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明白了!你們要什麼我給什麼!」羽桓也不笨,立刻改了口,「要什麼給什麼!」
「你還真識趣,」那個疑似羽人的金髮年輕女人點點頭:「那我們也不用繞彎子了。請馬上告訴我們,是誰讓你們去攻打馮田的海盜島嶼的?那個人有沒有給你交代過別的事情,比如說,活捉兩個人?」
羽桓這才明白,這兩人原來就是為了這件事而來。他懊悔無比,覺得自己早知道就不該應承下來這件麻煩事,至於不應承是不是會招致那位大人物更嚴酷的對待,那就顧不上想了。所謂火燒眉毛,且顧眼下,羽桓深吸了一口氣,像背書一樣一口氣說了下去:「不錯,攻打馮田一事確實是有人背後指使,目的也確實是為了抓捕兩位。那個指示我的人是一個很有勢力的大人物,名字叫宇文靖南,聽說朝堂之外的人都叫他宇文公子……」
「那麼,你有什麼辦法可以和宇文公子聯絡?」男人問。
「宇文公子從來不願意在外暴露他的身份,行蹤很隱秘,從來都是他單線聯絡我,」頭下腳上的羽桓繼續竹筒倒豆子,「但是如果有什麼緊急事務要找他,我可以在瀾州中部的寒溪鎮某處地方留下暗號,說明具體事宜,如果事情足夠緊急,他會派人來找我。」
「那就麻煩你給他留幾句話,記住不許耍任何花招,否則的話,你就拿不到解藥了。」女人一面說,一面伸手在他背上一拍。羽桓只感覺背上一痛,似乎是被針刺了一下,痛感隨即消失,傷口處麻癢癢的。他知道自己一定是中了什麼厲害毒藥,不由得眼前一黑,但也知道此刻討饒不會有絲毫用處,只能苦笑一聲:「兩位這麼厲害,我當然不敢耍花招,不知你們想要留什麼話?」
「我們要見他,而且必須是我們選擇時間地點,不同意的話,就把他想要的東西毀掉。」男人說。
「我明白了,馬上就辦!」羽桓說,「不過麻煩兩位先把我放下來啊……」
十一月末的一個清晨,聲名赫赫的宇文公子來到了瀾州北部的秋葉山城。他向來出行都輕裝簡行,這一次更是單人匹馬,身邊半個隨從都沒有。他慢慢地打著馬進入城門,馬蹄在鋪滿新雪的地面上踩出幾道清晰的蹄印,彷彿是為了讓人看清楚他的行止。
按理說,以宇文公子這樣的身份,無論走到哪裡,都會有樂意接待他的人,但這一次,他似乎並不願意打擾任何人,而是徑直去往了城東一家普普通通的小客棧。他把馬匹交給店夥計,報出了一個假名,原來已經有人替他訂好了房間。進入房間後,宇文公子在抽屜的夾縫裡找出一張紙條,紙條上寫了一個地點,卻是在秋葉山城北。他二話不說,離開了客棧,並沒有騎馬。
這一天,宇文公子在秋葉山城轉悠了至少七八個地方,看上去是有人在玩惡作劇捉弄他一般,但他卻沒有絲毫怨懟或者懈怠,不斷按照對方的指示改換著地點,最後當他來到城郊的一片樹林中後,發現有一匹馬拴在那裡,馬鞍上貼著一張紙條:「從此處向東三十里,清源河邊。」
宇文公子只能打馬向東,來到那條叫做清源河的小河邊,上了一艘漁船,此時天色已近黃昏。剛一上船,艄公就搖櫓將船駛向河中央,而船艙裡也傳來了說話的聲音:「第一次和你的女斥候見面,就是在這樣的小船上,現在我不過是照搬而已。請進來說話吧。」
「我看得出來,這雖然是一艘小船,卻並不是真正的漁船,而是特製的小型快船,」宇文公子掀開簾子彎腰進去,「你們兩位何必如此謹小慎微?」
坐在船艙裡的正是安星眠和雪懷青。安星眠看著宇文公子,微微一笑:「和你打交道,再怎麼小心也不算過分。」
