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奇禍

一

宏靖十七年八月,宛州青石城。

青石城是宛州最古老的城市之一,毗鄰楚唐平原,交通發達,周邊區域盛產口感粗糲卻抗鹽鹼的黃黍——不適合人吃卻很適合作為飼料,這些條件加在一起,令青石成為了宛州乃至於整個九州最為重要的牲畜貿易市場。牲畜貿易給這座城市帶來了流動的金錢,同時也帶來了各種各樣的問題,尤其是衛生問題。比如說,你沒法教一頭騾子學會上廁所,因此青石城幾條用來運送牲畜的主幹道上,總是遍佈著各種糞便,這非常容易引起流行疾病。對於青石城的居民來說,幾乎每年都得面對不同種類的流行病,這已經成為了他們生活的一部分。

宏靖十七年夏天,一場霍亂襲擊了青石城。雖然當地人有著豐富的抗擊疾病的經驗,還是有不少人染病。霍亂是一種殺傷力很強的病症,中者腹中絞痛,腹瀉不止,頭痛發熱,重症者甚至會喪命。因此衙門雖然採取了各種應對措施,仍然難以阻止疾病的蔓延,幾乎每天都會有重症者死去。

在這個關鍵的時刻,幾位遊歷到此的長門僧幫了大忙。他們寫下了幾服針對霍亂非常有效的藥方,在街頭巷尾教人們架起大鍋熬煮湯藥,並且號召城裡沒有生病的人都來擔當義工,要麼熬藥,要麼清潔城市衛生。一時間,青石全城幾乎每一條街的街頭都能看到熬藥的大鍋,濃濃的藥味壓過了牲畜的臭氣,也漸漸趕走了瘟疫,令青石城恢復了往日的生機。

「還是長門修士了不起啊!」人們誇讚說。

八月下旬的時候,包括情況最嚴重的城南在內,大部分地區的霍亂疫情都得到了控制,但在城北的荒郊裡,卻還有幾口大鍋在熬藥。城北是青石城較為荒僻的地方,這裡有不少廢棄的磚窯。青石歷史上曾經有過許多磚窯,後來隨著水質和土質的變化,青石出產的磚品質逐漸降低,磚窯也就漸漸廢棄了,成為了流浪漢們棲身的場所。這幾口大鍋,就是為這些無家可歸的流浪漢熬藥治病的。

「再倒進去三兩熟附子,加半把茯苓,一把紫蘇。」一個站在大鍋旁的中年人指揮說。他穿著半袖的粗布衣服,腳上是一雙陳舊的草鞋,腰間醒目地繫著粗麻腰帶,說明他是一個長門修士,而在大鍋前幹活的是一個相貌俊美的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此刻他正在用力攪動著鍋裡的湯藥,他的白色綢衫掛在一旁的樹枝上,身穿淺藍色的細布中衣,衣飾比那位長門僧華貴多了,光是腰帶上那塊墨綠色的翡翠就一定值不少錢,看來是一個前來幫忙做志願義工的大戶人家公子。一般而言,有錢人跑出來為窮人賣力氣確實很罕見,疫病流行的時候,城裡能跑出去避難的有錢人更是幾乎都跑掉了,這讓這位公子和其他幾口大鍋前光著膀子的大漢形成了鮮明對照,甚至顯得很不協調。

不久之後,大鍋裡的湯藥陸續熬好了,中年長門僧帶領著助手們把藥一一盛入瓷碗,然後分發給病人們。一通忙碌之後,其他人都累得渾身大汗,席地而坐咕嘟咕嘟喝著涼好的便宜茶水,唯獨那個年輕公子沒有去喝茶。看樣子,他已經有點脫力了,身子軟軟地靠在樹上,臉色發白。

「這天氣……真是熱啊!」他輕聲說著,看樣子如果不是地上太髒的話,他會立即以地為床就地躺下。

「這位公子的體魄還是差了點啊,不如早點回去休息吧,」一位義工好心對他說,「我們這些常年賣苦力的攪動那麼大的藥鍋都累得夠嗆,你一看就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做不了這些累人的活計。」

年輕公子還沒有答話,長門僧已經嘆了一口氣:「我早就說過了,你不適合幹這種重體力活……你先休息一會兒吧,要是實在累了,就先回去。」聽口氣,這兩人應該彼此熟識。

聽了這句話,年輕公子先是搖了搖頭,接著又點點頭:「真是抱歉,看來我在這兒的確幫不了什麼忙,那我就先回去好好睡一覺了。」

「去睡覺吧,那才是你的老本行,」長門僧揮揮手,「你去吧。」

年輕公子向著周圍的其他義工們拱拱手,從樹枝上取下長袍,慢慢挪動著雙腳向南走去,雖然疲累,但他走路的姿態還是平穩優雅。長門僧看著他的背影遠去,雖然不住地搖頭,臉上顯得很是無奈,嘴角卻依然掛著一絲笑容。看來他和這位年輕公子交情不錯。

他轉過身,繼續指揮義工們開始熬下一批藥,就在這時,一名義工忽然說:「咦?那位公子怎麼又回來了?」

長門僧扭頭一看,那名年輕公子果然回來了,而且是一路小跑著回來的,看起來,雖然重體力活讓他吃不消,跑起來倒是動作矯健,只是先前確實累壞了,所以這一通疾跑後有點氣喘吁吁。但他顧不得那麼多,雙手扶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說:「有幾個官兵……朝這邊……過來了……拿著兵器……好像說是要抓……長門僧……」

「官兵?」長門僧眉頭一皺。

「沒錯……穿的是軍服……」年輕公子呼哧呼哧地喘著氣。

「官兵?抓長門僧?」所有人都很吃驚,好像是聽到了荒謬之極的奇談怪論。長門僧一向都只是一個與世無爭的鬆散組織,他們從來沒有爭權奪利的野心,從來沒有使用暴力改變世界的理想,只是遊走於荒野城郊之間,為人們傳播一些普普通通毫無危險的知識,帶著一顆虔誠的心修煉自身。歷史上的君王們對辰月宣過戰,剿殺過天驅,驅逐過天羅,搜尋過龍淵閣,唯獨從來沒有人對長門僧下過手。誰會去花大力氣對付一群完全無害的人呢?

