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啟城西的一枝香酒館,雖然店面規模不大,裝修陳設比不上知名的大酒樓,賣的酒漿飲食也只能算一般,卻一直生意興隆,酒客如雲。這多半要歸功於綽號「一枝香」的徐娘半老的老闆娘。該老闆娘據說二十多歲就守寡,如今已經年過四十,但看起來卻彷彿三十許,皮膚白皙,面容俊俏,尤其是那雙彷彿會說話的丹鳳眼,著實撩撥了不少酒客前來光顧。
不過今天晚上,一枝香最受人矚目的人物不再是老闆娘「一枝香」了,而是兩個遠方來客,那就是瀾州雜學家何一帆的兩位學生,男的叫張政,女的叫任潔,都是很普通常見的名字,配上兩張普通平庸的面孔。不過他們的出手可不平庸,總是大把大把地掏錢請人喝酒,只為了蒐集天啟城歷年來的怪事傳聞。民間傳說誰的肚子裡沒有一大把?自然所有人都願意接近這一男一女,講點故事騙騙酒喝。甚至有人直接就自己捏造故事,旁邊的人也從不揭發——有冤大頭,誰宰不是宰?
這一天晚上,輪到講聖德帝時代的故事了,按理說聖德帝的年代距今很近,記得或者聽說過的人會更多,但大家反而沉默了,偶爾有人講上幾則,也都一聽就是胡編亂造的虛妄之談,完全不得要領。安星眠很能理解這種狀況:古代的事情愛怎麼掰扯就怎麼掰扯,但距離當今越近就得越小心,萬一哪一條故事犯了皇威或者犯了其他的惹不起的大人物,那可就糟糕了。所以他也很耐心,不斷地招呼一枝香的老闆娘上酒,同時也編造一些其他的笑話來活躍氣氛。所以到了最後,他還是勉強收集到幾個那些年的故事,其中有兩個發生在聖德十一年,一個是靈親王的二女兒病逝下葬後起死回生的故事,一個是大財主高全山染上吃人肉怪病的故事,兩個故事都恐怖詭異,真實性姑且不論,即便都是真事,也絕對難以和長門或者出宮的金吾衛聯絡起來。
兩人都有些失望,但表面上還是滿面堆歡,陪著酒客們天南海北一直胡吹到深夜,人群漸漸散去,除了依舊精神健旺似乎可以徹夜不眠的一枝香之外,就只剩下了一個睡眼惺忪的老頭。此人臉上一個又大又紅的酒糟鼻頭,一頭銀灰的亂髮,衣服上也打了不少補丁,看來是個生活貧困卻還偏偏要把錢扔到酒壺裡的頹廢窮人。這樣的人在市井中十分常見,也往往是長門僧們幫助和開導的物件,只是現在安星眠實在沒有心思去履行一個長門僧的職責了。
「看來今晚就這樣了,」他向雪懷青嘆了口氣,「咱們回客棧去吧。老闆娘,結賬!」
一枝香笑吟吟地扭動著水蛇腰去拿賬本,兩人站起身來,旁邊酒桌上的酒糟鼻老頭忽然發出一聲嗤笑:「拿一堆胡編亂造的狗屁故事去騙酒喝,可惜真正的大事反而沒有人敢講啊,呵呵呵。」
安星眠立刻停住腳步,轉過身來,很恭敬地問:「這位老丈,如果您有什麼民間軼事,還煩請講給我聽一聽,在下感激不盡。」
老頭斜眼望著他:「我看你們這兩個年輕人辦事倒還認真,人也不錯,但是在這種市井之地,面對這一幫懦弱膽怯的市井之徒,又能問出點什麼來呢?真正的隱秘都是危險的,你們是打聽不出來的。」
安星眠一驚,聽這老頭談吐不俗,再看他的眼神,雖然醉眼矇矓,卻依然能看出一點銳利的意味,知道他雖然落魄,卻必定有過不一般的過去,於是在他的桌上坐下,繼續恭謹地說:「可否請老丈喝上兩杯,聆聽教誨?」
