不知所措,眼前的君無行還要放肆挑釁,在手心裡凝出一塊黑斑,那黑斑很快又轉換顏色,紅色、藍色、金色跳轉不休。術士明白,這每一種顏色都代表著某一樣厲害的谷玄秘術,這王八蛋分明是在公然炫技,展示他的無所謂。
他凝神感應,更加意外的是,這個人類身上的精神力微乎其微,完全是普通人的水準,半點也不像個秘術師。難道他已經能內斂到如此地步?
就在他躊躇時,身後的頭領輕輕咳嗽了一聲,這一聲咳就是命令,他不敢再拖延,催動秘術,紫色的煙霧飄出,把君無行包裹起來。君無行悠然自得,站在原地動也不動,那紫煙圍在他身邊,大概是味道不怎麼好聞,嗆得他咳嗽了兩聲——這就是紫煙的全部效用。別說燃燒起來,連一根頭髮都沒有焦。
鬱非術士大驚,渾身都冒汗了。附骨之焰是一個並不太實用的秘術,因為它的發起和攻擊都十分緩慢,一般極難擊中對手,但萬一哪個倒霉蛋不幸中招,威力卻非同小可。因為所有秘術師對法術的修煉,其基礎都在於精神力的強大,精神力越強,越有可能被附骨之焰誘發而燃燒起來。但現在,連附骨之焰都無法引燃對方的精神力,可想而知對方的厲害。他所發出的一連串精神試探就如同石沉大海,彷彿是伸進了一個無底的陷阱,居然沒有半點回音。
他下意識地退了回去,任憑首領如何吆喝責罵,也不敢再上前一步。他並不知道,方才君無行看似在炫耀他的秘術,實則是在把最後殘存的一點精神力耗光。等到附骨之焰包圍他時,他身上的精神力已經和常人無異,自然也就不會產生感應了。
兩位暗月術士也面露畏懼之色,不知道眼前是何方神聖。首領無奈,說了幾句話,同行的幾名河絡武士當即上前攻擊。君無行暗暗叫苦,此時他毫無還擊之力,只能趕緊躲閃,避開對方呼呼生風的刀劍。他本來步法精妙,此時體力不支,跑起來著實狼狽不堪,大失他老人家的風采,幸好多年練就的逃命本能尚在,雖然難看,還是連續躲過了數次攻擊。
然而光躲不還手,他的精神力已經枯竭的貓膩可就藏不住了,幾位秘術師被他唬了一陣,此時看穿他的實力,自覺慚愧,再上前動手時毫不留情,下手全是狠招。君無行連滾帶爬,擺脫暗月術士的詛咒,卻被一刀削過小腿,一時間血流如注,行動更加遲緩。
大嘴哈斯見勢不妙,大叫一聲:「他是來幫我們的!」部落中人一擁而上。但這個部落確實已經衰微之極,青壯年的戰士只有寥寥二十來人,根本不是對手。長老此時也筋疲力盡,連站穩都難,更沒辦法上前相助。
眼見著情況一塌糊塗,君無行開始打算先逃命再說,但剛剛邁出幾步,忽然鼻子裡隱隱聞到一陣奇特的香氣,那氣味雖然淡到若有若無,但以他的敏銳知覺,還是嗅到了,心裡不覺一怔:這是兩邊的哪一方在施暗算?
