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禍

「你確定沒有聽過天藏宗的名號?」蒙面人追問。

王金福再次給出了否定的答案。蒙面人滿意地點點頭,手上忽然用勁,一刀割斷了王金福的氣管。可憐的老人發出一陣嘶嘶的喘息,身子很快僵硬了。

蒙面人下手太快,安星眠完全來不及阻止。等到老人完全斷了氣,他才反應過來,連忙身子一縮,貼著牆板滑了下去。蒙面人果然又從視窗攀出,躍上屋頂,飛快地消失了。

這一幕怪異的插曲讓安星眠暫時忘記了之前的抑鬱。他來到王金福鄰居家的門口,敲了敲門,喊了一嗓子「隔壁死人了」,算是盡到了通知的義務,然後回到懷南居,開始仔細思考剛才發生的那一幕。他隱隱地感覺到,似乎是有什麼奇怪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纏上了長門,給長門帶來了各種各樣的麻煩。皇帝也好,不明身份的蒙面人也好,絕不會無緣無故地對長門下手。在打壓和盤問的背後,一定隱藏著一些深層的原因。找到這些原因,才能夠真正為長門解困,章浩歌那種犧牲自己的行為看似很偉大,其實毫無作用。

正想到這裡,章浩歌就已經回來了。安星眠想要問問他到底和妹妹說了些什麼,但想了想,沒有問出口,而是把剛才發生的事情,尤其是後來王金福家的一切告訴了對方。

「當然了,這有可能只是兩個孤立的事件,皇帝碰巧要抓長門僧,這個蒙面人碰巧也對長門僧感興趣,所以才追蹤下去,」安星眠說,「但從常理推斷,從來不得罪人的長門一下子多了兩個對頭——至少是兩個——這會是單純的巧合麼?我相信這兩件事背後一定能找到某種聯絡。所以我們最應該做的,是查詢出這一切背後隱藏的動機,那才是解決問題的關鍵。」

「你說得很有道理,」章浩歌點點頭,「這就是我想要讓你去做的事情。」

安星眠眉頭微微一皺:「什麼?讓我去做?那你呢?」

「我有我需要做的事,那就是去求見宛州總督。」章浩歌說。

「你為什麼還是不肯聽我的話?你是木頭腦瓜子嗎?」安星眠非常難得地發火了,「你明知道這根本就是送死。」

「我早就說過了,你做出你的努力,而我做出我的,」章浩歌說,「你的頭腦遠比我聰明,要做什麼調查,你去就足夠了,我又不會武功,只會拖累你。」

「就算是這樣,你也可以先躲起來啊!幹什麼非要去與虎謀皮!」安星眠苦苦勸說著。

「唐荷說了,你終究還是不瞭解我,」章浩歌輕輕拍了拍安星眠的後背,「我不過是去做一個夫子應該做的事情。」

安星眠頹喪地往床上一靠,閉上雙眼,好像已經懶得再費唇舌了,但章浩歌還有話說:「我有一件事要讓你去做,這是我作為一個導師對我的弟子的要求。」

聽他說得鄭重,安星眠重新站了起來,章浩歌取出老流浪漢李翰留下的木牌,遞給安星眠:「我要你去把李翰的木牌送還給天藏宗,告訴他們李翰的死訊和臨終遺言。」

安星眠微微一愣,但馬上明白了章浩歌的用意——他也從今晚發生的那起兇殺案中,意識到了天藏宗的特殊性,那也許就是破解謎題的關鍵所在。但長門各個不同的宗派之間平時交流不算太頻繁,倘若涉及什麼對方門派的秘密,人家未必願意說出來。送還這個木牌並傳達遺言,其實就是一個拉近距離的好辦法。

「我已經很長時間沒有去過雲中,雲中僧院是否還存在,我也並不知道,」章浩歌說,「但是我相信你一定能找到天藏宗的人,我相信你的智慧。」

安星眠把木牌納入懷中,鄭重地點點頭。他明白,章浩歌的決心已經不可動搖,兩人天亮之後就將分道揚鑣,自己的導師將會遵循著他內心的強大意志,走向幾乎是註定死亡的命運之路。忽然之間,安星眠忍不住熱淚盈眶,跪倒在了地上。

「老師,請保重!」他含著淚說。章浩歌顫抖著把他扶起來,眼圈也已經紅了。

安星眠一夜未眠,天矇矇亮的時候,他聽見章浩歌輕輕地起身,輕輕地開門出去,自己只能裝作熟睡的樣子。直到章浩歌的腳步聲消失在樓下,他才坐起身來,怔怔地看著對面的床鋪。即便是馬上就要去面臨可能的死亡,這位長門夫子對待一切細節依然是一絲不苟,出門之前先把床鋪整理好了,還把安星眠歪歪斜斜扔在地上的鞋放整齊了。

他突然產生了一種衝動,想要衝下樓去攔住章浩歌,大不了一拳頭把他打暈了捆起來——反正他不會武功。但是唐荷的話又在心頭響起:「你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他。你根本不知道我哥哥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他只能重新躺下,腦子裡不停地胡思亂想,也沒有出門去吃早飯,最終在中午之前疲累過度地睡著了。安星眠公子一旦睡著,就是一場長夢,醒來的時候已經是半夜了。剛一睜眼,他猛然發現對面床上有一個人影,下意識地跳了起來,握緊了拳頭。但很快,他看清了坐著的人是誰,拳頭鬆開了:「你怎麼來了?」

「明天一早我們就要離開南淮了,來向你道個別,」唐荷說,「看來你以前說的話都是假的啊。」

「我說什麼假話了?」安星眠莫名其妙。

唐荷一笑:「那會兒我取笑你愛睡覺,說遲早有一天你會在睡夢中被人割掉腦袋,你卻反駁我說,你睡覺的時候也睜著一隻眼睛,就算一隻蒼蠅也沒法靠近你。可現在,我在這兒坐了好久了,你的呼嚕可是半秒鐘都沒停過。」

「那不過是因為你和你哥哥都在我的‘無防備名單’上,所以聽到你們的腳步聲我也不會產生警覺……算了,說了你也不信,就當我撒謊好了。」安星眠揮揮手。此刻他心緒不佳,而且心裡已經覺得唐荷沒可能喜歡上他了,說起話來反而自在多了。