老頭哈哈一笑:「我都這副德行了,還能給你什麼教誨?不過看你這個年輕人挺不錯的,我就給你講一樁真事吧,發生在聖德十一年的真事。」
安星眠的心裡突地一跳,大聲喊道:「老闆娘,別忙結賬了,再來兩壺琥珀仙!」
三
你們看我現在這副潦倒的模樣,一定想不到,我年輕的時候也曾經大大地風光過。聖德十一年,也就是三十三年前,那一年我只有三十四歲,卻已經是天啟城有名的醫館元春堂的館主。那時候在天啟城裡,只要提到我宋城光的名字,人人都要豎起大拇指,道一聲「年輕有為」。可是就在聖德十一年,我栽了一個大跟頭,最終變成了現在這副模樣。
說來慚愧,我雖然是醫館館主,醫道卻相當拙劣,所擅長者卻是經商之道。我身居館主之位,高薪聘請名醫坐館,依靠他人的醫術賺錢,而在我的手下,最出色的大夫就是當年的名醫歐陽端。歐陽端為人懶散疏狂,經常喜歡偷懶,而且好酒如命,動輒在家裡大醉兩天,我對他是又愛又恨,卻又不得不用他,因為他才能給我招攬到足夠多的人氣,有了人氣才有錢。後來歐陽端憑藉著精湛的醫術,甚至常被請進宮裡治病,比太醫還管用,這更加給我的醫館增添了榮耀。
我那時候經常私下裡在心裡對自己說:一直到歐陽端死掉之前,我大概都不必為生計發愁了,可是萬萬沒想到,就在聖德十一年的七月,大禍從天而降,歐陽端竟然一家五口慘遭滅門。
那一幕是我親眼目睹的。當時歐陽端已經連續四天沒有在醫館露面了,我非常生氣,打上門去想把他揪出來,卻沒料到親眼目睹了血腥的死亡現場。歐陽端一家五口,包括他和他的妻子,他的兒子兒媳,還有尚未出嫁的女兒,全部死了,而且死狀極端恐怖——他們都端坐在椅子上,頭顱被砍掉了,堂屋的牆上則被塗上了一隻猙獰的血翼鳥,那是用他們的鮮血作為顏料畫成的。
你也聽說過血翼鳥?沒錯,就是那種在傳奇故事裡才出現過的鳥類,相傳產於雲州,據說昔年的羽族第一神箭手雲滅曾經親手捕捉過,但這些都是無法證實的歷史怪談罷了,有誰真的去過雲州呢?對於那個年代天啟城的人們而言,血翼鳥所代表的,其實是一個系列殺手。此人在三年前的短短三個月裡……啊,這個殺手的故事今晚你已經聽人講過了?那最好,我就省一些唇舌了。
總而言之,歐陽端被血翼鳥殺手殺死了,七月四日發現的時候,因為是夏天,屍體已經腐敗得挺厲害,仵作判斷死亡時間估計有三四天,正巧是他沒有來上工的天數。我損失了一個最好的大夫,但這只是噩夢的開始。由於人們都傳言,血翼鳥所殺的大夫,一定都有嚴重的問題,不是醫術就是醫德,而歐陽端的醫術肯定沒有問題,那人們只好懷疑他的醫德——那也就相當於懷疑元春堂的醫德。我們的信譽一落千丈,原本坐堂的其他名醫不堪忍受名譽受到拖累,也都紛紛離開。再加上我那時候仗著醫館收入頗豐,挪用了不少資金去參與宛州木材生意的投資,結果被奸人所騙,全都賠了進去,兩件倒霉事兒湊到了一起,再也無力迴天。
我原本心氣很高,辛辛苦苦創下的基業毀於一旦,實在難以接受,就染上了酗酒的惡習,終於變成了……今天你們所見的這個樣子。但是你們一定要相信,我講的這樁和血翼鳥有關的兇案,絕對是真的,那些人之所以不講,是因為害怕受到牽連。
