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去開。」白千雲剛剛邁出一步,就被唐荷攔住了。唐荷對他說:「我不會武技,如果中了什麼機關埋伏,中在我身上是損失最小的。」
白千雲明白她說得在理,咬咬牙退到一旁。唐荷來到太后的床上,果然找到了那個旋鈕,於是伸手向左懸了三圈。然後她就發出了一聲響亮的驚叫。
「你搞什麼鬼!」白千雲以為唐荷中了暗算,低吼一聲,揮刀對準了自己的母親。但唐荷已經說話了:「白大哥不要!我沒有中招,只是……只是被嚇了一大跳而已。」
白千雲和安星眠定睛望去,都是禁不住身上一寒。唐荷用顫抖的雙手從暗格裡端出了一個花盆,但那花盆裡栽的並不是什麼鮮花植物,而是——一顆人頭。
一個栩栩如生的老人的頭顱。這是一個枯瘦憔悴的老人,但臉上仍然可以看出血色,雙目微閉,像是在小憩。尤其不可思議的是,這顆頭顱的鼻翼微微甕動,竟然還在呼吸!
「那個人一直試圖控制我,卻沒有料到,我也在背後反向地操控他,」太后說,「太聰明的人容易自負,自負到把別人都當成傻瓜,但我們草……我這樣的人,從來不會輕易受人控制,就連他一直在那間地下石室裡隱藏著的秘密,我也派人挖出來了。」
「你剛才說草什麼?」安星眠敏銳地問。
「沒什麼……那個一直在背後為我出謀劃策、或者說操縱我的人,名字叫尹常思,你們已經見過他了,」太后若無其事地避開安星眠的問題,「而這顆頭顱……就是尹常思的老師,侯不寧。他的名字真是沒起好,如今果然身死後都難以得到安寧。」
「這顆頭顱……難道是活的?」安星眠驚訝地問,「這個叫侯不寧的人……還活著?」
「確切地說,只有這顆頭顱活著,」太后回答,「你們既然把此事調查得那麼清楚,一定也知道了血翼鳥的來歷了?我不是指那個殺手,而是指那種動物。」
「傳說中來自雲州的怪物,與珈藍花伴生,珈藍花散佈花粉令動物中毒,留下鮮豔的頭顱,血翼鳥就為珈藍花獵取這種頭顱以作裝飾,」安星眠回答,「但那畢竟只是傳說。和雲州有關的傳說,絕大多數都沒有佐證。難道你的意思是……」
「是的,佐證就在你面前,」太后說,「珈藍花粉的奇毒可以把一個人全身的生命力都濃縮到頭顱裡去,假如配上辰月教的秘術,就有辦法讓一個人只剩頭顱而活下來。」
「我懂了,」安星眠長出了一口氣,「那是尹常思殺害了他,卻故意留下他的頭顱,為的是讓他親眼見到這個被驅逐的棄徒的復仇吧?他明明是被辰月教驅逐,卻又為什麼要報復長門呢?」
「他並沒有報復長門,他只是力圖毀掉天藏宗的藏書洞窟而已。」太后說。
安星眠琢磨著太后的這句話,忽然間臉色煞白:「你說什麼?難道天藏宗……天藏宗……」
「你猜得沒錯,」太后點點頭,「天藏宗雖然並不如我們編織的謊言中所說那樣打通了地下魔火的通道,但它的背後,卻的的確確有另外一隻手在推動。」
「那隻手,就是辰月教了。」
「天藏宗的背後……是辰月教?」安星眠喃喃自語著,覺得難以置信。但他也清楚,在這個時候,太后是不會在這個問題上說謊的。
「真沒有什麼可奇怪的,」太后說,「即便是在我執政的日子裡,辰月的陰影也無處不在,只不過民間嗅不到這種氣息罷了。他們原本就是試圖操縱一切的教派,就像是一個棋手,把天地作為棋盤,把眾生作為棋子。」
「也就是說,天藏宗一直以來開鑿藏書洞窟,其實是……辰月暗中在推動?」安星眠問。