兩人陷入了長時間的沉默,似乎都有話想說,卻又誰也不知道該如何開口。最後打破沉默的是一個奇怪的聲音——來自安星眠肚子裡的咕咕聲。從早上到晚上,他已經三頓沒有吃飯了。

「看來你只能餓到天亮了,這麼晚了,還能到哪兒去弄吃的呢?」唐荷幸災樂禍。

「你未免太不瞭解南淮城了,」安星眠回答說,「在南淮這種地方,任何時候都能弄到吃的,而且是最好吃的。」

這個夜間小攤擁擠而嘈雜,碗筷桌椅看上去也不太乾淨,但從那口架在爐火上的大鍋裡傳出來的陣陣香氣卻十分誘人。此時已經是深夜,幾張小桌旁仍然坐滿了人,看衣裝都是些低收入的平民或者力夫。但他們一人手捧一口大海碗,大快朵頤的樣子顯得十分快樂。

「你這樣的有錢人也會來吃這種路邊小攤?」唐荷揶揄說。

「東西好不好吃可不是由價錢來衡量的,」安星眠說,「這個滷肉麵攤子在南淮城很有名。那個老闆吹牛說,幾百年前,他的老祖宗在城裡開了一家宛南面館,當時鼎鼎大名的羽族遊俠雲湛最喜歡光顧……」

「胡說,什麼叫吹牛?我說的可絕對是真話,那是寫進了家譜的!」耳尖的麵館老闆走了過來,拍拍安星眠的頭,看來兩人是老相識。這是一個身材壯碩的禿頂男人,看年紀大概三十多歲。

「得了吧,遊俠雲湛這個人在歷史上是不是真的存在都還很難說呢,」安星眠往老闆的胸口輕輕捶了一拳,「來個大碗的!」

「再加一小碗,」唐荷在一旁更正說,「我也餓了。」

老闆略有點吃驚地打量了一下唐荷,然後衝著安星眠詭秘地一笑,安星眠只能還以苦笑,而唐荷裝作什麼都沒看到。片刻之後,一大一小兩碗熱氣騰騰的滷肉面擺在了桌上,雪白細滑的麵條,大塊的滷肉,濃稠的醬汁,讓人食指大動。一天沒吃飯的安星眠連吃了兩大碗,而唐荷那個小碗卻只吃掉了一小半,而且肉塊基本上都沒動。

「你們演雜耍的也真不容易啊,飲食控制成這樣,比長門僧都慘……」安星眠說到這裡,忽然住口,神色有些黯然。

「也不知道哥哥現在怎麼樣了……」唐荷低聲說。安星眠想要安慰她,卻覺得眼下什麼樣的話說出口都沒有用。在他的想象中,章浩歌或許已經被宛州總督打入大牢,和其他長門僧關在一起。假如他還是那麼固執,說出些有辱皇帝的大逆不道的言論,甚至有可能被直接……他不敢再想下去。

反倒是唐荷似乎比他還更堅忍一些。她低頭平靜了一會兒,抬起頭來時已經神色如常:「那你呢?你接下來打算幹什麼?我覺得你實在不像一個長門僧,還不如干脆回去做一個普通人,享受生活算了。」

「這個麼,不是不可以考慮,但那是以後的事情了,現在我還是一個修士,就必須完成我的使命。」安星眠把昨夜發生的事和章浩歌的最後囑託告訴了唐荷。

「也就是說,你要去雲中城找那個什麼雲中僧院?」唐荷問。

「我非去不可,」安星眠說,「我甚至有點覺得,老師之所以把自己送上那條絕路,很可能是為了我。」

「為了你?」唐荷不解。

「是的,為了我。我的腦袋大概的確比一般人要聰明一些,而且腰包裡還有點錢,正是最適合調查此事的人,」安星眠的臉上並沒有炫耀的神情,「我猜想,事件剛一發生,老師就覺察出其中蘊含的陰謀非同小可,想要讓我去查清真相。可是他也瞭解我……也許只有用這種方法,才能讓我下定決心,毫無動搖地去做這件事。」

唐荷默默地想了一會兒,然後開口說:「你是對的。雖然我不喜歡你,但我知道,你的確是個有頭腦的人,也許只有你才能解除壓在整個長門身上的困厄。你應該去做這件事。」

安星眠點了點頭,在桌上放下一枚金銖,站起身來,向客棧的方向走去。他很想回頭,很想再看一眼唐荷,因為他知道,以後自己或許再也沒有機會和這個女子見面了。但最終他還是沒有回頭,所以他也沒法看到,唐荷在他背後悄悄地擦了一下眼睛。

從南淮到雲中,如果一直走陸路,會是一條很漫長而辛苦的路,但如果走水路,就會舒服很多。我們的安公子腰纏萬貫,自然是租了一條來自雲中的舒適的遊船,沿著建水一路向東,倒也舒適愜意。以他的行事做派,就算真告訴別人他是一個長門僧,只怕也不會有人相信,何況他只是一個普通的修行者,並非一個成名的夫子,甚至還沒有離開自己的導師獨立遊歷,除了青石城那幾個捱打的軍官外,根本就沒有人聽說過他的名字。所以這一路上沒有遇到任何狀況,相當安全。

只是其他的長門僧就沒有那麼幸運了。如前所述,長門只是具有同一信仰的人群的一個統稱,並不是一個具有嚴密組織形式的教派團體,彼此之間的聯絡也都十分不便。當皇帝發起了這場針對長門僧的抓捕行動之後,絕大多數長門僧都並不知情。他們依然靜靜地做著自己的苦修,在需要的時候現身去幫助窮苦的人們,並且從來沒有試圖掩飾自己的身份,陋衣草履、粗麻腰帶就是最好的記認。而且由於抓捕行動並沒有對普通民眾公開,他們也不能從自己的幫助物件那裡得到警告。所以當「皇帝下令逮捕長門僧」這一訊息在長門內部傳開的時候,已經有相當數量的修士被抓了起來。

剩下的人自然只能暫時換裝並且躲起來。但長門是一個苦修的行當,除了安星眠這樣的異類,幾乎所有長門僧身邊都沒有任何積蓄的錢財。如果不能像往常那樣通過教授民眾生產知識來換取最基本的物資,他們就完全失去了生活來源,因此陷入困境中。而且在歷史上首次經受打壓清洗之後,即便是性情再平和寬厚的長門僧,也會自然而然對身邊的陌生人產生懷疑,尋找天藏宗的歷程註定充滿艱辛。