「害怕受到牽連?這能有什麼牽連?」安星眠聽到這裡時,有點不解,「不就是一個連環殺手屠殺了名醫一家麼?」
「那就是這樁案子詭異的地方,」年老頹唐的宋城光說,「天啟是一座大城市,大到能包容一切的奇談怪論,這樣的大案子發生在天啟,固然令人恐慌,卻也沒什麼特別了不起的,至少聖德八年血翼鳥連殺三位大夫的時候,也從來不禁止人們討論。可是那一次,雖然沒有明確的禁令,大肆討論的人卻往往會受到秘密警告甚至拘押,人們漸漸害怕了,就沒有人再敢提。」
他往嘴裡倒了一杯酒,悽然一笑:「也就是我這樣的當事者,孑然一身,無牽無掛,才敢拿出來說一說啊。就算被抓去殺頭,又有什麼值得惋惜的呢?」
雪懷青悄悄捏了一下安星眠的手,兩人交換了一下目光,都有些興奮。雖然這個罪案乍一聽很突兀,但是事後被禁止散佈,這一點卻很是可疑。通常情況下,朝廷嚴禁談什麼事,什麼事就可能有問題,這是個慣例。而且更重要的是,剛才宋城光提到了一句極為關鍵的話,這正是安雪兩人一直期待聽到的。
「您剛才講到了,這位歐陽端大夫……他曾經為宮裡服務過?」雪懷青裝作不經意地問,「那他算是很厲害了。」
「我說了,他比宮裡的太醫還管用呢,」宋城光說,「宮裡的后妃娘娘很多時候都不要御醫們看,專門點名要請歐陽老兒去看呢。」
「為什麼都是后妃娘娘,皇帝不需要他看?」安星眠問。
宋城光嘿嘿一笑:「這個歐陽老兒,最精擅的可是婦科啊,尤其是接生最有把握,從來不出岔子。想當年,宜妃娘娘難產兩天,全靠了歐陽老兒……」
原來如此!安星眠已經聽不見宋城光後面再說了些什麼了,他明白,他終於找到了開啟這扇秘密之門的鑰匙,這把鑰匙就叫做歐陽端。皇宮、嬰兒、被神秘滅門的婦科大夫,這一切似乎都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聯起來了。接下來,他就要找到這根線。
「那一天是七月四日,曆書上的黃道吉日啊,黃道吉日啊,根本就是我命中註定的大凶之日……災劫之日……七月四日啊!」宋城光已經完全醉了,趴在桌子上,嘴裡含混不清地喃喃自語著。
安星眠這才招呼老闆娘結賬,同時拿出一張銀票,塞到宋城光的懷裡。結完賬,他正準備和雪懷青一同離開,卻被老闆娘拉住了。
「這位客官,按理說我們開酒店的不應該多嘴,但你這兩天在我這兒花了那麼多錢,我也不能不做這個人情,」老闆娘低聲說,「鬧血翼鳥的那一年我還小,但我清楚地記得,剛開始的時候,大家還在四處傳著各種流言,但幾天之後,就突然不允許說了,誰談論這件事情都有可能倒霉。所以兩位也最好別再打聽這事兒了,畢竟小命要緊對不對?」
「謝謝你的好意,」安星眠說,「我們會小心的。」
他額外往一枝香手裡放了兩枚金銖,走出幾步後忽然又想起點什麼:「對了,那最後那個血翼鳥殺手被抓住了嗎?」
「倒是沒有被抓住,他是在許多年後倒斃在了一家路邊小旅店才被發現的,估計是病死的,」老闆娘說,「他還留下了一本日誌,裡面詳細記述了他幾次作案的過程。至於殺人的原因,還真是和大家猜的差不多,因為遇到庸醫,害死了他的母親和妻子,這才一怒發狂的。」
「哦?日誌?」安星眠很感興趣,「裡面提到了歐陽端的這個案子嗎?」