「你說得對,」宇文公子嘆了口氣,「我確實在秋葉山城早有所佈置,但我畢竟不是神,沒法把勢力擴散到瀾州的任意一處角落。在這裡,你們的確是安全的。有什麼話就問吧。」
「我有很多問題想要問,」安星眠說,「比如說,薩犀伽羅也好,懷青的父母所持有的法器也罷,終歸不過是死物。雖然我知道,你曾在我大哥白千雲那裡定製過不少上等的武器,其中就包括魂印兵器,但你並不像是那種會過分看重法器這種玩意兒的人。因為你的目標並不只是簡簡單單的仇殺而已,法器再強,也不可能左右一場真正的戰爭。尤其是現在,僅僅是因為我威脅要毀掉薩犀伽羅,你竟然就會甘冒大險來和我會面,這更加加深了我的困惑。」
「戰爭……或許吧,」宇文公子苦笑一聲,「有很多事我沒法告訴你,但我會盡可能地把可以告知的事情都統統講出來。」
「我的問題還有很多,比如說,作為大將軍的孫子,怎麼也應當聽說過自己的祖父當年征討鮫族的豐功偉業吧,卻怎麼會去給鮫人做幫兇?」安星眠又說。
之前提到薩犀伽羅的時候,宇文公子的面容還算鎮靜,此刻聽安星眠說出「鮫族」兩個字,他卻陡然間面色一沉,雙眼在一剎那閃爍著兇光。雪懷青心裡一驚,只覺得一股無形的殺氣瀰漫開來,正準備用屍舞術召喚屍僕迎戰,那兇光卻迅速收斂,殺氣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你是怎麼想到鮫人頭上去的?」宇文公子問。這話問得含含糊糊,既不肯定也不否定。
「因為那位鎮海使對海盜島的攻擊太順利了,未免讓人生疑。我分析過了,能神不知鬼不覺鑿穿那麼多海盜船,實在是一個很巨大的工程。而在此之前,當我們跟蹤那艘霧中鬼船時,船底也是在不知不覺間被破壞了。能在大風暴之中潛入海水深處破壞船底,絕不是人類可以做到的,只能是在海水中能呼吸能自如行動的鮫人!」安星眠回答。
「而且這也可以解釋為什麼他使用出來的屍舞術會那麼強大,甚至於超越了不可一世的須彌子,」雪懷青插口說,「我聽說,鮫人能用咽喉部位的軟骨振動,發出一種特殊的聲音,叫做鮫歌,具有震懾人心的力量。如果能把鮫歌和屍舞者的亡歌結合起來,就能極大地放大屍舞術的力量。須彌子再驕傲,畢竟只是個人類,喉頭沒有軟骨,這一點他肯定拼不過鮫人。」
安星眠接著說:「從海盜島離開後,除了做準備去找那位鎮海使的晦氣之外,我也細細調查了一下你的家族歷史。你的祖父宇文成年輕時東征西討,除了攻打蠻族羽族之外,還曾經和中州南部海域的鮫人有過交手。而且就是在那一戰中,你的祖父雖然取勝,卻也受了重傷,班師回朝後就再也沒有行軍打仗了。」
宇文公子閉上眼睛,過了好一會兒才睜開:「我還是低估了你,安先生。沒想到你竟然能找到鮫人這條線索。」
「所以現在的線索就十分奇怪了,」安星眠說,「宇文世家,用鬼船掩護自己的鮫人,羽族和他們的神器薩犀伽羅,和薩犀伽羅同等威力的吸人魂魄的法器,天驅,須彌子,再加上我這個被莫名其妙和薩犀伽羅捆綁在一起的倒霉的長門僧。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故事,一段什麼樣的歷史,可以把這麼多元素攪和在一起?」
「聽你這麼一說,連我都覺得複雜起來了,」宇文公子說,「最初認識你的時候,我還並不知道你和薩犀伽羅有牽連,否則的話,那時候你落到我的手裡就已經沒法再離開了,可惜啊。」