「辰月也曾有過和天藏宗類似的計劃,」太后說,「但是辰月這個教派,總是行走在光明和黑暗的分界線上,隨時有可能為了信仰獻出生命,根本不可能分出那麼多精力來完成這樣的計劃。所以後來,辰月教在原有的陰、陽、寂三部之外,又多出了一個獨立的無名分支。這個分支不受控於任何教長,而是直接聽命於辰月教主,他們人數稀少,默默無聞,一代又一代地傳下去,目的只有一個,那就是潛伏於長門天藏宗之內,推動天藏宗的藏書洞窟計劃。」
「事實上,在最初的時候,辰月也曾試圖自己來開鑿洞窟,但他們的人力嚴重不同,花費了許多精力之後,卻發現開鑿出的藏書洞窟竟然位於某個地下活火山之上,為此不得不放棄。他們意識到,開鑿藏書地洞是一個艱難而複雜的任務,單是之前的地理勘探就得花費數年,辰月內部分不出這個人手,更不必提蒐羅一整個時代的藏書了。所以他們只能想方設法利用長門,利用長門僧單純而堅韌的信仰。」
安星眠顧不上憤怒,而是馬上想到了另外一個問題:「活火山上的洞窟?那豈不就是用來欺騙皇帝的那一個?我之前一直納悶為什麼能在那麼短的時間裡生造出一個假洞窟來,原來那根本就是早已存在的辰月教的失敗遺蹟!」
太后點點頭:「沒錯。這位侯不寧,就是辰月這個無名分支的教長,尹常思則是他最聰明的學生。但侯不寧很快發現,尹常思雖然絕頂聰明,卻是一個沒有信仰的人,利益心很重,根本無法承擔辰月的重託。尤其是侯不寧的分支掌握著所有的藏書洞窟的秘密,一旦尹常思對此產生什麼貪念,辰月教千年的謀劃都可能毀於一旦,所以他終於忍痛把尹常思逐出了門牆。」
「尹常思原本充滿希望,想要成為辰月教歷史上光輝彪炳的人物,沒想到竟被放逐。這個人本來就性情偏激,這一下子滿懷希望變成了滿腔怨恨,因此下定決心要從根本上毀掉這個分支——那就是摧毀所有的藏書洞窟了。」
安星眠握緊了拳頭,又鬆開,又握緊,又鬆開。尹常思已經化為灰燼,侯不寧也僅剩下這個脆弱的頭顱,可是長門的大恨,應該算在誰頭上?這一番調查下來,長門的信仰屢次在他心中動搖,而現在,他甚至被告知長門的背後有辰月的手掌在推動,那種憤懣實在難以用言語表達。
這不過是跳出了一個火坑,又發現自己在另一個更大的火坑裡,安星眠苦澀地想著。長門固然並不是什麼滅世陰謀的工具,但辰月教囤積藏書,卻也絕對不懷好意。知識對於他們來說,就是玩弄天下蒼生的最大的利器,而長門,卻在無意中承擔了幫兇的職責。可憐一代又一代的長門中人,尤其是天藏宗的門人,滿懷著追尋真道的熱情為了信仰獻出一切,卻不知道自己不過是辰月手中的棋子。
他一時間有些萬念俱灰,一屁股坐在一把椅子上,許久沒有言語。唐荷來到他身邊,輕輕拍著他的肩膀表示安慰,卻也說不出什麼話來。白千雲卻瞪了他一眼:「渾小子,別又鑽牛角尖,想想小雪。」
這一句話如同當頭棒喝,安星眠渾身一震,頃刻間冷汗直冒。是啊,他想,雪懷青和唐荷早就對我說過,重要的事情是做好自己。長門是紅日當空,我是我自己;長門是暗月無痕,我依然是我自己。長門的信仰和經義,是真的也好,是假的也罷,是順勢而生的也好,是被辰月暗中操縱的也罷,都不能影響「我」的存在。
其實所謂真道,無非就是在浮世永珍中找到「我」,無非就是在跨過最後一道門之前看清楚「我」,僅此而言。安星眠陡然間有點大徹大悟。他閉上眼睛,微微凝神,再睜開眼時已經神色如常。
「這一切的背後,都是仇恨和怨憎啊,」他輕聲說,「這位尹常思能以一己之力把皇帝和長門玩弄於股掌之間,真是個絕世奇才,他就算離開了辰月又如何?真正的珠銘,在哪裡都會煥發光彩。可惜啊,他全部的光彩都被心中的仇恨所矇蔽,空耗了這一生,不過是害人害己。仇恨,才是一道真正的無盡長門,讓人就算走到生命的盡頭都無法跨越。」