「應該是提到了,但是碰巧日誌的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所以誰也不知道具體的過程了。」
「被撕掉了……那就更有意思了。」安星眠的嘴角浮現出一絲耐人尋味的微笑。
回到客棧時,天已經快亮了,但兩人都毫無睡意,尤其是安星眠,一改往日的鎮定沉穩,不停地在房間裡走來走去,讓雪懷青擔心樓下的人會不會跑上來提抗議。
「雖然還不知道具體的細節,但是大致的脈絡我覺得已經差不多了,」安星眠說,「一切的起因肯定是和這個叫做歐陽端的醫生有關。一定是他進宮辦事的時候,窺探到了什麼隱秘的事情,於是招致了滅口。」
「你的意思是說,這不是殺手血翼鳥乾的?」雪懷青問。
「我認為不是,」安星眠說,「血翼鳥沒有道理在沉寂了三年之後,又重新出來殺人,而且最重要的是,如果這是血翼鳥乾的,為什麼會有上頭的人禁止討論此事?我懷疑這是有人想要殺害歐陽端,卻又害怕被人追查,所以故意假冒血翼鳥的名頭,想要把人們的視線引開,以此脫罪。」
「的確有這個可能性,」雪懷青說,「以前也有屍舞者冒充須彌子作案的,反正不少人都知道須彌子喜歡直接殺活人取屍,只不過冒充的那些人最終的下場都會很慘罷了。可是血翼鳥沒有須彌子那樣的本事,被冒充了只怕也無可奈何吧。」
「而且他的日誌最後幾頁被撕掉了,更是可疑,」安星眠說,「為什麼別的內容都有,唯獨要撕掉歐陽端的那一部分?別人或許會以為那一部分有什麼重要的秘密,但我們可不可以反過來想……」
「反過來想,可能壓根就沒有那一部分,日誌上的那幾頁原本就是空的,」雪懷青接過話頭,「就是因為擔心別人看到那些地方是空白的,從而發現血翼鳥只殺過三個人,第四個人根本就不是他殺的,所以才要故佈疑陣,把那些紙頁撕掉。」
「所以我們需要弄清楚,歐陽端在七月四日之前到底幹了些什麼,怎麼會得罪到那個神秘的幕後人士,而這個事件又是怎麼和長門僧發生聯絡的。」安星眠苦惱地說。
「也許我們可以去走訪一下歐陽端生前認識的人,」雪懷青說,「宋城光不知道,未必其他人都不知道。或者我們也可以尋找一下宮裡的舊人。」
「都有點大海撈針的味道。」安星眠說。
「不妨事,就算這是根針,也不需要我們自己去撈,」雪懷青說,「我在天啟城裡認識一個很有名的遊俠,辦事能力挺強的,還有一肚子壞水,上次差點坑了我。我正想再次去拜訪他呢。」
「有你的毒藥在,我不需要擔心這個,」安星眠微微一笑,「那你快回去休息吧,這一夜熬了這麼久,夠辛苦的了。」
雪懷青回到自己的房間裡,兩人各自入睡,可惜剛剛睡了不到一個對時,街上就傳來一陣陣鑼鼓喧天的吵嚷聲,透過客棧的窗戶直入房間。安星眠一向嗜睡如命,此刻好夢被打攪,就算他脾氣再好,也忍不住要揉著惺忪的睡眼罵上兩句娘。他推開窗戶,只見外面的長街上正緩緩駛過一溜馬車,前後都有敲鑼打鼓的隊伍,還有全副武裝的官兵開道。百姓們更是把街道兩旁擠得水洩不通,個個都在興高采烈地看熱鬧。
看來是有什麼喜慶的事情了,這在帝都天啟想來十分常見,安星眠嘆了口氣,知道這個覺睡不成了,索性試試閉眼冥想吧,沒準冥想的過程中會一不小心睡著。但還沒來得及上床,門被一下子推開了,一向舉止優雅的雪懷青像頭母獅子一樣衝了進來,一把揪住了他的衣襟。