長門僧沉思片刻,對年輕公子說:「你先去坐一會兒,這裡有我來應付。」

年輕公子點點頭,找了一棵樹,背靠著樹幹坐下。沒過多久,遠處果然走來六個軍人,一個個臉上好似罩了層嚴霜,面色不善。他們環顧了一下週圍,目光最後停留在了長門僧身上。

「長門修士章浩歌,」長門僧向他們點了點頭,「不知各位軍爺來這裡有什麼事。」

領頭的一名軍官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突然間揮起拳頭,重重打在這位名叫章浩歌的長門僧臉上。章浩歌似乎是不會武功,面對這一拳,一點躲閃的動作都沒有,被一拳打倒在地上,半邊臉登時腫了起來,鼻子裡流出了鮮血,嘴唇也被打破了。

義工們和病人們齊聲驚呼,但誰都知道官兵厲害,得罪不得,所以沒有人上前阻止,甚至沒有人敢去扶他一把。

不過長門僧畢生苦修,對疼痛的承受能力遠比一般人強,章浩歌雖然傷得不輕,卻並沒有顯得太痛楚。他慢慢地爬起來,依舊和藹地問:「你為什麼要打我?是我做錯了什麼事麼?」

軍官揮了揮手,兩名軍士搶上前去,用繩索把章浩歌捆了起來。章浩歌並沒有抗拒,只是等自己被捆結實了之後,才繼續說道:「朝廷抓人,總需要一個說法吧。為什麼要抓我。」

軍官從鼻子裡哼了一聲:「奉上頭的命令,捉拿一切長門僧,想要說法到牢裡去慢慢要吧!走!」

隨著他這一聲命令,軍士們押著章浩歌,推推搡搡地向前走。長門僧忍受著這一切,回頭對義工們喊道:「我走了,你們繼續按藥方煎藥,每個病人還得再服四到五次,才能斷掉病根!

「別忘了重症者再加生附子、乾薑和豬膽汁,用量藥方上都有,找不到豬膽汁羊膽汁也可以替代!

「如果一時難以進湯藥,可以……」

話還沒有說完,他已經被領頭的軍官踢倒在地。軍官伸出穿著軍靴的右腳,把章浩歌的臉踩在地上,冷冰冰地說:「閉上你的嘴,不然我就把你的舌頭割下來。」

刷的一聲,他真的從靴筒裡抽出了一把鋒銳的匕首。在場的人中,有稍微見過點世面的,立即明白過來:上面傳達下來的抓捕這些長門僧的命令,一定包含了「如有抗拒格殺勿論」,所以這名軍官才會如此兇狠跋扈。

這更讓人費解了。人們完全無法想象,長門僧到底做了什麼大逆不道的惡事,會遭到這樣殘酷的抓捕。這樣的事情在歷史上根本聞所未聞。

「這位軍爺,請稍等一下!」一個聲音突然響起。

所有人循聲望去,看見那個富家的年輕公子施施然地走到軍官面前,手裡拿著一張銀票,面額是兩百金銖。

「你要幹什麼?」軍官語氣生硬地問,倒是不敢輕易出手。打人也是要看物件的,眼前這個人一副有錢公子哥的模樣,保不準家裡有什麼勢力,不得罪最好。

「我想請你高抬貴手,不如放了他,就當從來沒有見過他就好了。」年輕公子的笑容很溫和,顯得不卑不亢。他把那張銀票塞進了軍官的手裡。軍官抬起手,看清了上面的數額,輕輕一笑,把銀票放入懷中,突然臉色一變:「公然賄賂朝廷命官,妨礙國家公務,一併拿下帶回去!」

除了那兩名押解章浩歌的軍士外,剩下的三人一起奔向了年輕公子,其中兩人分別擰住他的左右臂,將他的雙臂扭到背後,準備如法炮製捆起來。

「何苦這樣呢?拿了錢走人不好麼?」年輕公子的眉頭微微一皺。突然之間,擰住他雙臂的兩名軍士一起發出慘叫,急忙退到一旁,雙手手腕形狀怪異,竟然都一起脫臼了。

軍官大吃一驚,右手刷的一聲拔出了腰刀。但還沒等他把刀舉起來,年輕公子已如鬼魅般欺近身前,右掌輕飄飄地拍出。這一掌看起來沒什麼力道,他卻避之不及,被拍中額頭,當即軟綿綿地倒在地上,昏死過去。

兩名押解章浩歌的軍士知道遇上了勁敵,連忙推開章浩歌,和剩下那名軍士一起拔刀上前。但眼前這位年輕公子雖然看起來像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大戶人家少爺,腳步卻出奇迅捷,出手的手法更是怪異。他很輕鬆地避開了三人的刀鋒,雙手看似隨意地或扭或託,幾招之後,三名軍士揮刀的右臂也全都被他弄脫臼了,下手之乾脆利落令人歎為觀止。

這個看似溫文爾雅、弱不禁風的年輕人,竟然是一個關節技法的高手。幾名軍士知道厲害,只好扶起仍舊昏迷不醒的軍官,趕緊逃離。

「各位請留步,我還有問題要問,」年輕公子喊道,「不停下來的話,我就只好把各位連手帶腳統統擰斷。」

這句威脅顯然很有效,五個人被迫停住腳步。他們或者手腕脫臼,或者手臂脫臼,一個個疼得滿頭大汗,卻不得不強忍著疼痛接受這個該死的年輕人的審訊。

「我只想問兩個問題,」年輕公子說,「第一,抓捕長門僧這事,究竟只是在青石城,還是在整個國家?」

「命令是今天上午才到的,皇帝將要在全境搜捕長門修士。」一名軍士回答說。

「謝謝,」年輕公子很有禮貌,「那麼接下來是第二個問題,皇帝為什麼要這樣做?」

「我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軍士回答,「我們只知道命令不但下達到了各地駐軍,也下達到了衙門,軍隊、捕快,甚至稷宮學生都得出動,在國境內全力逮捕所有的長門僧,一個也不能跑。」