安星眠自然早就考慮到了各種各樣的困難狀況,但一言既出,就絕不容反悔。雲中城他過去從來沒去過,但也對這座城市的面貌有所耳聞。雲中是宛州第三大城市,僅次於南淮和淮安,靠著內河航運的發達,商業相當繁茂。而這座城市最有名氣的一點在於,城裡生活著很多的河絡。

「人們一提起河絡,總說他們是住在地下城裡的小矮人,其實這話不確切,」遊船的船主是個健談的中年人,向安星眠熱情地介紹著他的家鄉,「其實很多河絡也會選擇在地面的城市裡居住,我們雲中就有不少這樣的河絡。聽說在很久很久以前,整個雲中有四分之一的人口都是河絡呢!不過後來老是打仗,人類和河絡打得也厲害,慢慢河絡就少了很多了。」

「那些河絡,在雲中城裡怎麼討生活呢?」安星眠饒有興味地問。

「河絡的手巧啊,鍛造、雕刻什麼的都比我們人類強多了,」船主說,「過去的時候,在雲中城,你基本都找不到人類開的鐵匠鋪子——生意全被河絡搶走啦!雲中有句俗語,叫做‘河絡門前玩鐵錘’,就是專門用來譏諷那些不自量力的人的。」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起來。船主又補充說:「不過後來經過歷次戰爭,人類和河絡的關係就慢慢越來越壞了。到了上一次戰爭的時候,人類的皇帝下了命令,禁止雲中城的河絡鑄造任何兵器,當時有很多河絡因為違抗命令都被捕甚至被殺了。戰爭結束後,雖然這條禁令被廢止了,但河絡們興許是不願意把自己的好兵器再提供給人類,便再也沒有在雲中開兵器鋪了,他們的鐵匠鋪都是做一些和兵器無關的東西,像是廚具、木工用具什麼的。」

此時遊船沿著建水走了半個月,距離雲中只剩下最後半天的行程了。安星眠看著船舷下激起的白色浪花,裝作不經意地問:「對了,你知道雲中僧院嗎?」

「僧院?那是長門僧修行的地方吧?」船主愣了愣神,「真是難得啊,居然有人會打聽起僧院的事情來,沒錯的,雲中城以前是有過那麼一間僧院,不過後來垮了,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吧,後來也一直再沒有新的僧院開張了。」

垮了和開張。船主使用了兩個適合用於商業場所的詞彙,好像那不是僧院而是什麼飯館酒樓,但安星眠能理會這個意思,所謂垮了,也就是荒廢了、解散了。但他注意到了這個時間,雲中僧院的消失竟然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也就是說,老流浪漢李翰離開僧院的時間至少也有二十多年了。看來這當中會牽扯到一些蒙塵許久的陳年舊事,要挖掘起來恐怕不易。

他又問:「為什麼會垮了呢?你知道原因嗎?」

船主很得意地一笑:「這件事不是什麼大秘密,不少人都聽說過,不過中間的細節您要是問別人,可能還真說不出來,但是我碰巧知道。僧院還在開張的時候,我小舅子就在僧院裡修行呢。」

「原來他也是個長門僧啊,」安星眠說,「麻煩你詳細說一下吧,我對這段歷史挺感興趣的。」

他摸出一枚金銖,塞到船主手上,船主立即眉開眼笑,一邊把金銖納入懷中一邊說:「這多不好意思,已經收過您的船資了……我就和您細說一下吧。我那個小舅子,本來挺聰明的一個人,不知道怎麼的,放著好好的日子不過,非要去做苦修士。他正正經經地拜了一個長門僧做導師,進入僧院開始修行,原來家裡給他定的親事也推掉了。我去打聽了,修行的人也是可以娶妻生子的,但他偏偏說那樣會影響他的修行,堅決不肯娶親……」

這位健談的船主一說起話來就滔滔不絕,安星眠耐心地聽著他絮叨,等他把自己這位倒霉的小舅子數落夠了之後,終於轉回了正題:「後來到了那一年,我想想啊,應該是……聖德二十年,也就是二十三年前,沒錯,是聖德二十年,那一年正好我的二兒子出生……就在那一年的冬天,十一二月的時候,僧院裡出大事啦。」

「哦?什麼大事?」安星眠心裡一陣興奮,但表面上還是表現得像一個恰到好處的好奇聽眾,並不顯得過分關注。

「僧院裡一下子少了三十個修士!整整三十個長門僧失蹤啦!」船主神秘兮兮地說。

安星眠一怔:「一下子失蹤了三十個?好傢伙,那可真是大事了。他們是在什麼地方失蹤的呢?」

「這我就不太清楚了,」船主搔搔頭皮,「那好像是他們長門裡的一個大秘密,輕易不能說出來的。但我聽他的口氣,好像是那三十個長門僧到某個地方去做什麼事,結果一去不回。他們派人去找,也沒有找到。這件事好像對他們的打擊挺大的,後來僧院就辦不下去了,只能散夥啦。」

「只能散夥了……」安星眠若有所思,「那麼你的這位小舅子呢?他還在雲中嗎?」

「他?算是一半在吧。」船主用不屑的語氣說。

安星眠一怔:「一半在?他被人分屍了?」

「當然不是,我的意思是說,他只有一半的時間在雲中,剩下一半時間鬼知道在哪兒,」船主笑了起來,「他們長門僧的規矩真是古怪極了,每年至少有一半的時間要跟隨著導師在外面遊歷,而且專門去那些人跡罕至的地方:深山、沼澤、戈壁灘、原始森林什麼的。我已經兩個月沒有回過雲中了,所以不知道他現在還在不在。」

那當然不是「長門僧的規矩」,安星眠想著,充其量是天藏宗這個支派的規矩而已吧。長門的確鼓勵修士們多多遊歷,既能增長智慧又能磨礪意志,但硬性規定每年至少有半年時間都要拿出去遊歷的,可真是聞所未聞,恐怕是天藏宗的獨家發明。這個支派還真是古怪呢。

「而且他們長門僧也沒有固定的住所,」船主說,「只不過這兩年雲中附近的幾個漁村老是鬧瘟疫,每年都有人病死,水裡的魚更是越來越少,所以他每年都會帶著弟子去那些村子裡住下,幫他們想辦法止息瘟疫。」