「你知道下面是在幹什麼嗎?」她大聲問,看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真像是想要吃人的母獅子。
「不知道啊……」安星眠納悶地回答,就差衝口而出「不是我乾的」了。
「可是我知道!我剛剛問了客棧的夥計,他告訴我了!」雪懷青高聲嚷嚷著。
安星眠心裡一凜,連忙關上門,回過身問:「那是幹什麼的?」
「那是外地送進京城的壽禮,準備慶祝皇帝的生辰的!皇帝的生辰就在下個月底。」雪懷青本來就情緒激動,加上試圖壓倒外面的喧嚷聲,簡直要把嗓子喊破了。
「皇帝的生辰?」
「沒錯,你知道皇帝的生辰是什麼日子嗎?」雪懷青說話的口氣就像是在路上撿到了一百萬金銖,「六月三十日!聖德十一年的六月三十日!正好在七月四日之前四天!那差不多就是仵作判斷的歐陽端死去的時間!」
四
聖德十一年七月四日,名醫歐陽端全家被發現死在自己家中,死因是謀殺。根據仵作的判斷,他大約在三四天前就死了。
歐陽端醫術精湛,尤其擅長婦科,經常進宮為后妃娘娘們看病。
歐陽端死後,關於這起慘案的一切流言都被強制噤聲,沒有人再敢多嘴。
就在仵作推定的歐陽端死亡時間差不多的日子,同一年的六月三十日,當朝宏靖皇帝誕生了。
以上幾條湊在一塊兒,能說明什麼問題?
「原來整個事件竟然和皇子的誕生有關,」安星眠的臉色蒼白,難以掩飾內心的震驚,「照這麼說來,那個女天羅所攜帶的嬰兒,會不會就是……會不會就是……」
兩人的心裡剎那間浮現出許許多多經典的民間傳奇、坊間小說甚至於評書故事。涉及到皇子的故事實在是太多太多了,而這些故事最喜歡走的一條路線就是——
「皇子被掉包了!」兩個人異口同聲地說。
安星眠的心裡迅速浮現出一個完整的故事:在極好女色的聖德帝后宮裡,一群后妃們相互爭寵,誰都希望能為聖德帝生下一個兒子,以便日後繼承皇位,自己也可以坐上皇太后的寶座,從此一生榮華富貴享用不盡。在這樣的前提下,一部分心思狠毒的后妃難免就會耍弄一些陰謀,她們會想方設法地阻止其他「競爭者」誕下麟兒,比如在對方的飲食裡摻雜打胎藥,比如當打胎藥不起作用的時候,想辦法把剛生下來的嬰兒搶走……假如這起事件正巧被某個到宮裡行醫的民間醫生髮現了,那此人自然是要被滅口的;假如這個民間醫生根本就是幫兇——他同樣也需要被滅口嘛。
兩人十分高興,覺得自己拼湊出了真相,但安星眠忽然又顯得很洩氣。雪懷青問:「怎麼了?」
「還是不對啊,」安星眠沮喪地說,「這個故事有點說不通。」
「怎麼說不通了?」雪懷青不明白。
「如果那個嬰兒是皇子,追他的金吾衛怎麼可能接到‘格殺勿論’的命令,以至於最後炮製假屍回去交差就行了呢?」安星眠說,「皇帝肯定會無論如何也要把活的嬰兒救回去才對吧?那可是他的親骨肉啊。」
「說得也是……」雪懷青也反應過來,但她接著做出猜測,「那會不會皇帝根本不知情,是那個惡毒的妃子買通了金吾衛去替她殺害那個嬰兒呢?比如說,那個女天羅其實是個義士,趕在妃子下手之前搶走了嬰兒,於是妃子買通了金吾衛去追趕……」