他站起身來,走到太后跟前,輕聲問:「那麼你呢,太后,促使你做出這樣冒險的大事的仇恨之源,又是從何而來的呢?」
太后的身子顫抖了一下。她下意識地垂下頭:「仇恨?我哪兒來的什麼仇恨?只不過是貪慾作祟罷了。」
「可是我沒有看出你貪在何處,」安星眠說,「你貪圖享樂嗎?貴為太后,你的寢宮簡陋得還不如一個宛州土財主的姨太太的閨房。你貪圖權力嗎?你掌權不過短短幾年,宏靖帝剛剛成年,你就迅速放權退居幕後,從此什麼都不過問。請問你拋棄自己的親生孩子,搶來宮女的孩子冒充己出,究竟貪到了什麼?享受到了什麼?」
太后低著頭,無言以對,重新抬起頭來的時候,已經面如死灰,眼神里充滿了絕望。屬於她的高高在上的威儀已經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可憐。
「求求你,別再問了,」她喃喃地說,「一切都是我的過錯,你們殺了我吧,殺死了我,就都了結了。」
「我們並沒有決定要怎麼做,但是如果不瞭解真相,我不敢保證我會做出什麼事來。」一個聲音忽然響起,那是很久沒有說話的白千雲。他自幼就開始不斷夢見自己和生身父母會面的情景,但這一夜的會面幾乎沒有任何親情的盪漾,有的只是赤裸裸血淋淋的陰謀和仇恨。他一直試圖和太后對視,太后卻一直迴避著他的目光,但現在,他不願意再給太后任何退路了。
太后終於抬起頭,目光和白千雲的視線相接。她的眼神里毫不掩飾地充滿了慈愛和溫情,但這來得太晚的慈愛和溫情並不能讓白千雲高興起來,相反,他的心裡悶得慌,像是被什麼東西塞滿了,急需要宣洩。
「我不是長門中人,我捲入這件事也不過是為了幫我的朋友,所以你可以把別的說辭都放開,告訴我實話,」白千雲目光炯炯地盯著太后,「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樣做?為什麼連自己的親生骨肉都忍心拋棄和殺害?」
「沒有什麼實話了,我剛才說的,就是實話,」太后悽然一笑,「孩子,我對不起你,那是我一生中最大的罪孽,我不求你能原諒我,只希望……日後你能好好地生活。不管怎麼樣,三十三年後,我終於見到了你,痛心也罷,歉疚也罷,冷血也罷,殘忍也罷,臨死之前,我總算是稍微少了幾分遺憾了。」
「等等!你要幹什麼!」白千雲一驚,但已經來不及衝過去了。太后以和她的年齡不相稱的敏銳動作從袖子裡扯出一把短刀,一刀插在了心口上,這一刀又快又準,甚至幾乎沒有鮮血湧出,顯然已經無法救回。她選擇了自盡。
「你這是幹什麼!」白千雲抱住搖搖欲墜的太后,忍不住嚎啕大哭起來。太后對他並無養育之恩,只有拋棄他和派人追殺他,他的心裡自然充滿了恨意。但是太后揮刀自盡之前的一剎那,流出的目光卻是真誠的、絲毫不作偽的,那目光令他心顫,令一直藏於心底的對母愛的渴望再也無法掩飾。此時此刻,他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應該做什麼,他只知道一點:母親快要死了。不管是愛是恨,是渴望相逢還是期盼復仇,母親快要死了,自己終究還是無父無母的孤兒。
所有人心情複雜地看著奄奄一息的太后,發現在她的死亡背後其實還隱藏著疑團,卻又沒有辦法再求證了。安星眠卻開始在寢宮裡四處翻找,希望能找到一點蛛絲馬跡。