「我要是知道會惹出那麼多麻煩,恐怕也未必會願意結識你,不過現在說這些話已經太晚了,」安星眠說,「你間接殺害了那些海盜,他們都是我的朋友,這個仇,我不會忘的。但是現在,我需要你首先解釋清楚這一切。」
「而且鮫人屍舞者也很不尋常,」雪懷青說,「我並不認識什麼鮫人,但我的師父好像認識。按照她的說法,鮫人對‘靈魂’這種東西十分篤信,他們的鮫歌,雖然表面上聽起來沒有歌詞也沒有意義,實際上卻是一種傳自遠古的對靈魂的召喚。正因為如此,他們十分厭棄沒有靈魂的死物,行屍這種東西,對於鮫人而言,就屬於沒有靈魂卻偏偏能行動的汙穢之物。但是這個鮫人居然選擇了做屍舞者,而且修煉出那麼強大的屍舞術,實在是太罕見了。」
宇文公子沉默了半晌,最後說道:「千頭萬緒,三兩句說不清楚……先從你口中的那件‘吸人魂魄的法器’說起吧,它有一個名字,叫做蒼銀之月,不知道你聽說過這四個字沒有。」
「蒼銀之月?」安星眠一怔,「這個名字很熟啊,我一定是在哪兒見到過的。蒼銀之月……蒼銀之月……」
他忽然一下子跳了起來,結果腦袋砰的一聲撞到了矮小的艙頂,他甚至顧不上喊痛,就低聲叫了起來:「是那把蒼銀之月!辰月教的蒼銀之月!」
「什麼辰月教的蒼銀之月?」雪懷青問。
安星眠深吸了一口氣,一邊揉著頭頂重新坐下,一邊緩緩地說:「在數百年之前,當辰月教的勢力還很龐大的時候,曾經委託一位叫做煉火佐赤的洛族星焚術大師,打造了一柄恐怖的邪靈兵器,那就是蒼銀之月了。據說這把魂印兵器一旦出手就無人可以阻擋,辰月教藉助它瘋狂地屠殺了許多敵人,尤其是他們的死對頭天驅武士。但是由於年代太久遠,而且辰月有意識地消除了相關記載,我也是隻知其名,並不知道蒼銀之月到底有怎樣的威力,而現在,我們清楚了。」
雪懷青臉色發白,想起了自己幼年時聽到的那個場景:「原來那時候我母親手裡拿著的,就是這把蒼銀之月……能夠在一瞬間奪人魂魄的魂印兵器。」
「是的,就是那把蒼銀之月。」宇文公子說。
四
「所謂的奪人魂魄,其實並不太確切,」宇文公子說,「千百年來,並沒有任何人能夠證明靈魂、魂魄、鬼魂這種東西是真正存在的,所以說得精確一些,蒼銀之月能夠消除人的精神。當蒼銀之月被持有者催動時,在一定的範圍內,所有的活物都會在一瞬間失去精神和意識,雖然還有呼吸和心跳,還有血液的流動,卻再也不能動,不能說話,不能思考,變成活死人。最可怕的在於,從蒼銀之月被鍛造成功並由歷代辰月教主所掌握以來,在很長的一段時間裡,從來沒有人找到過抵擋它的方法。蒼銀之月一旦被催動,彷彿就是無可阻擋的,處於它力量範圍內的人必定會中招,從無例外。」
「無可阻擋?」安星眠喃喃地說,「那也未免太強橫霸道了。」
「是的,而在這種強橫霸道之下受害最深的,就是天驅了,」宇文公子點點頭,「那時候雖然天驅和辰月都已經處在君王們的防範甚至於剿殺中,但各自的根基還在,彼此之間互相傾軋爭鬥已經持續了許多年,誰也吃不掉誰。蒼銀之月的出現打破了這個平衡,短短幾年間,天驅中的高手有一半毀於這把恐怖的魂印兵器,他們不得不採取了暫時避讓的戰略。那段時間,辰月的氣焰囂張到了極處,而且沒有了天驅的制衡,他們終於又可以開始想辦法撥動戰爭的轉盤了。」
「這倒是辰月教的本色……」安星眠低聲說。