「不管怎麼說,等進了雲中,麻煩你指點我去拜會一下他吧。」安星眠說著,又往船主手裡塞了一枚金銖,船主連連點頭,高興得嘴都合不攏了。看上去,只要有人付足夠的錢,別說帶人去找,讓他把自己的小舅子賣了都不成問題。

船進入雲中碼頭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雲中不同於南淮,主要的經濟支柱是鍛造業,入夜之後自然不能再開工了,所以夜間的雲中顯得很安靜,不像南淮城,多晚都有人坐在酒館裡談生意。安星眠和船主已經混得很熟了,經他指點,找到了一家相當不錯的客棧住了進去。第二天一早,船主替他僱好了一輛馬車,並且把自己小舅子的住址給了車伕。運氣不錯,該小舅子恰好就在雲中附近的漁村待著,還沒有離開。

「車裡已經給您備好了吃喝,」船主點頭哈腰地說,「那幾個漁村離城區還挺遠的,來回就得大半天了。」

安星眠滿意地再次打賞了這位知情識趣的船主,跳上馬車,前往尋找那位名叫韓心之的長門僧。一路上他走馬觀花地看著雲中城的風物,發現這裡確實很多大大小小的鐵匠鋪,似乎連空氣中都飄散著焦炭的味道,而路上也時常可以看到只有常人一半高的河絡。

他沿途也在注意觀察著百姓的神情,看起來一切如常,沒有人顯得慌張,可見抓捕長門僧的訊息並沒有大範圍地在民間傳播開,仍然只有官府和軍隊掌握著這個訊息。可是,韓心之知不知道這件事呢?他會不會已經和同伴們一起躲起來了呢?

他努力回想著和天藏宗有關的一切,卻始終不得要領。長門的各個宗派之間其實也時常有聯絡,互相交流修煉的體驗心得以及對《長門經》的深入解讀,有時候也會因為觀點的不同而產生爭論,甚至召開正式的辯論會來一決高下,也就是所謂的法會。安星眠就曾經跟著章浩歌參加過兩次法會,但他一來還只是新人,二來從來不喜歡逞口舌之利,第一次的時候己方輕鬆獲勝,他並沒有發言。但第二次法會,己方在幾輪辯論後處於劣勢,章浩歌把期待的眼光望向了安星眠。

「可我不太喜歡和別人爭執什麼啊。」安星眠略有些為難。

「這是研討,不算什麼爭執,」章浩歌信心十足,「只需要把你的體會一一指出來,然後糾正對方的錯誤,也就行了。」

「說到底還是幫你們吵架嘛,」安星眠輕笑一聲,「不過既然你都這麼說了,我就試試吧。」

於是安星眠登場,一番舌燦蓮花之後居然扭轉局勢反敗為勝。這也是他的長門僧生涯中少有的亮點。

但總體而言,因為長門缺乏一個強力的中央機構,而內部的支派又太多,導致了支派間的相互瞭解並不深入。即便是章浩歌,也記不起來天藏宗到底有什麼特殊之處。安星眠想了很久,也沒有想到任何重要事件與天藏宗有關,索性不去費神了。

臨近中午的時候,馬車來到了那座小漁村附近。為了防止這輛馬車過於招搖引人注目,安星眠在距離漁村還有兩裡地的地方下了車,囑咐車伕等著他,然後自己步行向村子裡走去。

這座漁村並不大,但村裡的屋舍都顯得乾淨而規整,江邊的漁船也都結實寬大,有不少一看就知道是新船。村裡的漁民們衣著也和城裡人區別不大,可見這個漁村還算富庶。安星眠攔住一個路過的漁民,向他打聽長門僧的住處。

「那兩位夫子?他們在村西頭那邊的小山坡上住,自己搭的茅草屋,一上山坡就能看到。」漁民伸手向西面一指。

安星眠謝過他,向西而去。果然,登上那片山坡後,就能看到一間簡陋的茅草房,那正是長門僧們的臨時居所。長門僧每到一處幫助當地人,一般都會選擇自己搭建茅屋,而不給居民帶來任何麻煩,這也是他們受到平民尊敬和擁戴的原因之一。

他很快來到了那間茅草屋外,柴門是虛掩的,上面沒有安鎖,因為長門僧根本沒有任何值錢的財物值得一偷。他敲了敲門,無人應答,等了一會兒,索性推門直接走了進去。

屋裡空無一人,似乎是長門僧們都外出了。但安星眠注意到,地上有一堆破碎的瓷片,不知道是打爛的瓷碗還是杯子。

這不對!安星眠想,長門僧是很注重細節的,絕不可能打破了杯子或碗之後扔在地上不管。他蹲下身,仔細檢視了地面,又看了看牆面和歪放著的桌子,得出結論:屋裡曾經有過一場搏鬥,所以土牆上有擦刮碰撞的痕跡,桌子被撞歪了,桌上的東西也掉到地上打碎了。

他連忙走出門,尋找著地上的足跡,並且很快發現了一個與眾不同的足跡:這個人雖然用雙足走路,卻還多拄了一根柺杖,看來是殘疾人。但詭異的是,一般拄單拐的殘疾人都是某一隻特定的腿有毛病,要麼是左腿,要麼是右腿,此人的柺杖卻忽左忽右,腳印也是一會兒右腳的深一點,一會兒左腳的深一點。

安星眠一邊推想著這個腳印是怎麼回事,一邊循著腳印追下山去。腳印從茅屋內延伸到屋外,一路向山坡下而去,然後繼續西行,大約再走了半里路,前方出現了一駕馬車。他連忙閃身到一旁,躲在一棵樹後,注視著那輛暫時看不見車伕的馬車。從車輪陷入泥地的深度來看,車廂不是空的,裡面可能裝了很重的東西——極可能就是失蹤的兩位長門僧。

過了一會兒,從車廂裡鑽出來一個男人,看年紀大約三十多歲,手裡握著一根柺杖。安星眠心裡一動,知道這就是那腳印的主人。此時離得較遠,看不清面部細節,只能隱隱看到此人生就一臉兇相,而他走路的時候,兩腿也顯得輕飄飄沒有力氣,幾乎都靠那根柺杖支撐。

但正因為如此,安星眠才能看出,這個人是個武學高手。在兩腿殘廢的情況下,靠著一根柺杖扶持,他的動作卻相當靈活穩健。以他的這一身功夫,要擒獲兩個不會武功的長門僧應該不難。