「謝謝,各位可以走了,脫臼的關節找跌打大夫重新復位就行了,保證不會有後遺症,」年輕公子說,「至於這位麼,勞駕你們把那張銀票掏出來還給我,拿人錢財不替人消災可不對,我得把錢收回來。」

軍士們趕忙摸出銀票放在地上,然後架著軍官快步離去,但走了兩步之後,昏迷過去的軍官甦醒過來,他咬著牙,有氣無力地問:「小子,你到底是什麼人?」

「我姓安,叫安星眠,這位軍爺以後想找我報仇的話,可別認錯了人。」年輕公子彬彬有禮地回答。

「你的名字我記住了,但我問的是,你是什麼人!」軍官死死地瞪著他。

「我是一個長門僧,」安星眠慢吞吞地說,「是跟隨你們要抓的這位夫子修行的修士。」

「你說什麼?」軍官驚呆了。

「我知道我看起來不大像一個長門僧……可我真的是啊。」安星眠一攤手。

我是一個長門僧。

幾名兵士離開後,在場的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這位名叫安星眠的年輕人,一時間很難相信,這樣一個衣飾華貴、行事果決並且出手就傷人的傢伙,竟然會是個長門僧。人們心目中各自想到了自己生平所接觸過的敝屣粗衣的長門修士,尤其把他和眼前的章浩歌相比,都覺得除了謙和平易之外,此人和一般的長門僧真是相去甚遠。但不管怎麼說,安星眠身手不凡,一個人打退了六個當兵的,大家自然是很佩服的。

早有義工和沒生病的流浪漢上前去把章浩歌扶起來。他的半邊臉腫得老高,掉了兩顆牙齒,嘴唇上的傷口也一直在流血,但卻好像絲毫也感受不到疼痛。他環顧一下眾人,長嘆一聲:「對不起了各位,你們聽到了也看到了,那些官兵隨時可能再回來,從這一刻起,我就必須開始逃命了。這裡只能交給你們了。」

「章夫子,多保重啊。」人們紛紛說。夫子是人們對有修為的長門修士的敬稱。

他簡要地再把一些熬藥的注意事項向義工們說明了一下,然後回過身來看著安星眠:「我們認識多久了?」

「兩三年?三四年?四五年?大概吧。」安星眠笑容可掬。

「這麼長時間,你居然一直瞞著我,如果不是今天這件事,我還會以為你只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有錢人家少爺,沒想到你的武學造詣那麼深。」章浩歌說著,倒是並沒有什麼埋怨的語氣。

「我從來沒有說過我不會揍人啊,」安星眠依舊微笑著說,「只是當年第一次認識的時候,你一看到我的穿著打扮就自己認定我不會罷了,就像這裡的各位大爺們,沒一個能認出來我是一個長門僧的。」

所有人都鬨笑起來,章浩歌也笑了:「你不只是嘴上不說而已,每次遇到什麼重活,你就會裝出一副累得要死要活的樣子。」

「這你可冤枉我了,我並沒有裝,我也確實沒什麼大力氣,關節技法靠的是巧勁而不是蠻力,」安星眠說得很誠懇,「這種大鍋熬藥一類的活兒,確實非我所長,肯定遠不如多睡點覺舒服。」

「所以你的名字真是起得好,安星眠,安心眠,安心睡覺才是你的最大願望,」章浩歌說著,向眾人微微鞠躬,「抱歉,我們必須得走了。」

「稍等一下,我還有另外一件事。」安星眠擺擺手。然後在眾人詫異的目光中,他徑直走向了遠處的一個流浪漢。那是一個頭發都掉光了的老流浪漢,雖然沒有感染霍亂,但由於年邁體衰,根本幫不上什麼忙,所以一直只是遠遠地躲在陰涼的地方打瞌睡而已。安星眠居然走向了他,人們不禁都很好奇。不少人認得這個老流浪漢,他在城北已經待了好幾年了,以乞討為生,性子怪癖,幾乎不和旁人說話,誰都不知道他是什麼來歷。

奇怪的是,老流浪漢一看到安星眠走向他,就顯得十分驚恐,抱著懷裡一個又髒又破的包袱,把身子縮成一團。安星眠在他面前蹲下來:「我注意你好幾天了,從我和章夫子來到這裡的時候,你就有意躲得遠遠的,而且經常偷偷打量我們。今天,當剛才那幾個當兵的說出‘在國境內全力逮捕所有的長門僧,一個也不能跑’的時候,你的身子劇烈地震顫了一下,而且馬上就把你的包袱抱得緊緊的。為什麼?長門僧有什麼讓你害怕的,抓捕長門僧又有什麼讓你害怕的?你到底是什麼人?」

老流浪漢渾身發抖,渾濁的目光中充滿了驚懼。他突然一躍而起,抱著包袱想要逃跑,但身體實在太過老邁,跑了兩步就摔倒在地。安星眠站起身來,跟了過去:「你別害怕,我並不是要對你怎麼樣,不過是好奇心發作想問問罷了。如果你實在不想說,那就算了,誰都會有不願提及的過去。」

他伸出手,打算把對方扶起來,老流浪漢卻顯得更加害怕,甚至顧不上站起來,用兩隻手在地上爬行著,力圖躲得稍遠一點。而他的嘴裡也發出奇怪的嗬嗬聲,就像是野獸在呼吸。他忽然大聲號叫起來,聲音嘶啞而淒厲,令人聽了心裡發毛。