「一個皇妃,哪怕是皇后,買通幾個人是有可能的,但不會有權力調動那麼多的人,」安星眠說,「金吾衛是沒有太多行動自由的,必須要隨時待命聽候皇帝的差遣,十多個金吾衛瞞著皇帝出宮那麼多天,你以為他們有這個膽量?那必須得是皇帝的差遣才行。」
雪懷青嘆息一聲:「還真是這個道理,那我們的推理有點兒進入死衚衕啦,兩頭是自相矛盾的。可是……我還是覺得六月三十日這個日子太巧了,不應該是巧合,宏靖皇帝的出生和歐陽端的死一定有什麼聯絡。」
「我也覺得是,」安星眠說,「這兩件事絕對是有聯絡的,但是我們暫時還找不到這個聯絡在哪兒。不過不要緊,起碼我們已經邁出了第一步,再動動腦子想想。」
「也許我們真的可以去找找那位遊俠,他關係網很廣,說不定可以打探到皇宮內的事情。」雪懷青說,「不過我倒是想問問你,血翼鳥到底有著什麼樣的傳說?我雖然聽過不少雲滅的故事,但是還真不清楚這個血翼鳥的傳說。」
「那是雲滅年輕時候的故事了,因為涉及到雲州這片神秘之土,比較光怪陸離,所以很多人都質疑這些故事的真實性,」安星眠說,「真的只能當純粹的故事來聽了。」
「那就當成說書先生的故事也不打緊,」雪懷青像小女孩一樣拍拍手,「其實我很喜歡聽故事的,就是沒什麼人給我講。」
安星眠心裡微微一痛,隨即笑著說:「以後就有人給你講了。雲滅出身於羽族的寧南雲氏,那是當時羽族最有勢力的大家族之一。但是雲滅這個人生來桀驁不馴,不願意為家族效力,居然跑到了宛州的淮安城去當賞金殺手,就在淮安城,他遇到了這樁血翼鳥奇案。
「當時淮安城突然開始流行一種可怕的怪病,或者不能稱之為病,比瘟疫還可怕。中招的人會在幾天之內身體脫水枯乾,只剩下頭顱栩栩如生,比活著的時候更加潤澤。沒有人知道這是怎麼回事,於是雲滅所在的組織付錢委託他去調查。結果雲滅這個人果然是有大本事,居然真的被他調查出來了,原來是有惡人隱藏在一個戲班子裡,把一種只產自雲州的怪鳥帶到了淮安。」
「血翼鳥?」雪懷青問。
「就是血翼鳥,」安星眠點點頭,「那些受害者的恐怖死狀,都是由和血翼鳥伴生的一種花的花粉引起的。雲滅在調查這個案子的時候,和那個惡人正面衝突了,惡人知道自己不是雲滅的對手,於是想出了一個毒計,把那種叫做珈藍花的毒花種在了淮安城的不同角落,要讓花粉大面積傳播,殺死千千萬萬的無辜者。」
「那雲滅怎麼辦呢?」雪懷青聽得有些揪心。
「雲滅也沒有辦法,他沒有能力在一夜之間找到所有的珈藍花,」安星眠說,「他從來沒什麼悲憫之心,本來打算放棄,但他的妻子——那時候還只是他的情人——堅持要他救救全城的百姓,於是他想出了一個辦法,燒掉了一倉庫兌香精的劇毒原料,並招來秘術士施展驅風的秘術,讓毒煙遍佈全城。淮安的百姓無法忍受那些嗆人的濃煙,紛紛逃離了。於是淮安變成了一座空城,土壤植被和水源都被破壞殆盡,但百姓們得救了。」
「原來是這樣,」雪懷青感嘆一聲,「雲滅果然是個敢於下大手筆的人,用毀滅一座城市的辦法去拯救這座城市裡的人。」
「不然有什麼辦法呢?既然不知道珈藍花具體的位置,就只能想辦法把人們全部趕出這個範圍了,看起來是個笨辦法,卻是唯一的辦……」安星眠說到這裡,忽然住口不說了。