殘疾人坐到了車伕的位置上,馬鞭一揮,熟練地駕著車朝村口方向駛去。安星眠和馬車保持了一段距離,跟著車出了村,眼看馬車駛向了進城的方向,連忙找到了自己的那輛馬車。

「跟上前面那輛馬車,」他吩咐說,「但是別跟得太緊,注意不要被發現。」

經過小半天的顛簸,兩輛馬車一前一後進入了雲中城。殘疾人所駕駛的馬車最終來到了城東的一家人類鐵匠鋪外,守在門口的夥計一見到他,馬上開啟了供運送原料的貨車進出的側門,馬車直接駛了進去。安星眠想了想,從車上跳下來,慢慢走到了鐵匠鋪的門口。

雲中城鍛造業發達,鐵匠鋪的分類也很精細,大多數鋪子都只專精某一種鐵器。這家鐵匠鋪的門楣上掛著一刀一劍,說明它專營各種兵器,店招上用東陸通用語寫著「千雲堂」三個字。這樣的鐵匠鋪打出來的兵器,通常質量一般,也就是那些沒什麼錢的江湖客拿來將就使用的。事實上,那位船主並沒有騙安星眠,在那次戰爭之前,雲中城的兵器鋪基本上全都是河絡開的,因為河絡的鑄造技藝的確比人類高出一籌。

安星眠站在門口,想了一會兒,決定直接進去先探一探。剛剛走進門,一名三十多歲的夥計立馬迎了上來,看起來非常熱情。

「這位公子一看就是富貴人家的大人物,來我們千雲堂挑兵器可算是找對地方了,」夥計滿臉堆笑,「我們千雲堂可是雲中城歷史最悠久的老字號了,可以上溯到……」

安星眠很有禮貌地點點頭,隨即擺了擺手:「抱歉,我不是來聽你講故事的。」

夥計笑容不變:「瞧我這張嘴,囉囉唆唆惹人生氣了不是?您這邊請,上好的兵器都在這裡了!」

他把安星眠帶到陳列兵器的展架前。架子上列滿了各種刀槍劍戟,乍一看都亮晃晃的很有氣勢。安星眠信手拿起一柄長劍,用手指在劍身上彈了一下,然後把劍放了回去:「這些貨色就叫做‘上好的’麼?看來我今天是白來了。」

夥計愣了愣,知道遇上了行家,臉上的表情不再像剛才那樣做作的諂媚,而是多了幾分沉穩:「這位公子好眼力,一定是別的主顧介紹您過來的吧?」

安星眠沒想到自己隨口一句擺譜的話竟然引來了下文,但表面上仍然不置可否,作預設狀,夥計點了點頭:「那我就明白了。既然是老主顧介紹來的,我也無須瞞您,真正上好的貨當然是有的,不過需要訂做。至於訂做出來的質量……按照我們的規矩,單是看樣品就需要交納十個金銖,那是為了避免閒雜人等上門騷擾,雖然您一看就是有身份的人,但規矩總是規矩,不能破。」

安星眠二話不說,把金銖放到夥計手中,夥計一伸手:「請您跟我來。」

夥計帶著安星眠走進一間內室,裡面只有一張桌子和幾張舒服的椅子。安星眠坐下後,很快有僕人送上了茶水,夥計卻從內室的另一道門走了進去。過了一會兒,他重新走出來,手裡握著一柄黑沉沉的匕首,看起來並不起眼。

夥計把匕首遞給安星眠,安星眠接過來,發現這柄匕首相當沉重,但鋒刃卻相當薄,刀柄上有古樸的花紋。夥計又遞過來一根鐵條,安星眠手起刀落,鐵條應聲斷成兩截。

「這才叫好兵器,」他滿意地點點頭,放下匕首和鐵條,「非常好。」

「那您想要訂做什麼樣式的兵器?」夥計忙問,「首先您應該瞭解價格……」

「兵器的事情可以稍後再說,」安星眠擺擺手打斷他,「我還有點事要你幫忙。」

「什麼事?」夥計一愣。

「躺下吧!」安星眠低聲說。他的手掌迅猛地往夥計後頸處一切,夥計立即兩眼翻白,昏倒在地上。安星眠站起身來,把匕首拿在手裡把玩了一下,遺憾地放在桌上,向著內室那道門走去。

門裡面是一間真正的陳列室,陳列的都是像剛才那把匕首那樣的上等兵器,隨便弄一件流通到市場上,大概就能價值至少數百金銖。安星眠有點明白這家鐵匠鋪的性質了。

這是一家實際上由河絡負責鑄造的兵器鋪。雖然河絡之間形成了默契,絕大多數都不肯把兵器售賣給人類,但還是會有極少數河絡出於種種原因願意這麼幹,比如,受到人類脅迫。這一家兵器鋪,外表上是一家售賣劣質兵器的普通鋪子,實際上卻暗中為有錢的主顧訂製真正的河絡製品。方才那柄匕首上的花紋,其實就是河絡語的標記。

再考慮到那個殘疾者的馬車是直接駛入鐵匠鋪的,可以初步判斷,那個人和河絡的關係密切,沒準就是河絡的手下。也就是說,他抓走兩位長門僧,也許是出於河絡的授意。

這可太有意思了,安星眠想,先是皇帝要抓長門僧,然後是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打聽幾十年前和天藏宗修士有關的往事,現在又冒出一群河絡,已經至少有三撥人了。姥姥不疼舅舅不愛的長門,竟然一夜之間成為了香餑餑,真是讓人不知道該說這是笑話奇談呢還是人間悲劇呢。

他穿過陳列室,繼續向後,來到一間大院子裡。前方不斷傳來沉悶的叮噹聲響,還有黑煙從地面上的一些排氣孔冒出,安星眠知道,這大概就是那些河絡工匠工作的地方。雖然這裡沒有地下城了,他們還是習慣於在地底下挖掘出地穴,在那個安靜而遠離喧囂的地方打鐵。

他貼著牆根,在院子裡小心翼翼地轉了一圈,很快發現了那輛馬車,正停在一座假山的旁邊,顯得很是突兀,下車人的腳印則在假山前消失了。安星眠在假山上仔細檢查,終於找到了一處偽裝成凸出石塊的機關按鈕,按下這個石塊,假山上裂開了一個大洞,他鑽了進去。假山隨即合攏。