「不能怪我!不能怪我!」他拼命地大喊道,「不能怪我啊,須彌子那麼厲害,我出手也救不了他們!真的不能怪我啊!」

「不能怪你什麼?」安星眠急忙問,「你要救誰?須彌子又是誰?」

老流浪漢沒有回答,這一番劇烈的掙扎和喊叫,再加上內心的極度恐懼,讓他的生命之弦終於無法再支撐下去。他的雙眼慢慢失去了神采,身子軟軟地趴在地上,嘴裡最後含混不清地喊了一聲「不能怪我」,然後就不動了。

安星眠和章浩歌面面相覷,心裡都有無數疑團在翻攪。最後安星眠走上前去,先探了探老流浪漢的鼻息,搖搖頭表示此人已經斷氣,然後從他懷裡扯出一直被他死死抱住的破包袱。包袱裡除了一兩件破舊的衣服和幾枚乞討來的銅錙之外,還有一塊木牌。

這是一塊非常陳舊的木牌,顏色已經開始發暗,但上面的字跡依然勉強可辨:「雲中僧院李翰」。

「這個人……曾經也是一個長門僧啊。」安星眠搔了搔頭皮。

在九州的歷史長卷中,各種各樣的教派組織多如牛毛,但這其中的大多數都只是長河中的一朵浪花,很快就消失不見了。真正經過千百年還能流傳下來的,不過寥寥幾個,天驅、天羅、辰月、長門就是其中名氣最大的幾個。

相比較而言,天驅、天羅和辰月都有著較為嚴密的組織形式,而長門卻極為鬆散。確切地說,長門修會只是一個稱謂,並不代表一個特定的組織,沒有任何人曾經成為長門修會的總的領袖,沒有人擁有號令天下長門僧的權力。

但長門還是根據信仰的不同分為許多宗派。這是因為雖然長門的智慧都來自於最初的覺者所撰寫的《長門經》,但不同的人對於《長門經》也有著不同的解讀和闡釋,於是慢慢形成了各種支派。任何一個信仰了《長門經》的人,只要願意跟隨著某位導師進行認真刻苦的修行,就可以被稱作長門僧,他們可以一直跟隨著導師修行,也可以在學有所成後選擇單獨修行。當他所屬的宗派有號召信徒為宗派出力的需求時,他可以自願參加,但不會受到強迫。

除此之外,也有很多信徒願意和其他長門僧一起修行,互相交流心得,於是慢慢形成了許多修士們集中修行的地方,被稱為僧院。

老流浪漢所留下來的木牌上寫著的「雲中僧院」,就是這樣的一個地方,那裡大多數的修士都屬於同一個支派,一個名叫「天藏宗」的支派。

「也就是說,這個老流浪漢其實是天藏宗的一員?」安星眠問。

「也未見得,並不是所有在雲中僧院修行的人都屬於天藏宗,只是這種可能性比較大而已。」章浩歌說。

「天藏宗和我們天靈宗有什麼不同呢?」安星眠又問,「長門的宗派實在太多了,攪得人昏頭漲腦的。上一次法會的時候倒是有天藏宗的人參加,不過他們好像也沒怎麼說話。」

「只是對《長門經》的部分闡釋不同,並沒有太大的根本區別,當然了,也許他們有什麼秘密的體驗,那就不是別派人能瞭解的了,」章浩歌說,「我和天藏宗倒是交往頗多,甚至於連他們門派內的聯絡暗號都知道,不過說到內部的秘密,恐怕他們是不會告訴我的。不過說起來,好像前些日子他們有幾位門人不見了,誰也不知道去了哪兒……別管他們了,還是想想我們該怎麼辦吧。」

說話的時候,兩人坐在一輛寬大的馬車裡,由兩匹宛州名馬拉著,正在慢慢駛離青石城。他們當然不會繼續留在那裡,因為離開的六名官兵隨時可能帶著更多的人馬回來抓捕他們。只是接下來該去往何處,兩人心裡都還沒有數,因為對長門僧的抓捕整個國境內都在進行,要找到一個不被追捕的所在,除非是去往異族的領地。

「實在不行我們就扮成行商,逃到瀚州去和蠻子打交道,或者到寧州羽人的地盤裡去吃素也行,」安星眠看來渾不在意,「只要有錢,去哪兒都行。」

章浩歌苦笑一聲:「這世上有很多事情都是花錢解決不了的。不過以你的穿著打扮,以你的錢財,只要自己不說出來,旁人是不可能看出你是一個長門僧的。」

安星眠嘿嘿一樂:「那可不是,幾年前我們倆第一次見面的時候,你打死也不肯相信我能做一個長門僧,更加不願意做我的老師。當我提出付給你一千金銖作學費的時候,你的一張臉都變綠了……說真的,你後來是怎麼改變主意又決定收下我的?」

「拿金錢去誘惑長門僧,你也算是登峰造極了,」章浩歌回想起往事,嘴角也慢慢浮現出一絲笑容,「不過後來我想,如果能往一個錦衣玉食的富家子弟心裡種下追求真道的種子,也算是修行的一種體驗和收穫吧。」

「那你覺得現在有收穫了嗎?」安星眠問。

「老實說,收穫不算太大,」章浩歌說,「他對我倒是很尊重,可是到現在為止,我甚至沒有辦法勸說他穿上苦行的衣服,反而總是被他的歪理繞進去。」

「這哪兒是歪理?」安星眠哂然一笑,「我覺得我說的一點沒錯,在清心寡慾中追求真道有什麼難的?能夠在花花世界中過著紙醉金迷的生活又不迷失自我,能夠在塵世凡歌中體會到生命的真諦,那才叫真正堅定的信仰呢。」

「我辯不過你,不和你多說這個,」章浩歌擺擺手,「不管怎麼說,你畢竟是個很聰明的弟子,對《長門經》的理解也確實很深入,人品更是相當端正,這一點我很喜歡。只是如果我死了,希望你還能繼續這樣的信仰,不要輕言放棄。」