5、
這支來襲的部落對於此次行動蓄謀已久。之前他們每次都還礙著「大家都是同族」的情面,不敢當真下手,今天既然已經以「切磋」秘術為由頭動起手來,並且雙方都有死傷,此時殺紅了眼,也就顧不得那麼多了。
首領事先對塔顏部落的實力摸得一清二楚,本以為必勝,萬沒料到斜刺裡殺出個攪局的人類。眼見擊敗長老就能得到他所垂涎的東西,局面卻被君無行搞得亂七八糟,終於演變成群毆。他不由得怒氣勃發,決定什麼都不管了,哪怕是將塔顏部落屠盡,也要達成目標。
他緩緩抬起左手,準備將拇指和小指豎起來,那是「殺無赦」的號令。然而號令還沒來得及發出,他就聞到一股淡淡的香味。那種香味比較接近人類的香料,既不可能是大雷澤內某種植物的自然氣息,也不會是河絡所使用的。
他心中一凜,緊接著感到有一丁點頭暈眼花,那是中毒的徵兆!沒錯,那股不知名的香氣,無疑是一種兇險的毒藥。他慌忙發出命令,所有手下都停止攻擊,在他身邊圍成一圈。
真夠怕死的,君無行在心裡評價著。他也感到了口乾舌燥,略有不適,明白可能中了毒,但似乎這種毒又不是很厲害。看看身邊的塔顏部落河絡們,雖然不知道他們身體狀況,至少還能堅持戰鬥。
雙方暫且分開,各自都不大明白那香氣的來源,但看起來雙方都並沒有放毒,正處於疑惑中。君無行卻似乎猜到點什麼,在人群中左顧右盼——反正河絡們身材矮小,無法遮擋他的視線。
所以他很快就看到了邱韻,但這又並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個邱韻。邱韻臉上帶著一種他從未見到過的慵懶的媚態,儀態萬方地從遠處走來,彷彿這一群鬥毆的河絡與人類都不存在;但她的目光中卻閃動著冷酷的殺意,這樣奇特的結合不止令所有河絡看了都覺得背脊發涼,連君無行都有一種如臨大敵之感。
「我是來找塔顏部落麻煩的,無關人等請趕緊離開,避免誤傷。」她冷冰冰地說。那副神態是如此逼真,連君無行都差點相信她真的是來與塔顏部落過不去的。幸好他立即反應過來:邱韻是戲班出身,學什麼像什麼。此時扮演一個令人不寒而慄的女魔頭,倒真是像模像樣,不由得人不信。
邱韻走到兩群河絡中間,雖然勢單力孤,但那股氣勢著實嚇人,河絡們竟然無人敢上前動手。哈斯把她的話翻譯出來,塔顏部落固然驚怒交集,入侵者們也是心中不安,不知道這個豔若桃李、冷似冰霜的美人究竟為何而來。
最可惡的在於,由於己方沒有帶通譯,他們只有通過哈斯才有可能與之進行交流,而這無疑會大大減弱己方的勢頭。所以首領寧可什麼都不問,只是聽著哈斯翻譯出來的話。
邱韻說:「你們都已經吸入了我的流雲香,這種香本身毒性不強,但如果再配上情迷霧,那就恐怕要有些難受了,所以你們還是乖乖聽話比較好,該走的走開,該留的留下來。」
君無行雖然知道她絕無殺人之意,但方才吸入那香氣後,的確有些不舒服,也許她真的使用了秋餘留下來的毒物。河絡們更是心頭一沉,方才憋了一肚子氣、又在君無行身上栽了跟頭的鬱非術士手中赤焰暴長,就想上前動手。
君無行暗叫糟糕。邱韻的派頭擺得雖足,其實是既不通秘術又不會武功,那道火焰彈出去,頃刻間就能把她燒成灰燼。他想要挺身上前,但苦於精神力耗盡,上去了也只是白白送死。正在為難,邱韻輕嘆一聲:「你想要做第一個麼?」她連正眼都沒有瞧那鬱非術士一眼,衣袖裡卻有什麼東西緩緩滑出來,確切地說,爬出來。
那是一條黑得發亮的蛇,身軀不長,頭部扁平,雙目卻與其它蛇類不同,極大極圓,顯得甚為突兀。河絡們都認出來,這是大雷澤中獨有的短尾黑蛇,其性劇毒,被咬一口便無藥可救,即便是這些土生土長的河絡,見到了也得敬而遠之。但邱韻居然敢把它藏在自己的袖子裡,這份膽量,非常人所能及。眼見黑蛇嘴裡吐出長長的信子,河絡們心中都有點發毛。
鬱非術士咬咬牙,方才被君無行嚇退已經丟夠了臉,現在他豁出去性命不要,也不想被本部落視為懦夫。但他好容易做出一次正確的選擇,卻被首領制止了。
「不要輕舉妄動,」首領說,「這個女人非同一般,也許是傳說中隱居在大雷澤的蛇姬的手下。我們不能和她硬碰硬。」
哈斯將這句話譯出,邱韻淡淡一笑:「還算有點眼力。就衝這一點,今天就放你們回去吧。」