假山裡是一條地道,筆直地通向斜下方更深的地下,而地道的兩側牆上隔一段距離就有點燃的蠟燭,表明這條地道經常被使用。安星眠也管不了那麼多,沿著地道一路向下,當前方的斜坡終於到達盡頭時,他聽到拐彎的地方傳來人聲。於是他貼著牆壁躡手躡腳地來到轉角處,支起耳朵偷聽著。

「這位先生,你把我們關在這裡已經有好幾天了,今天又抓了我們兩位同門,請問你的目的究竟何在?」一個聲音問道,「我們長門僧,難道是有什麼地方做錯了,曾經得罪過你?」

「你一定是誤會了什麼,我們長門僧與世無爭,想來是不會有什麼事情傷害到你的。」另一個聲音說。

好傢伙,安星眠想,原來不止抓了韓心之師徒兩人,之前還抓了其他的長門僧,這個人到底想幹嗎?總不能是囤積長門僧宰了吃肉吧?長門僧一個個都那麼瘦,可沒什麼嚼頭……他同時也想到,普天之下,大概也只有長門僧被人抓住之後還那麼耐心溫文不卑不亢地說話,這要換了其他江湖人,要不是破口大罵,要不就該軟語求饒了。

正在胡思亂想著,一聲金屬和石頭敲擊的鈍響傳來,那應該是那位殘疾者用他的金屬柺杖重重地頓了一下地。這一下威勢十足,但長門僧多半不會感到害怕,只是出於禮貌,都馬上閉嘴,聽這位「主人」說話。

「咳咳,那個,把各位請到這裡來也有好幾天了,今天又請來了兩位,我估計雲中城就沒有別的長門僧了,」這個人的聲音低沉悅耳,富有磁性,和他兇悍的外表不怎麼配,而他一張口居然彬彬有禮,也著實出人意料,「那麼我也就可以稍微解釋一下這件事了——各位現在所在的地方,是雲中城的鐵匠鋪千雲堂,在下是千雲堂的主人白千雲,請各位到這裡來,其實是為了保護大家。」

這話聽得安星眠如墜雲裡霧裡,想來被他關起來的長門僧們也足夠吃驚的。一名長門僧忍不住問:「保護?請問我們有什麼危險,需要你出手保護?」

「況且這樣把人拘禁起來不得自由,也不大像是保護的樣子。」另一名長門僧說。

殘疾者白千雲似乎是有點尷尬,隔了好半天才說:「我不過是擔心各位不相信我的話,越耽擱下去越危險,所以才不告而……請……諸位來此。各位如果繼續在雲中城拋頭露面,恐怕就被皇帝抓走了。」

聽到這裡,安星眠才明白過來,這個人竟然是一番好意,為了不讓長門僧們被皇帝抓走,這才把他們抓來此處藏起來的。只是這位白千雲事先不把情況解釋清楚,不分青紅皂白就把人抓來關起來,也實在是有些魯莽。

果然長門僧們開始發問了。他們態度平和,言語溫柔,而且絕不七嘴八舌,每次都只有一個人說話,偏偏問出來的問題讓人有些難以解釋:皇帝為什麼要抓我們?皇帝怎麼可能抓我們?皇帝抓我們能給他帶來什麼好處?你為什麼事先不解釋,非要把我們都一網打盡之後才說明原因?你到底是什麼人……

咚的一聲巨響,又是白千雲用他手裡的柺杖頓向了地面,不過這一次聲音響多了,應該是用力很猛,安星眠估計地面肯定都被敲裂了。注重禮貌的長門僧們於是又不說話了,地洞裡只能聽到白千雲呼哧呼哧的喘氣聲,貌似很生氣。過了一會兒,他終於重新開口了,但這一次,之前的溫文禮貌一掃而空,像是變了一個人。

「你們這幫蠢蛋,老子提前和你們解釋?解釋得通嗎?」他像狼一樣地咆哮起來,並且毫不猶豫地把受人尊敬的長門修士們叫做蠢蛋,「你們會相信皇帝要抓你們嗎?就算相信了,你們又會自己躲起來嗎?狗屁!你們只會滿嘴叨叨‘生命就像是一道道長門,假如皇帝真的要抓我們,那也是我應該跨過的一道門’,然後你們繼續在外面晃盪,被皇帝老子抓去把頭砍掉,完成你們完美的苦修,腦袋滾到地上了還惦念著如何追求真道……老子不用強,能把你們這些木頭腦瓜子保護起來嗎?」

這一番話訓得長門僧們啞口無言。這位怒髮衝冠的長門僧保護者狠狠啐了一口,正準備繼續說下去,從通道那裡忽然傳來一聲輕笑。他立即轉過身,警惕地喝問道:「是誰?」

安星眠不緊不慢地跨出通道,現身站出來。呈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座用木柵欄隔成的囚牢,一共有六名長門僧被關押在其中,不過這個囚牢很寬敞,裡面擺著六張舒適的床鋪,還配備了餐桌和椅子,桌上擺的食物也有葷有素(雖然多數長門僧都不碰葷腥),說明他們的待遇很不錯,這更顯得白千雲剛才說的話並非虛言。

「你是什麼人?怎麼混到這裡來的?」白千雲繼續喝道。

這時候安星眠終於和白千雲面對面了,能夠看清楚對方的面貌。之前他遠遠地看出此人面相不善,現在湊近了看,這個人的臉型五官其實相當端正,鼻樑高挺,頗有貴人之相,原本算得上是個美男子,年紀大概也就在三十歲上下,但他的一頭黑髮已經星星點點地摻雜進了不少的銀絲,額頭上的皺紋更是有如刀刻,加上總是眉頭緊皺、目光犀利,讓他的這張臉顯得相當兇狠。

「我叫安星眠,也是一個長門僧,」安星眠笑眯眯地說,「不過我和他們不大一樣,我不需要你的保護,跟到這裡來也不過是想看看你把他們保護得怎麼樣而已。」

白千雲冷冷地上下打量了一番衣飾華貴的安星眠:「我沒聽說過有穿成這樣的長門僧,不過麼,我姑且相信你一次吧。既然你是長門僧,那麼……」

「那麼什麼?」

「那麼你也一起留下吧!」白千雲說著,猝然發招。他手裡的柺杖抬起,猛地向安星眠當胸戳來,氣勢猛烈,有如重錘。

安星眠急忙向後躍出一步,躲開這一擊,打算退到那條傾斜的通道中去迎敵。之前那幾句短短的對話的工夫,他已經通過觀察初步判斷出,白千雲的武功應當是以剛猛兇悍、快速制勝為主,否則以他的殘疾之軀,難以支撐持續的戰鬥。他在心裡盤算好了,要通過自己靈活的步法,儘快消耗白千雲的體力,然後再想辦法制服他。