「有這麼嚴重麼?怎麼就開始想生死的事情了?」安星眠側過頭看著他。

「這件事情不簡單啊,」章浩歌眉頭緊皺,「從來沒有發生過長門僧被驅逐追捕的事情,從來沒有過。我們從來只是一群自我修行的人,即便為百姓帶去福祉,也大多是一些基本的生產技巧;我們收集知識,卻從來不傳播任何可能帶有危險性的東西。我想不到有什麼理由皇帝要對付我們。」

「是啊,就在幾個月之前,皇帝不還一直心儀長門,甚至還弄了具長門僧的不朽法身去膜拜麼,結果還被燒掉了,」安星眠說,「突然之間轉性,實在有些費解,難道有人藉此搬弄是非了?」

章浩歌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沉思中。恰巧這時,馬車停了下來,車伕掀開車廂前的簾子,探頭進來問:「前面就是官道的岔路口了,咱們到底去哪兒啊?」

安星眠還沒答話,章浩歌忽然開口說:「勞駕,我們去南淮城。」

「去南淮城幹什麼?」馬車繼續行進後,安星眠問。

「我想去求見宛州總督,向他陳說利害,請他去勸說皇帝收回聖旨。我曾經替他的兒子治過麻風病,他應該會至少聽我把話說完。」章浩歌說。

「這可不是什麼好主意啊,」安星眠皺起眉頭,「你不但會被抓起來,而且會被當成是長門僧的頭兒——雖然我們都知道長門僧沒有頭兒——關起來,甚至殺掉,用來殺一儆百,警告百姓們不許窩藏幫助長門僧。別說替他的兒子治病,就算你救了他全家,他也會毫不猶豫地用你的腦袋換他的官帽。千萬別動這種荒唐念頭了,皇帝要消滅長門就讓他消滅,你跟著我去瀚州,我們可以開一個牧場……」

「那樣做的話,我就不配做一個夫子了,」章浩歌沒有生氣,仍然輕言細語地說,「我不能眼睜睜看著長門走向毀滅,我需要做出自己的努力,不管會付出什麼樣的代價。」

「任何代價的付出都得換來回報才算是值得,」安星眠說,「可你這樣做明擺著是飛蛾撲火。現在早已經不是當年亂世分封的時代了,如果你運氣好碰到一個明事理的國主,或許還能幫你去和皇帝勸說兩句。如今的東陸都是宏靖皇帝一個人的,宛州總督不過是他養的一條狗,一條狗向著主人吠叫可是要被打斷腿的。」

「我承認你說得有道理,」章浩歌平靜地說,「但我必須要邁出這一步。有我這第一個,也許以後就會有更多的人站出來為長門說話,為了這種不可磨滅的信仰說話。這並不是什麼虛妄的組織和無謂的頭銜,這是我們的信仰,越是被踐踏就越要掙扎著站起來的信仰。」

安星眠無話可說了。他向後一仰,躺在車板上,緩緩閉上雙眼:「那就隨你的便吧……我要睡覺了。」

但他很快又睜開眼睛:「還有一個問題,李翰遺言裡提到的須彌子是什麼人?」

「我從未聽說過,這或許是個江湖人物吧,我對江湖中事不是很瞭解。」章浩歌回答。

安星眠重新閉上眼睛。這次是真的以閃電般的速度睡著了。

青石城距離南淮並不遠,幾天後的下午,馬車駛入了南淮城門。這是東陸最為繁華的城市,甚至超過了萬年帝都天啟,歷史上曾經是多個盤踞宛州的重要公國的都城。這裡商業發達,人居興旺,無數富豪定居於此,享受著夜夜笙歌的金粉生活。

長門僧通常情況下都會遠避城市,多行走于山野荒郊,章浩歌也僅僅是在替總督的兒子治病時到過南淮一次。但安星眠顯然對南淮十分熟悉,一進城就指揮著車伕趕車去往城西。

「城西有南淮,不,是整個宛州最好的客棧懷南居,我好久沒在那裡住過了。」安星眠半閉著眼睛,一臉懷戀。

「我記得我們有約定,你跟著我修行的時候,住哪裡由我說了算,」章浩歌說,「我們隨便找一處能避雨的屋簷,就可以將就一晚了,明天我就去求見總督,你可以繼續去你想要去的瀚州……」

「現在到處都在抓長門僧,你住在屋簷下,是唯恐別人認不出你麼?」安星眠懶洋洋地說,「人人都知道長門僧持守苦修,人人都知道長門僧一文不名,所以我們住在懷南居才是絕對安全的,因為誰都想不到。你難道不想活到明天去見總督麼?」

章浩歌想了一會兒,勉強點點頭:「好吧。就這一晚上。」

於是兩人住進了懷南居。這的確是南淮城最好的一家客棧,裝飾華貴而不俗氣,光是大堂裡掛的名家字畫,據說每幅就價值好幾百金銖。晚餐的時候,安星眠點了一桌子的好菜,以免住這樣的好客棧吃得卻過於簡樸引人懷疑,但他實質上只挑了幾樣做法精緻的名菜吃,其餘的大魚大肉一概不動。章浩歌心事重重,並沒有阻止他花錢叫那麼多菜,甚至對他偷偷賄賂夥計把茶水換成酒的惡劣行徑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但自己只吃了兩個饅頭和幾片青菜。

「平時和我待在一起的時候,你還能和我一起簞食瓢飲,從來不挑剔半點飲食,看上去蠻像那麼回事,這會兒你才真正有點有錢人的做派了,不是貴的你不吃。」章浩歌看著桌上那些幾乎動都沒動的碗碟,難免有些心疼。

「人生苦短,對酒當歌。再說你又說錯了,我吃的是‘好的’,而不是貴的,南淮城街頭巷尾一樣能找到只花幾個銅錙就能吃到的好貨,」安星眠優雅地放下筷子,「好啦,飯也吃完了,我們出去走走吧。」