就在這時候,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來了,那是垂死的太后發出的。臨死之際,她的神智似乎已經不太清楚了,竟然開始哼唱一首曲子。這首曲子的曲調悠遠悲愴,令人不自禁地感到一陣蒼涼,卻不太像是東陸的曲調。在這一刻,彷彿一切的榮華富貴,一切的陰謀與背叛,一切的仇恨和鮮血,對太后而言都變得不重要了,她殘存的意識裡只剩下了這首歌。
「小荷,記住這個調子。」安星眠說。
「什麼?」唐荷不太明白。
「你能歌善舞,在這方面比我強,記住,硬記住!回頭我再解釋!」安星眠低聲說。
三個人都不說話了,唐荷開始努力記住這奇特的旋律,直到最後一聲詠歎化為塵埃,太后的嘴唇不再動彈。這當中還夾雜著一點輕微的聲響,那是白千雲抑制不住的眼淚掉在了地上。
四
太后的突然自盡顯然不是什麼太光彩的新聞,所以整個事件被徹底壓住,直到一個月之後,皇帝的生辰熱鬧完了,才宣佈太后「因病歸天」,接下來自然是隆重的哀悼儀式。至於壓過這一個月的原因,其實也不難猜想:假如太后的忌日和皇帝的生辰恰好在同一天,你說皇帝以後還應不應該為自己做壽?宏靖帝固然是個不貪圖享樂的皇帝,但為自己慶生總算是帝王正當的權力,他也不會免俗。
耐人尋味的是,儘管太后的死頗有疑點,比如現場明顯能發現旁人的足跡,但皇帝卻並沒有展開任何調查,輕易就放過了此事。知情者暗中猜測,那或許是因為皇帝本人也隱隱盼望著太后早日歸天吧。擁有一個如此智慧而強勢的母親,儘管她已經宣佈不理朝政,皇帝的內心還是難免會有陰影的。如今太后已死,或許皇帝才真正地感受到,這個國家完完全全徹徹底底地屬於他了。
又或許,皇帝早就發現他的母親心裡藏了太多的秘密,如今那些秘密隨著母親的身體一起煙消雲散,他也總算能稍微多睡一點踏實覺了。
當然了,最重要的原因還在於,皇帝得到了一封信。那是一封不知何方高手趁著深夜潛入皇宮、直接放在了皇帝枕邊的長信。皇帝讀完之後,呆若木雞,隨即把這封信燒成了灰燼。
「真的是這樣麼……我被騙了?」他喃喃自語著,「也許,我還是應該相信吧,把懸著的心放下來總比需要解夢師的開解才能入睡好。」
「長門……我真是對不住你們了。」他有些內疚地嘆息著。在讀完並燒掉這封信之後,皇帝的睡眠果然好了很多,雖然——這一點讓他無比的疑惑——他的解夢師竟然也不知所蹤了。
他當然猜想不到,這位解夢師,也是一個捏麵人的老頭安排給他的。這位解夢師一面為皇帝指點迷津,一面悄悄地給皇帝下藥,讓他始終無法得到穩定的安眠。而當那位捏麵人的老頭灰飛煙滅之後,他忠實的弟子也沒有活下去的信念了。尹常思的陰謀,真的只差一本書就能完成,但那本偽書最終毀掉了他一生的謀算。
而長門,也漸漸安定下來了。皇帝不再對他們下手,天藏宗的人們也得到了真相,雖然無比痛悔他們毀掉了一個藏書洞窟,但值得欣慰的是,還有更多的沒有被毀。九州大地暫時還看不到毀滅的那一天,還有許許多多的時間讓人們去彌補曾經犯下的過失,只要長門不滅,總會有重建起那個時代的藏書洞的那一天到來。
只要長門不滅。
雪懷青已經被風秋客帶到了寧州。風秋客這個人一貫行蹤詭異,甚至於沒有留給安星眠告別的機會,當然也可能是他對於青年男女生離死別的場面一向看不順眼,生怕安星眠對著眼前昏迷不醒的佳人囉囉唆唆個沒完再擠上幾滴貓尿。
「小子,想要表現得像個男人,就早點來寧州把她接回去!」這是風秋客留下的字條。
安星眠放下字條,苦笑一聲,又出門去了。從皇宮出來之後,唐荷繼續跟隨著秋雁班離開了,而他並沒有和白千雲一道回雲中城,而是繼續冒著危險留在了天啟,當然了,少不得要接著糾纏可憐的遊俠鬱風賢。大半個月之後,他回到雲中的河洛地下城,帶回了答案。