但令他萬萬沒有想到的是,白千雲竟然邁開雙腿向他衝了過來!這時候的白千雲,半點也看不出有雙腿殘疾的影子,他邁開大步,腳步穩健,手上的鐵柺更是勢如千鈞,逼得安星眠接連退後。

見鬼,難道這傢伙的廢腿完全是騙人的?安星眠回想著自己之前追蹤他時的情景,在不知道有第二個人在場的情況下,他走路時雙腿始終是綿軟無力的,必須靠單拐支撐,難道他真的是那樣出色的一個戲子,在沒人的時候也懂得偽裝到滴水不漏?

安星眠的武功以關節技法為主,隨身並沒有攜帶兵器,被白千雲一番搶攻之下,在狹窄的甬道里只能步步後退。但這樣狹小的空間同樣不適宜使用長兵器,又攻出幾招之後,白千雲殺得興起,鐵柺在空中掄出一個大大的弧圈,不小心擊中了牆壁,柺杖頭一下子卡在了石壁裡。等他把鐵柺硬拔出來的時候,安星眠已經趁此機會從懷裡掏出一樣東西,戴在了右手上。

那是一隻近乎透明的手套,看起來像是絲質,卻又在燭火的照射下隱隱反射出金屬的光澤。白千雲不管不顧,又是一拐當頭劈下,但這一次,安星眠並沒有躲閃,而是伸出右手,迎著杖頭抓了上去。啪的一聲輕響,柺杖竟然被他牢牢抓住,這無疑是那隻手套的古怪了,不但非常堅韌,還能夠大大消解敵方的力道。

安星眠趁勢反擊,右手緊抓住柺杖不放,左手食指伸出,疾點白千雲咽喉,迫使對方不得不撤手放開柺杖。白千雲沒有料到一隻手套能有這樣大的作用,結果一招之間就被安星眠扭轉了局勢,不過此人的性子看來真是勇猛剛烈,失去了兵器也毫不氣餒,揮起拳頭就要再上,但安星眠一句話讓他硬生生收住了拳頭。

「別打了,不然你那兩條假腿就要支援不住了。」安星眠很誠懇地說。白千雲一怔,還沒來得及說話,安星眠已經把柺杖緩緩地遞了回去。

「我只是關心這些長門僧的下落,並不是想要和你為敵,」安星眠摘下手套放回懷裡,「其實我也很頭疼怎麼樣才能保護他們,你這個法子,未必不可行。我建議我們坐下來先聊聊,可以麼?」

白千雲沉默了一陣子,伸手指向甬道的假山入口處,做了個「請」的手勢。

很快兩人又回到了安星眠剛才喝茶的那間內室,那名夥計剛剛揉著脖子甦醒過來,看到兩人一齊現身,不由得滿臉驚疑。不過他也是個訓練有素的人,看到主人都沒有敵意,便自己一聲不吭地出去了,不久親自送來了茶點。

「我的這兩條腿,生下來的時候就是畸形的,兩條小腿的末端像魚尾巴一樣粘連在一起,」白千雲說,「這樣的畸形,就算是勉強動刀分開,小腿的骨頭也完全無法支撐行走,所以我娘選擇了把我的兩條小腿從膝蓋以下切除掉,然後給我安裝了河絡特製的硬木假肢。」

「我從你剛才雙腳踏地的聲音,猜出來你的兩條腿都是假肢,不過我看你剛才行動很自如啊,為什麼平時走路還拄著柺杖呢?」安星眠問。

「因為疼,」白千雲拍了拍腿,「假肢和肉體的接合處,稍微一動,就是鑽心的疼,而且在十八歲之前,由於身體不斷長大,我幾乎每年都需要換一副新的。我從十歲那年鍛鍊到現在,從最開始走上三五步就要摔倒,到現在可以一口氣走一兩個對時,但是那種疼痛從來沒有絲毫減輕。所以不到必要的時候,我儘量依靠柺杖來行走,這樣疼痛感可以大大減輕。」

安星眠不由得從心底湧起了一陣深深的同情。怪不得這個人三十來歲就有那麼多白髮和那麼深的皺紋,原來是從出生開始就一直經受著痛苦的折磨。現在他可以用平淡的語氣來談論自己的雙腿,但在過去的二十年間,他也許曾有無數的眼淚、無數的鮮血和無數的詛咒吧。比起那樣的生活,恐怕追求苦行的長門僧都可以算是幸福的了。

「不過,你的膽子可真是夠大的,」安星眠岔開話題,不願意再去談論他人的痛苦,「和皇帝對著幹,被發現了可是要殺頭的。」

「所以我才不得不把他們都關起來嘛,」白千雲說,「你們長門僧實在是太不怕死了,可他們不怕,我怕。」

兩人一起哈哈大笑,白千雲接著說:「其實我並不喜歡長門僧,相當不喜歡。人生在世,就要活得痛快,過得自在,像長門僧那樣,一天到晚用苦修折磨自己,把自己用各種亂七八糟的規矩束縛起來,明明一肚子學問有本事賺到錢,偏偏要過著吃糠咽菜的日子,我簡直覺得你們腦子有病。」

「雖然照理說我應該反駁你,但其實我心裡是同意你的,」安星眠輕輕一拍桌子,「要不是我那執著的老父,也許現在我正在四處遊山玩水,樂趣無邊。」

白千雲瞥他一眼:「怎麼講?」

安星眠也不隱瞞,把自己如何因為父親的遺命而不得不加入長門的經歷說了一遍,然後問道:「你呢?難道你也是被什麼人逼迫,比如你的父母,才不得不幫助長門?」

白千雲搖搖頭:「不,其實我根本不知道我親生父母究竟是誰,但我自幼重病纏身,這條命是長門僧救的;我的雙腿,也是長門僧找到的醫治方法。我雖然不喜歡長門僧的處世之風,但有恩不報豈不是成了王八蛋?」