「你要去哪兒?」章浩歌看著安星眠開啟房門。

「不是我,是我們,我們一起出去走走,」安星眠說,「也許今晚就是我們最後相聚的日子了,你能不能少點說教,陪你的弟子聊聊閒話?」

這番話說出來居然頗有些傷感,縱然章浩歌一向心清如水,生死臨別的關頭,也難免受到一些感染。他遲疑了一陣,終於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踱出了懷南居的大門,安星眠領著章浩歌一路向東而行。大約走出兩條街後,章浩歌開始生疑:「你不像是隨便走走的架勢,倒像是要帶我去哪裡。」

「沒錯,我要帶你來的就是這裡。」安星眠伸手一指。前方是南淮城頗有名氣的戲院「梨生院」,平時總有各種各樣的演出,有時候是唱戲的,有時候是表演雜耍的,一般都是宛州各地的名角名班,普通的草臺班子是混不進去的。

長門僧以苦修鍛鍊自己的精神,從來不會去觀看這樣的娛樂表演,但章浩歌卻似乎已經領會到了安星眠的用意。他的臉色變得有點難看,但又摻雜了一絲喜悅:「她今晚會在這裡表演,是麼?我就知道,你不管走到哪裡,都會有辦法瞭解她的行蹤。」

「我當然很想見她,但這一趟卻並不是為了我自己,」安星眠的笑容有些憂鬱,「送死之前,你總該見一見自己的妹妹,留下點臨終遺言什麼的吧?」

章浩歌有些感動,輕輕地嘆了一口氣:「我算是明白你為什麼那麼痛快就跟著我到南淮城來了,原來是早就知道秋雁班這些日子會在這裡表演,謝謝你。不過我還是那句話,你應該收收心才是。」

「長門僧可是不禁婚娶的,你活了四十歲還沒娶媳婦是你自己的事兒,我為什麼要重蹈覆轍?」安星眠拍拍章浩歌的肩膀。

「因為你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穩重,卻始終難以做到內心的安寧,戀愛這種事會大大拖累你的修行。」章浩歌說。

「內心的安寧……那可不是戀愛、婚娶這樣的事情就能夠影響的。」安星眠的笑容消失了,但也沒再多說。

說話間,兩人已經來到了戲院門口。安星眠掏出兩枚銀毫買了門票,一起走進去。今夜表演的是宛南知名的雜耍班子秋雁班,一向以擅長各種高難度的雜技與超卓的馴獸技藝而聞名。此刻演出已經進行到中段,戲臺上凌空拉起一根細長的繩索,一個紅衣女郎手裡撐著一把傘,正在這細細的繩索上行走,並不時做出一些金雞獨立之類的高難度動作,引得觀眾們一陣陣驚呼。這位女郎看年紀約莫十八九歲,容顏俏麗,眉目如畫,細看和章浩歌的臉型並沒有半點相似。更何況章浩歌多年苦修,一張臉已經粗糙蒼老如五十歲,倒像是這位女郎的父親了。

「幸好她沒有跟著你一起去做個長門僧,」安星眠感嘆著,「那可真是暴殄天物啊。」

「用詞不當。」章浩歌說。兩人從進入戲院之後,目光就沒有離開過那位紅衣女郎,但是目光截然不同。章浩歌的眼裡充滿了慈愛的親情,安星眠卻明顯表現出一種迷戀——同時還有些許無奈。

兩人耐心地等到演出結束,人群散盡,這才走入後臺。後臺裡一團忙亂,人來人往,安星眠攔住了一個雜工:「請問一下,唐荷姑娘在哪裡?」

雜工左右看看,向著後臺的角落裡一指,那裡放著一個裝老虎的獸籠。紅衣女郎已經換了一身素淨的白衣,獨自一人站在獸籠外,好像是在和籠中的老虎說話。看到兩人向她走來,她先是微微一愣,然後興奮地跑上前,抱住了章浩歌:「哥哥!你怎麼來了?」

章浩歌顯然很不習慣這樣的擁抱,趕忙掙脫出來,安星眠在一旁嘆了口氣:「我也來了,你為什麼裝作沒看見。」

唐荷看都不看他一眼:「我哥哥是你的老師,按照禮節,你該叫我一聲師姑。」

安星眠笑了笑,沒有再說下去。眼前的情形任何人都能看得很明白,用八個字就可以形容:落花有意,流水無情。

三人離開戲院,找了一個僻靜的街角席地而坐。章浩歌說明了這次來到南淮的意圖,唐荷很是意外,半天沒有說話。

「所以還真是巧了,我沒想到你也在南淮城,正好還能再見你一面。」章浩歌說。

唐荷聽出了這句話中訣別的含義,眼神中一時間充滿了憂鬱,但最終她只是咬了咬嘴唇:「既然你一定要這麼做,那就去做吧。」

「你為什麼不勸勸他?」安星眠終於忍不住了,「你以為我為什麼一定要帶他來見你?現在除了你,已經沒人可以勸說他了!」

「這就是為什麼我總是沒法喜歡你的原因,」唐荷側過臉來,第一次認真地看著安星眠,「你是一個長門僧,是我哥哥的弟子,但你從來沒有真正地瞭解過他。也許你真的很聰明,能把長門經在嘴上解釋得很通透,但你根本不知道我哥哥所追求的到底是什麼。」

「而你自己,也根本算不上一個真正的長門修士,只不過因為不願違抗你父親的遺命才加入的而已,」她接著說,「你加入長門,只是為了告慰你死去的父親,而根本不是因為你心裡有堅定的信仰。」