「你還記得那個宮女嗎?」安星眠問白千雲。兩人正坐在廢棄的十七號礦坑裡,看著三三兩兩的河洛們從身邊走過。
「哪個?」白千雲不太明白。
「就是……宏靖皇帝的生母。」安星眠有點囁嚅地說。
白千雲毫不客氣地踢了他一腳:「蠢貨,別在我面前做出一副我死了孃的樣子……好吧,我是死了娘,但我還不至於被隨便什麼話就刺激到不行。有屁快放!那個宮女怎麼了?」
白千雲還是老樣子。雖然或許心裡依然在憂傷和憤恨,但他一向是個拿得起放得下的爺們兒,安星眠放心了:「你這一腳真狠,骨頭都快斷了。我逼著鬱風賢去查了很久,但他畢竟只是市井遊俠,實力有限,所以我索性去找了宇文公子,總算是得到了答案。果然如我所料,她是蠻族的姑娘。」
「蠻族的?」白千雲一愣。
「不但她,你的生母也是,她們倆來自於同一個蠻族部落。」安星眠說。
「這麼說來,其實我是半個蠻子?」白千雲搔搔頭皮,「那我以後遇到蠻子要稍微客氣點了……她們怎麼會都是蠻族人?」
「宇文公子查到,那名宮女來自於蠻族的某個已經消亡的草原部落,是數年前聖德帝和蠻族大君締結和平盟約之後,作為禮物送來的。那個部落叫做吉薩兒,因為祖先被華族軍隊所殺,堅決反對大君和東陸皇帝結盟,被認為是要陰謀推翻大君的統治,已經被大君發兵誅滅,部落的青壯男子全部被殺死,女子發配為女奴。她就是以女奴的身份被當成禮物送到東陸的。」安星眠說。
「那我母親……太后呢?」白千雲問。
「我們在宮裡的時候,太后曾說了一句話,‘太聰明的人容易自負,自負到把別人都當成傻瓜,但我們草……我這樣的人,從來不會輕易受人控制’,她說到半截突然改口,改掉的那幾個字,當時我不明白是什麼意思,但後來突然開竅了,想必說完整了就是‘我們草原上的人’或者‘我們草原的兒女’,那一向是蠻族人驕傲的自稱。」
白千雲想了想:「還真是這樣,這你都想到,厲害啊。」
「這也是我倒推出來的,真正暴露了她身份的,是她臨死前哼唱的小曲,」安星眠說,「小荷硬記下曲調後,我以長笛凱爾朋友的身份去拜訪了一位音樂家,他告訴我,那是瀚州草原上的牧歌,主要流傳於瀚州西北一帶,那正好是吉薩兒部落曾經所在的方位。而且在傳說中,那一場慘烈的戰爭之後,吉薩兒部落頭人的全家都被處死,卻惟獨他的小女兒失蹤了。你明白了嗎?太后,你的母親,就是那個失蹤的小女兒啊。」
「也就是說,我的生母……她也是吉薩兒部落的人,其實就是頭人的小女兒?可她為什麼會入宮為妃呢?」白千雲問。
「你母親進宮的經歷,倒是那些隱晦的民間傳說裡都提到過,講得八九不離十,說她是在聖德皇帝某次出巡到宛州南淮城的時候遇上的,對她一見鍾情,很快帶回了宮中,」安星眠說,「聖德帝在位期間雖然沒什麼大惡,但是為人好色成性,這一點是人所共知的。」
「你的意思是說,她是故意……故意製造機會勾引聖德帝的?」白千雲很是驚訝,「她難道是想要刺殺皇帝復仇?你剛才說了,他們的部落因為反對和東陸結盟而被滅族,她一定十分痛恨東陸皇帝。」
「她的確是想要復仇,但這復仇卻不是殺死東陸皇帝那麼簡單,」安星眠的語聲有些沉重,「一個皇帝死了,還能有新的皇帝即位,即便是一個皇朝被推翻了,東陸人還可以建立新的皇朝。可是,如果混淆掉皇族的血脈呢?」
「混淆掉血脈?」白千雲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如果她當了妃子,生下兒子,那東陸的皇帝……就有一半蠻族血統了!」