「你怎麼了?」雪懷青驚訝地望著安星眠,只見他眼睛瞪得大大的,嘴角蠕動著,一張臉因為興奮而泛出紅光,好像是想到了什麼令他激動的東西。
「逃跑的女天羅……揹著筐子的長門僧……通緝全天下所有的長門僧……大陰謀……」安星眠嘴裡語無倫次地喃喃自語著,讓雪懷青簡直有點害怕,開始在心裡盤算是不是又得幫他平復一下失控的精神力。但她剛剛伸出手去放到安星眠的額頭上,安星眠就像瘋子一樣,一把抱住了她。
雪懷青傻掉了。她這輩子即便是女人的擁抱都從來沒有過,更別提男人了。這一下被安星眠抱住,她完全不知該作何反應,想要伸手推開他,但好像……自己心裡並不是很情願真的把他推開。好在安星眠的失態也就是一瞬間,他很快就鬆開了手,大聲喊道:「我想明白了!我想明白是怎麼回事了!我明白那個幕後的操縱者為什麼要編織這個大陰謀來對付長門了!」
「啊,你猜出來了?快告訴我為什麼,」雪懷青大喜,也幾乎把剛才那說不清道不明的一抱給忘掉了,「還有,小聲點兒,運送壽禮的車隊已經過去了,你大聲會被人聽見的。」
「那個人之所以編造這麼大的一個陰謀,不是因為他和長門有仇,也不是因為他想和長門僧過不去,他的目的只有一個,」安星眠極力放低聲音,「他想要毀掉所有的藏書洞窟!」
「毀掉所有的藏書洞窟?」雪懷青一驚。
「因為他作惡的證據被放進了藏書洞窟裡!」安星眠說,「他必須要毀滅這個證據,卻又找不到洞窟的具體方位,只能想出這個惡毒的辦法,先毀掉天藏宗弟子的信仰,再迫使他們自己動手去毀掉所有的藏書洞!」
「對了!就是駱血所說的那件事!」雪懷青也反應過來了,「可是,他作惡的證據怎麼會被放進藏書洞呢?」
「就是須彌子追蹤的那個長門僧,」安星眠說,「聖德十一年八月,鎖河山腳下,須彌子一直追蹤的那個長門僧。記得你我都十分在意那個筐子,因為我們心裡可能都隱隱約約意識到了,那個筐子裡裝著的,可能就是準備放入藏書洞窟的書籍。那些書籍倒是沒什麼問題,因為須彌子中途更換了目標,那位長門僧很順利地把筐子帶到了洞窟裡,但他沒有注意到,那些書籍裡面可能多夾了一點什麼……」
「是那個女人放進去的!」雪懷青終於捕捉到了安星眠的思路,「沒錯,就是須彌子當時講到的那一個細節:那個女天羅被包圍之後,視若無睹,準備繼續前行,卻一不小心被什麼東西絆倒了,正好摔在了須彌子所追蹤的那名長門僧身上。那是她故意的!目的並不是用長門僧來做擋箭牌,而是趁著那混亂的一瞬間,把關鍵的證據藏在他的竹筐子裡!」
兩人對視一眼,都覺得十分滿意,但雪懷青很快有了新的疑問:「可是,為什麼當時不發難,而要等到三十年之後呢?」
「我想是因為當時事態平息了,所以那個幕後操縱者以為一切都風平浪靜,沒什麼危險了,」安星眠說,「可是到了去年,某些意外的事情發生了,讓他發現證據外洩了。」
「某些意外的事情?」雪懷青有些疑惑,「也許吧。不過這的確是到目前為止最說得通的推論了。皇宮裡出現了某些牽動到當今宏靖皇帝出生的大事,那個身份不明的嬰兒被女天羅帶走,聖德帝派出金吾衛追殺。沒想到金吾衛沒能殺到人,這也就罷了,女天羅還轉移了最關鍵的證據,那些證據還偏偏無巧不巧被那位長門僧封入了藏書洞窟。」