安星眠並沒有反駁。他沉默了一會兒,最後對章浩歌說:「你們倆抓緊時間聊聊吧,我困了,先回客棧睡覺去了。」

正像章浩歌所說的,安星眠人如其名,是個非常喜歡睡覺的貨色。他經常自稱自己可以一邊走路一邊睡覺,而只要無人打擾,他每一天在睡夢中度過的時間能輕易超過五個對時。

可惜的是,自從加入長門之後,他每一天的睡眠時間不得不大幅縮減。對於這位富家子弟來說,其實他可以忍受簡樸的衣裝,也可以忍受粗劣的飲食,唯獨不能放棄的就是睡覺的愛好。偏偏章浩歌眼光毒辣,能夠看出徒弟最大的弱項在哪兒,於是從不限制他的吃穿,唯獨就是逼他天天早起,晚上熬更學習,搞得他苦不堪言。對於他來說,最幸福的時候大概就是章浩歌有事外出的日子,他能夠拋開手裡的一切事情,甚至飯都不吃,在床上躺一整天。

現在,章浩歌正在和妹妹唐荷談心,這原本是抓緊時間睡覺的好時機。可是他再也睡不著了。

安星眠躺在床上,眼睛一會兒睜開一會兒閉上,腦子裡一半想著唐荷決絕的話語,一半想著章浩歌愚蠢的執著,只覺得心裡亂紛紛的,逝去的固執的父親、慈和的章浩歌、冷若冰霜的唐荷,三張面孔攪作一團,令他難以安眠。在翻了十多次身之後,他終於從床上坐起來,嘴裡罵了句什麼,披上外衣走了出去。

夜色漸深,熱鬧繁華的南淮城也漸漸安靜下來。雖然那些燈紅酒綠之所會一直鬧騰到天亮,但多走幾步,步入僻靜的小巷,就可以拋開那些令人煩躁的聲音了。

現在安星眠走在一條靜謐的小街上。周圍是兩排普通民居,裡面的住戶們大概早已經進入夢鄉。這條街並不長,他很快從街的一頭走到了另一頭,前方另一條街上隱隱傳來一點呼喝飲酒的聲音,並且能看到酒館的燈光,安星眠猶豫了一下,轉身走了回去。以他現在的心境,即便是那一丁點的人聲與燈火,都會讓他平添惆悵。

最後他在小街中央的街邊坐了下來,背靠著一家住戶的牆,一臉垂頭喪氣。他回想起了自己被父親逼迫著加入長門時的情景。當時他拜入章浩歌的門下學習,後來在和其他門派交流的時候,一位同樣年紀輕輕就加入長門的同門曾經問過他:「你為什麼想做一個長門僧呢?」

「不是我想,是我的父親想,所以我也沒辦法。」安星眠一攤手。

「哦?你的父親也是一個長門僧嗎?」同門問。

「我的父親麼……並不算是一個嚴格意義上的長門修士,因為他並沒有一個明確的導師,只是在家修行的居士而已。日常生活中也很少有人瞭解他信奉長門,大多數人只知道他是一個很成功的富商而已。」安星眠答。

「一個富商,怎麼會想到把兒子送來做苦修士呢?」同門不大明白。

安星眠哼了一聲:「我父親的人生順風順水,唯一的缺憾就是始終沒有兒子,到了四十歲這一年,妻子好容易懷孕了,臨盆的時候卻難產了,接生的穩婆束手無策,眼看就要母子皆亡。這個危急的時刻,一位路過的長門僧聽聞此事,主動登門相助,想方設法救下了孩子,那個孩子就是我了。」

「原來是這樣,是想報恩吧?」同門恍悟。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安星眠沒精打采地說,「儘管我母親還是不幸亡故,父親仍然對長門僧的高義感恩不盡,當場許下誓願,等這個孩子年滿十六歲之後,就要他拜師加入長門,成為真正的長門僧。喏,你看到了,我現在就是個真正的長門僧了。」

同門感嘆一聲:「你可是個生於富貴人家的孩子啊,肯定不情願來過這種苦日子吧?」

安星眠嘆了口氣:「我當然不情願去過苦行的日子,哪個小孩會拿長門僧作為自己未來的人生理想呢?我從小就策劃著要在十六歲前離家出走,過自由自在的生活。但到了十五歲這一年,距離我的完美出逃計劃只差最後三個月的時候,父親生了重病,而且一病不起,兩個月後就已經到了生命的盡頭……」

彌留之際,奄奄一息的父親躺在病床上,握著安星眠的手,已經說不出話來,但眼神里的殷切希望卻絲毫不減。正是看著那樣的目光,安星眠心裡一痛,終於認認真真地答應了父親的要求,而沒有選擇出逃。十六歲生日一過,他把家業交給忠心耿耿的管家打理,找到了章浩歌,成為他的弟子。

他又回想起自己拜章浩歌為師後第一次見到唐荷時的情景。唐荷並不是章浩歌的親妹妹,而是他的義妹,她還只有五歲的時候被親生父母賣給了人販子,被章浩歌看見了,他免費替人販子治好了臉上的一個瘤子,收養了這個孤苦伶仃的小女孩。他不願意做唐荷的義父,因為「即便父母不仁,生養之恩仍不可替代」,於是兩人最終以兄妹相稱。章浩歌在自己苦行的生活之外,盡心竭力撫養唐荷,兄妹倆感情深厚。後來到了唐荷十二歲那年,秋雁班看上了她,她便主動要求加入這個雜耍班子,以免再給原本就身無長物的章浩歌增添負擔。但此後一有機會,她仍然會去探望這位可敬的義兄,也因此見到了跟隨章浩歌修行的安星眠。

唐荷是個可愛而且堅強倔強的姑娘,和安星眠在富貴人家的交際圈中所見過的有錢人家的嬌弱千金小姐大不相同,他慢慢對她產生了好感。說起來,安星眠長得很不錯,腦子很聰明,性情也是和藹穩重——除了有時候會發表幾句尖刻的見解,絕不是尋常富家子弟那種跋扈飛揚的模樣,但不知道為什麼,唐荷始終不喜歡他,一和他見面就總是忍不住要挖苦他。安星眠自然是從來不會還嘴,只是聽著對方的數落,在心裡默默嘆息。