「不只啊,一半有什麼用?」安星眠說,「華族和蠻族,歷史上也有過通婚的,華族的皇帝不止一位有著蠻族的母親,那根本不算什麼。」
白千雲的面色剎那間變得蒼白:「你是說我的父親……並不是聖德皇帝?」
「很遺憾,並不是,」安星眠說,「你的父親雖然我並不知道是誰,但一定不是聖德皇帝,而是個蠻族人。你的相貌很像太后,但和聖德皇帝並無半點近似。」
白千雲說不出話來了。他原本以為自己不管多麼悲慘,好歹算是弄明白了身世,而且無論他多麼蔑視權貴,偶爾想到「其實老子是皇帝的兒子」,還是能暗暗得意一番的。但現在,安星眠一句話像是給他兜頭澆了一桶涼水。
「鬧了半天,我連我的親爹究竟是誰都還沒有弄清楚呢……」他哼哼著說。
安星眠接著說:「所以我對於整件事,有這麼一種推測:在吉薩兒部落被大君滅族之後,太后僥倖逃脫,她自知自己美貌,所以早就定下了復仇的計劃,想要斬斷華族的血脈,讓東陸皇朝以後的皇帝全部都是蠻族人。聖德帝愛好女色的聲名在外,她一定會想到辦法的,當然,也一定會付出很多很多犧牲。所以說,不管是你,還是如今的宏靖皇帝,恐怕都是血統純正的蠻族人。吉薩兒部落雖然被滅族,但一定還是會有極少數的男丁逃出來,他們自然會想辦法追隨頭人的女兒,奉行她的一切命令。」
「可她沒有想到,自己會生下一個畸形的兒子,」白千雲嘆息著,「聖德皇帝不會把一個畸形兒立為皇儲的。但是她運氣很好,竟然還遇上了來自同一部落的宮女,而且對方碰巧也因為和蠻族人偷情而懷孕了。」
「那真的是碰巧麼?恐怕未必吧。」安星眠說。
「你這話是什麼意思?」白千雲吃驚地問。
「我想說,太后處心積慮地安排了這一切,恐怕就絕對不會容許出錯。那個宮女的偷情與懷孕,也許是她一手安排的。不然不會那麼巧,連時間都差不多。我猜測,也許因為她身上有某種疾病,很早以前就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流產或者生下有缺陷的胎兒,因此老早就做好了準備。」
「那她也實在太可怕了,這都是為了什麼……血脈真的有那麼重要嗎?假如沒有人知曉此事,東陸皇朝就這樣一代一代地傳下去了,又有什麼區別呢?說不定以後還會出現蠻族的後代征討蠻族呢。」白千雲有些暴躁地說。
「我們終究不是太后,沒有辦法站在她的角度去替她想問題,」安星眠憂鬱地說,「就如同我不是你,無法體會孤兒的心境,你我又何嘗能體會滅族的憤恨與悲涼呢?其實每一個人,對他人而言都是一道門,一道永遠也無法跨越的門。」
「所以你們長門,所求的只是自己的這道門而已,」白千雲說,「我是應該說虛偽呢,還是應該說明智呢?」
「都不是,」安星眠搖搖頭,「這不過是兩個字:選擇。」
白千雲長嘆一聲,抬頭看著黑漆漆的礦坑頂部,感慨萬千:「選擇……是啊,選擇。捏麵人的老怪物選擇了復仇,我的生母也選擇了復仇,人世間到底哪兒來那麼多糾纏不清的仇恨?已經死去的人終究無法復活,已經失去的機會終究不能重來,又何必那麼執著?毀掉辰月教的千年大計、把華族皇朝的皇帝變為蠻族血統,又能得到什麼、改變什麼?到了最後,其實什麼也得不到。」
「她在臨死前看著我的眼神,雖然時間很短,我卻一輩子都忘不了。我想象中母親的眼神就是那樣的,溫暖而慈愛,彷彿我就是她生命的延續,可是……她仍然捨棄了我,為了糾結於心中的仇恨。我這些天總在想,她的這一生,到底是怎麼度過的?一個本應該牧馬打獵,在草原上奔跑一輩子的蠻族女子,變成了天啟城的主人,把自己的一生消耗在這個她原本痛恨的地方。她臨死的時候到底有沒有後悔過?有沒有覺得當初的選擇是錯誤的?」