「說得好!」安星眠提高了聲調,「是條好漢,我喜歡你!」

白千雲把眼一瞪,忽然大喊起來:「拿酒來!要最好的!把那兩壇三十年陳的夜北‘醉中鄉’給我拿來!」

安星眠醉了。

他已經很久沒有喝醉過了,甚至於在過去的幾年中,他只喝過一次酒——就是不久之前住進懷南居的時候,趁著導師章浩歌不注意,偷偷把茶水換成了酒。章浩歌對他的生活諸多寬容,沒有強求他一定要穿著樸素,沒有強求他必須飲食簡單,唯獨限制他飲酒,因為飲酒會讓頭腦要麼過度興奮,要麼過度麻醉,以至於無法完成長門修士的每日必修課——冥想。

而在離開章浩歌之後,雖然再也沒有人監督他了,但出於對導師的深深敬意,他也並沒有放縱自己去飲酒,相反每天用於冥想的時間比過去更長,以此表達對自己這位雖然有些迂腐卻勇敢堅定的導師的尊敬。

可是眼下,忽然遇上了這麼一個雖然舉止粗魯卻性情豪爽、極合他胃口的白千雲,他的酒興實在是壓制不住了。兩人酒逢知己,足足喝光了兩壇夜北名釀「醉中鄉」,到後來舌頭都大了。安星眠甩掉了一貫的穩重風度,在酒精的刺激下開始出言無忌。

兩個人勾肩搭背稱兄道弟,把藏在心裡的那些陳年舊事都吐了出來。安星眠講述了他如何被父親逼著加入長門的經歷,以及自己骨子裡實在算不上是一個純粹的長門修士,同時也講述了他查清這次長門被捕事件真相的決心。

「你也是條漢子!」白千雲翹起拇指,「我只不過想要盡點力,把雲中城的長門僧保護起來就算了,可沒你想得那麼遠。」

「不,你才是真正值得佩服的,」安星眠搖了搖頭,「如果我是你……這樣的雙腿,也許我連站起來的勇氣也不會有。」

「那沒辦法,我他媽生下來就是先天的殘廢,兩條腿連在一塊,是一個畸形兒,」白千雲臉紅脖子粗地說,「所以我親生爹孃壓根不想養活我,就把我給扔掉了。結果我運氣不錯,被一個好心的河絡撿到了,一直把我撫養長大,又想辦法求長門僧醫治我的雙腿。因此我一直管她叫娘,儘管這個稱呼她有些不大樂意。」

「見鬼,原來你的娘是個河絡,」安星眠搖晃著空酒杯,「怪不得你的鐵匠鋪會讓河絡來打造兵器……別那麼吃驚地看著我,用腳趾頭也能推測得出來,我可是個聰明人!」

「來!敬聰明人!」白千雲給安星眠重新倒上酒,兩人一飲而盡。

「你說的沒錯,這家鋪子背後的鑄劍師其實就是河絡,」白千雲放下酒杯,「我是和河絡一塊兒長大的,性子也像河絡,直來直去,當年和人類打交道吃過不少虧。後來我想,老子也是人,憑什麼就讓其他人來騙我?所以我也慢慢學會了耍心眼騙人,帶著我的幾個河絡兄弟開了這家鐵匠鋪,狠狠賺了不少錢。河絡的武器一向都是大受歡迎的,而在現在的雲中城,像我這樣敢於售賣河絡武器的已經很少了。我的生意甚至招來了北陸的蠻族客人和羽族客人,我賺的錢十輩子都花不完。」

「但是我看得出來,你賺到了這些錢,但你並不快活。」安星眠看著白千雲。

白千雲猛地把酒杯往地上一摔:「我當然不快活。我賺到再多的錢,也不能換回一個親爹一個親孃,換回我的真正身世。其實我這輩子最大的心願,就是站在遺棄我的人面前,看著他們的眼睛,一直看到他們的心裡去,大聲問他們,看著我現在的樣子,現在的成就,他們有沒有後悔?」

「那你知道他們是誰嗎?」安星眠忙問,「有沒有去找過他們?」

白千雲像洩了氣的皮球一樣往椅背上一靠:「我只知道,我是在北邙山的一條山路上被撿到的,北邙山如此廣大,每天還有許多的旅人經過,我甚至無法判斷遺棄我的人到底是當地山民還是那無數匆匆過客中的一個,讓我怎麼去找?」

「我幫你!」安星眠一陣熱血上湧,脫口而出。

「你說什麼?」白千雲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說我幫你!」安星眠站了起來,「如果你想要找到你的父母,我就幫你一起去找;你要面對面地質問他們,我就站在你身邊,如果最終找不到,我就陪你借酒澆愁。只要等我解決了長門的事,我馬上陪你一起去北邙山。」

「其實你不必這麼做,」白千雲沉默了一會兒之後說,「我保護長門僧,不過是為了長門僧曾經有恩於我,讓我能站起來。你們並不欠我什麼。」

「這不是‘我們’的事,只是我的事而已,」安星眠瞪著他,「不是因為什麼永遠算計不清的誰對誰有恩、誰欠了誰,而是因為我們是朋友!我們他媽的是朋友!」

白千雲再次久久地沒有說話,最後他突然一揮胳膊,把桌上的兩個空酒罈都掃到了地下,然後在酒罈的碎裂聲中衝著門外大吼道:「再拿酒來!」

然而這一次,那個一直都很乖覺聽話的夥計卻始終沒有現身。白千雲又喊了兩嗓子,還是無人回應。他和安星眠對望了一眼,兩人雖然醉意十足,眼神里卻都多了幾分警惕。白千雲支著柺杖,慢慢站了起來。

就在兩人準備暴起衝出去檢視一下究竟時,門被推開了,一個人抱著酒罈子走了進來。但這並不是那位夥計,而是一個陌生人,一個白千雲從未見過的陌生男人。此人身材瘦長,眼瞳泛藍,髮色金黃,一望而知是一個羽人。進門之後,他幾乎看都沒有看白千雲一眼,只是牢牢地盯著安星眠,那張陰鷙瘦長的臉冷森森的,就像一塊鐵板。

白千雲正想喝問此人的身份,卻發現身邊的安星眠似乎表情有異。稍一側頭,只見安星眠已經握緊了拳頭,臉繃得緊緊的,一副如臨大敵的神態。

「看來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活了……」安星眠低嘆了一聲,揮拳直直地向這個陌生怪客衝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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