正在想著這一番讓自己很不愉快的心事,他忽然聽到前方傳來一陣喧譁喝罵聲。安星眠好奇心起,循聲走到下一條街,向前一看,不由得一下子熱血上湧,怒從心起。

他看到了自己的同門,五位繫著粗麻腰帶的長門僧。他們正被幾名士兵從一間便宜的小客棧裡驅趕出來。看起來,他們也聽到了皇帝抓捕長門僧的訊息,想要躲一躲,這才改掉了露宿的習慣住進旅店。但他們顯然沒有安星眠想得那麼遠,這樣的廉價旅店並不安全,終於還是被捉住了。

這幾名長門僧一看就是不會武功的,但士兵們毫不客氣,對他們拳打腳踢,並且用鐵鏈把他們捆在一起。喧譁聲驚起了不少附近的居民,但他們看見是官家在拿人之後,都又迅速地重新關門熄燈,沒有人敢過問阻攔。

我可以遠遠地跟著他們,到了僻靜無人處把那幾個長門僧救下來,安星眠想著。但就在這時,他卻聽到頭頂傳來一陣很輕微的瓦片鬆動的聲音——有人正在施展輕功從屋頂踩過。

他開始以為是半夜出來發財的飛賊,不管是放在往常,還是眼下的這種特殊情況,他一般都是沒有興致管這種閒事的。但他漸漸地發現不對勁,這個屋頂上的「飛賊」似乎並不是出來夜盜的,他一直都在緊跟著那群官兵。

安星眠猛然意識到,可能除了皇帝之外,還有第二撥人對長門僧感興趣。權衡之後,他果斷作出決定,不去管那幾位可憐的同門了,而是要來個黃雀在後,全力跟緊這個神秘的夜行人,因為此人可能知道一些抓捕的內幕。能夠弄清楚原因,才能對症下藥,從根本上解決問題,這比救回幾個長門僧要重要得多。

他一面想著,不覺來了精神,悄悄地貼著街邊行走,緊跟著耳朵裡聽到的那輕微的腳步聲。夜行人並沒有察覺,一直跟蹤著官兵們,直到他們把長門僧押進了衙門裡,才轉身走向了另一個方向。不久之後,他來到了另一片街區,翻窗踏進了一間民居的二樓。

這是要幹什麼?難道那間民居里藏了什麼接頭物件?於是安星眠也不聲不響地跟著爬了上去,身體緊緊貼在窗外,腳踩著一塊凸出的牆磚,從窗邊窺探屋內的動靜。他猛然間發現,事情並不像他想象的那麼簡單。

此時安星眠才看清楚對方的體型和衣著,那是一個穿著黑色夜行衣的蒙面人。他既沒有翻箱倒櫃,也沒有點燃迷香,而是徑直走向睡在床上的屋主,動手把他搖醒。屋主迷迷糊糊地醒來,剛剛問了一聲「是誰」,一把寒光四射的匕首就抵在了他的咽喉處。

「別喊,不然你的喉嚨就要被割開了。」蒙面人低聲恫嚇說。屋主這才清醒過來,意識到發生了什麼事,驚恐地盡力壓低聲音:「是……我不喊,別殺我!你要做什麼?」

雖然黑暗中看不清人臉,但聽嗓音,這個屋主是個上了年紀的老頭。

「你叫王金福,原本是鎖河山北麓松原嶺陶甘村的住戶,是不是?」蒙面人問。

屋主王金福顯然沒有料到對方會把自己的底細摸得那麼清楚,遲疑了好一會兒才回答:「是的,可那已經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後來我就跟著叔叔來到南淮城做生意,然後……」

「我問什麼,你答什麼,我沒問就不許廢話。」蒙面人冷冷地打斷了他,似乎手上稍微加了點勁,王金福痛苦地呻吟起來。

「饒了我吧,我保證不說廢話了!」他哀求說。

蒙面人哼了一聲,繼續發問:「那我問你,聖德十一年的夏天,你在鎖河山裡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值得一提的怪事或者新鮮事?」

這個問題又是突兀非常,王金福張口結舌,想了很久:「聖德十一年?那可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我得仔細想想……聖德十一年……那一年應該沒有什麼新鮮事吧?我實在是想不起來。」

真是奇怪的問題,躲在窗外偷聽的安星眠想。大半夜的,逼一個老頭回憶三十多年前的往事,為了什麼?他的腦海裡立即跳出許多亂七八糟的聯想:尋寶?復仇?情變?這些都是各種坊間小說和茶館說書先生最喜歡的題材。但蒙面人接下來的那句話讓他渾身一震,並且開始全神貫注起來。

「好吧,我提醒你一下,」蒙面人說,「那一年你有沒有在山裡遇到過長門僧?」

「長門僧?每年都會遇到啊,」王金福說,「我們那裡的人都特別窮,長門的夫子們喜歡幫助窮人,經常會過來教我們一些播種、除蟲、增產的知識,很受我們歡迎。非要說聖德十一年……實在是沒什麼新鮮的啊。」

長門僧?安星眠在心裡拍了一下巴掌。果然如他所料,最後還是和長門僧扯上關係了,只是這麼一想真是心煩,皇帝明令在國境內捉拿長門僧已經夠讓人頭疼的了,沒想到在南淮城的這條僻靜小巷裡,還會冒出這麼一個不明身份的蒙面人,暗地裡打聽長門僧。

更讓安星眠吃驚的還在後頭。蒙面人又問:「那些長門僧有沒有提到過他們屬於什麼宗派?比如說,天藏宗?」

這就更離奇了。天藏宗這個名字挺耳熟的,稍微一想就能想起來,這正是那個老流浪漢李翰所在的宗派。這是一個巧合嗎?安星眠猛然間意識到,那個老流浪漢臨死前所說的那些奇怪的話,也許恰恰和長門現在的遭遇有所關聯。

「這位英雄,我不懂這些,」王金福可憐兮兮地說,「長門的夫子在我眼裡都是一樣的啊,他們不都是長門的人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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