「而且這個選擇能帶來什麼樣的實質結果呢?」安星眠陪上一聲嘆息:「現在我們都知道了,宏靖皇帝非但不是皇族血脈,更加是一個純血統的蠻族人,可是……難道我們有什麼必要去改變這個現狀麼?」
「沒有任何必要,」白千雲搖搖頭,「別說我身有殘疾,就算我是個四肢健全有能力坐上皇位的人,我也不會去和他相爭。也許是因為我從小被河洛撫養長大的緣故,我並沒有那麼深的種族觀念。只要能讓百姓吃飽穿暖,不要顛沛流離,蠻族人做皇帝,華族人做皇帝,哪怕是河洛人做皇帝又能如何?宏靖雖然在長門這件事上下手殘暴冷酷,但畢竟……他也有他的苦衷,總體而言,他還算是個不錯的皇帝。假如推翻了他,皇朝大亂,一堆人跳出來爭搶皇位,最後受苦的還是黎民蒼生。」
「而且現在九州各方勢力大致處於平衡的狀態,」安星眠說,「華族皇朝一亂,蠻族、羽族甚至於夸父必然伺機而動,到那時候受害的就不只是東陸了,而會是整個九州。那才是真正的魔火,毀滅一切的魔火。就讓這個蠻族人繼續在皇帝的寶座上坐下去吧,把蠻族人的血脈一代代在東陸皇朝中傳遞下去。這固然是一種絕大的荒謬,但荒謬的背後卻也許反而是九州的幸運。」
白千雲點點頭:「所以我才覺得,當考慮到了那麼多的事情之後,我的母親,內心一定是對當年的做法充滿悔意的。她那麼痛快地尋死,卻很難尋求到真正的解脫,也許到了另一個世界仍然會感到後悔。」
「後悔也太晚了,已經做出的選擇不能回頭,把以後的選擇做好就行了,」安星眠說,「比如說我,現在就聞到了從遠處飄來的鼠尾湯的香氣,再不回去就沒啦,所以我要趕緊選擇去喝湯。」
「你自己去吧,我現在不餓,想在這裡多坐一會兒。地下城還真是好,有那麼多讓人安靜的時間。」白千雲說。
安星眠也不勉強,拍拍他的肩膀,站起身來走向城裡。但白千雲突然叫住了他:「你明天就要出發了,對麼?」
「其實是今天,吃過午飯之後。我就是回來看看你,告訴你我查出的一切,然後馬上啟程去寧州,」安星眠說,「我一天都不能耽誤了。」
「那個叫做薩犀伽羅的法器,還在你身上?」白千雲又問。
「是的,這個東西,似乎是和我的生命聯絡在一起了,所以風先生並沒有帶走,」安星眠說,「長門的事情終了了,但我還有很多的謎團沒有解開,希望這一次去寧州,能夠順利地救出懷青,解決掉這些謎團。」
「小雪是一個好姑娘,是我這輩子見過的最堅強、最勇敢的女孩子,你他媽的一定要把她完完整整地帶回來,不然我跟你沒完!」白千雲瞪大了眼睛作恫嚇狀。
安星眠微微一笑,沒有回答,繼續向著遠處走去。他忽然開始吟唱起一首歌,那歌聲令白千雲的眼眶微微有些溼潤:安星眠所唱的,正是那一夜太后臨死前哼唱的蠻族牧歌。想來是他在求證的時候順便學會的。瀚州草原浩瀚遼闊,一眼望去不見邊際,只有在風中搖盪的牧草向遠方無窮無盡地延伸,那樣的景象,總是能讓人感受到難以抹去的蒼涼,並且產生某種一抒胸臆的衝動。所以幾乎每一個蠻族牧人都是歌手,會在蒼天之下引吭高歌,任歌聲飄蕩在天與地之間。即便白千雲聽不懂蠻語的歌詞,單是那歌聲中透出的天地無疆的意境,就已經足夠讓人想要落淚。
白雲如牛羊,
長鞭驅趕太陽。
風吹草老,
鴻雁北翔,
瀚野萬里蒼茫。
長歌烈酒,
駿馬為伴,
此生了無憾。
theend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