「所以當年那樁陰謀的元兇坐不住了,想要找尋到那個藏書洞窟,」安星眠說,「我總算想起來了,半年前,當皇帝剛剛開始拘捕長門僧的時候,我問起老師關於天藏宗的事兒,他曾經告訴我,之前已經有幾位天藏宗門人下落不明瞭。現在想起來,肯定是幕後操縱者試圖綁架他們以便逼問出藏書洞窟的下落,卻發現長門中人根本不怕脅迫,用什麼辦法都不可能撬開他們的嘴,於是只好從別的方面入手了。」
「摧毀他們的信仰,讓他們自己動手把藏書洞窟全面毀掉,」雪懷青搖搖頭,「那到底是怎麼樣的證據啊,為什麼會讓他不惜以毀滅一個無辜的門派為代價去換取呢?」
「這恐怕就需要用到你的那位老朋友遊俠了,」安星眠說,「我們去會會他。不過現在,先休息吧,我困死了。」
「要是以我的脾氣,我現在就去找他……」雪懷青再搖搖頭,不過還是聽了安星眠的話。
第二天一早,天啟城知名遊俠鬱風賢照常早起上工,一走進自己的鋪子,他就倒吸了一口涼氣。上次曾經讓他大吃苦頭的那位金髮美女又出現了,而且就端坐在他的椅子上,正在含笑望著他。雖然現在她的臉型起了很大變化,但鬱風賢經驗豐富,一眼就能看出那只是易容改扮,而那令人捉摸不定的眼神是怎麼也掩蓋不住的,何況還有人羽混血的淡金色頭髮呢。
見鬼了,上次明明已經把她誘入了陷阱中啊,怎麼她會半點事沒有的又出現了?難道她逃脫了那一次的伏擊?想到該女子用毒的手段,他一下子慌了神,轉身想要逃跑,胳膊卻已經被人扭住了,而且是扭到了一個很奇怪的角度,讓他立刻失去了反擊能力。
緊接著,對方伸出了一隻手,「咔嚓」一聲,把他的下巴捏脫臼了。鬱風賢還沒來得及呼痛,就感覺到嘴裡被倒進了某種粉末,甜甜的味道還不錯,但他立馬反應過來這是什麼東西,一下子萬念俱灰,差點嚇昏過去,連下巴的劇痛都忘了。
又是「咔嚓」一聲,下巴重新接上了,但剛才倒進去的粉末已經吞入了肚子裡。雙手也被放開了,鬱風賢這才能轉過身來,看見站在自己身後的是一個二十來歲的年輕人,笑容可掬溫文爾雅,不過剛才對付自己的那幾手還真是乾脆利落。他長嘆一聲:「我認栽。道歉什麼的話不多說了,二位還能給我一個將功贖罪的機會麼?只求留住性命,我願肝腦塗地,效犬馬之勞。」
「這真是個聰明人,我們一句廢話都不用多說了。」安星眠笑著對雪懷青說。
雪懷青點點頭,站起身來,走到鬱風賢面前,輕柔地說:「這一次的毒藥,是慢性的,會一點一點地發作,一個月後你才會開始感覺不舒服,但是放心,不舒服的時候你還不會死。我要查的事情也挺複雜,有天啟城的,也有其他很遙遠的地方的,所以我會給你幾個月的時間慢慢調查。等一切都調查清楚、我們離開天啟的時候,我會派人把解藥方子送給你,因此,這次千萬別再耍花招了哦,而且,千萬要快,一定要快,不然毒藥慢慢腐蝕你的五臟六腑和骨頭,那就誰也救不了了。」
「好吧,請兩位只管下命令,一切遵從,絕不敢有誤。」鬱風賢不愧是黑白兩道通吃的知名遊俠,論到快速機變,當世無出其右者也。
「好好幹。」安星眠像長輩勉勵後輩那樣拍拍鬱風賢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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