首領狠狠瞪了她一眼,似乎想說點什麼。但一來河絡並不像人類那麼死要面子,總喜歡撂兩句場面話;二來關於蛇姬的種種恐怖傳說也讓他心裡發毛。權衡利弊,為了那樣東西而與蛇姬正面交鋒,似乎有些不值,他終於什麼話都沒說,恨恨地領著手下離開。
君無行以前並不知道「蛇姬」這個詞是什麼意思,但看見入侵者們這樣被嚇走,難免小有驚詫。等到他們的腳步聲消失,他立即向哈斯簡略說明邱韻乃是自己人,然後躥到她面前:「真沒看出來,你還敢弄蛇……」
話音未落,邱韻已經狠狠將手中的毒蛇遠遠扔出去,身子搖搖晃晃,眼看要暈倒。君無行忙扶住她,邱韻用微弱的聲音說:「對不起,我實在很怕毒蛇,撐不住了。」
君無行扶著她坐下,然後走近那條正在地上翻滾的蛇,小心翼翼地鉗住七寸,拿起來一看不覺啞然。那的確是一條劇毒無比的短尾黑蛇,然而上下鱷已經被一種奇特的膠粘了起來,只在中間留了一條小縫,恰到好處地可以讓信子吐出來,牙齒卻無法伸出。毒蛇失去了毒牙,那便沒什麼威脅了。
「我以前所在的那個戲班,謀生艱難,不止是唱戲文,什麼能賺錢的東西都表演,」邱韻說,「馴蛇就是其中之一。我雖然害怕蛇,但還是保留了一些蛇藥和蛇膠,以備不測。今天總算是用上了。」
「你是怎麼跟到這裡的?」君無行問,「我後來不是沒有做任何記號麼?」
邱韻接過一個河絡遞給她的酒壺,喝了兩大口,臉上慢慢恢復一點血色:「秋餘很擅長追蹤,我也跟他學了兩手。」
「那麼那條蛇……」
「我走到半路,不知道你會遇到什麼麻煩,所以點燃了吸引毒蟲的藥物,想到萬不得已的時候,我還能虛張聲勢一下,」邱韻回答,「但我沒想到會引出這條蛇……不過總算效果不錯,他們把我當成了那個什麼蛇姬的部下。」
君無行想到邱韻的一番苦心和行動的果敢,心裡一陣感激。他又問:「那我們聞到的那股氣味……是什麼?」
邱韻的回答氣得他半死:「那是一種濃縮的香料。」
「可為什麼我聞了感覺頭暈?」他忙問。
邱韻莞爾:「第一,我調得稍微濃了一點,否則難以引起注意;第二,你們在激鬥中隨時都在提防暗算,這種時候聞到一股香味,每個人都會覺得自己中了毒。而像頭暈目眩、四肢發軟這一類的症狀,未見得要真中毒才有,只要你心裡存著這種懷疑,就會產生錯覺,而且感覺越來越真實。」
「你真狠。」君無行嘀咕著。他轉過頭問哈斯:「蛇姬是什麼?」
哈斯眉頭一皺,顯然很不喜歡談及此類話題:「在很久很久以前,大雷澤中遍地毒蛇,完全不適合人與河絡居住,那些毒蛇,都是受一個神秘的人類部落所操縱,部落頭領是代代相傳的女性,被稱為蛇姬。後來人類與河絡聯合起來剷除了這個部落,但是也付出了極為慘重的代價,許多英勇的戰士都在那場戰鬥中死於毒蛇之吻。而且最為關鍵的是,那個部落雖然戰敗,卻並未消亡,據說蛇姬仍然在一代一代地傳下去,尋找復仇的時機。」
他頓了頓,補充說:「你也許會覺得這樣的傳說很荒誕,但事實是,的確每隔若干年,就會有村莊或小部落遭到毒蛇襲擊,所有人死得乾乾淨淨。如果無人驅使,毒蛇是不會那樣大規模攻擊人與河絡的。」
「不,我不會覺得荒誕,」君無行說,「九州如此之大,本來就應當包容那些看似不可能的事物。不過我很奇怪,為什麼他們沒有直接把我的朋友當成蛇姬本人呢?」
哈斯臉上的肌肉抽動了一下:「因為如果是蛇姬本人,在場的所有人決不可能活下來。」
兩人談說之間,河絡們已經收拾了殘局。那位方才與敵人比拼秘術的長老經過短暫休息,走向了君無行。哈斯介紹說:「這位是我們德高望重的青木寒波蘇行,是我們部落對秘術研究最精的長老。」
青木寒波搖搖頭:「年紀老了,已經快要聽到真神的召喚了,如果不是你這位年輕人慷慨援手,現在我已經被燒成一把灰了。」
君無行一笑:「我並不是慷慨援手,我來到這裡,不過是有求於你們。替你們趕走這幫人,就算是預付的報酬好了。」
寒波蘇行打量了他一番:「我喜歡誠實的人類。狡詐奸猾的人類太多,總是讓我們不知道應當如何應對。不過我也必須誠實地告訴你,我大致能猜到你為何而來,雖然你預付了很讓我們感激的報酬,最後你能不能得償所願,我仍然無法保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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