「然而天驅永遠是不能忽視的存在,他們分析了歷次與蒼銀之月交手的情形,發現這柄法杖在每次使用之間存在著一個短暫的間隙,就好像人在劇烈活動時需要喘氣休息一樣。於是他們策劃了一次無懈可擊的精密行動,付出了四十多位精英天驅的性命,利用蒼銀之月被催動的短暫間隙,抓住了唯一一次機會,封印了這把法杖。」宇文公子說。
「但是很顯然,後來它又復活了,對嗎?」雪懷青問。
「確切地說,幾乎算是重製,因為蒼銀之月裡所封印的邪魂後來被轉移到了一個名叫雲湛的遊俠身上,失去了邪魂,蒼銀之月只是一個空殼子,當然邪魂只是形象的說法,說精確一些,應該是蒼銀之月所包含的巨大星辰力,」宇文公子說,「但辰月畢竟是不屈不撓的,大概就在一百來年之前,他們似乎是掘地三尺找到了當年煉火佐赤的筆記,竟然想方設法複製了一柄。在那個時候,天驅和辰月都日漸式微,再進行相互消耗也沒有什麼意義了,但蒼銀之月還是派上了用場,因為在那段時間,羽族正在陷入內亂中,寧南雲氏被外來者所驅逐……」
「原來寧南城易主也有辰月的幕後推動啊,」安星眠有些吃驚,「這幫傢伙真是無所不在。等一等!寧南城……易主……辰月……風秋客……我……」
「你怎麼了?」雪懷青有些擔心,覺得安星眠彷彿是陷入了某種譫妄的狀態,開始胡言亂語了。但安星眠的下一句話卻表明,他的頭腦非常清醒:「我明白了。寧南城雖然易主,新主人風氏卻一直受到辰月的威脅,他們之所以如此看重薩犀伽羅,就是為了用它來對抗蒼銀之月。」
那一瞬間安星眠想明白了許多關竅。為什麼羽族會那麼在乎薩犀伽羅,為什麼風秋客幾乎不惜一切代價去保護攜帶著薩犀伽羅的自己,那是因為薩犀伽羅是他們對抗蒼銀之月的希望。而雪懷青的父母既然和蒼銀之月有所牽連,自然也會成為他們囚禁逼問的目標。自己和雪懷青,因為這兩件威力驚人的法器,而被迫捲入了一場牽連甚廣的紛爭,但最可氣的在於,他們倆原本對此一無所知,完全就是稀裡糊塗地被拉下了水。
「真是倒霉啊,」安星眠長嘆一聲,「真他孃的倒霉透頂。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你猜得沒錯,薩犀伽羅是這世上唯一可以抗衡蒼銀之月的東西,在薩犀伽羅周圍的一定範圍內,蒼銀之月會失效,」宇文公子說,「當時寧南風氏病急亂投醫,四處蒐羅羽族歷史上曾經存在的古老法器,希望能有威力與蒼銀之月相當的,無非是求個魚死網破,反正一整個城邦的人手還是比辰月教要多,拼個兩敗俱傷,吃虧的也是辰月。就是在這種情況下,他們從一座古墓裡發掘出了薩犀伽羅,雖然一切羽族的密文裡都將薩犀伽羅稱之為禁忌的兵器,甚至當初命名就以‘通往地獄之門’來作為警告,但風氏還是顧不得那麼多,把這件禁器據為己有。結果沒有想到,薩犀伽羅竟然恰恰是剋制蒼銀之月的利器,那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了。」
「那我呢,我和薩犀伽羅到底是什麼關係呢?」安星眠問。
宇文公子搖搖頭:「這個我也沒有查出來,我所知道的是,似乎只有你才能保證薩犀伽羅‘活著’,所以那位叫風秋客的羽人才會一直保護你。」
「活著?這是什麼意思?」安星眠皺起眉頭,感覺難以理解。除了自認為頭腦比較聰明外,他活了二十多歲,始終沒有覺得自己有過一丁點異於常人的地方,憑什麼只有自己才能讓一件法器「活著」呢?
他搖晃了一下腦袋,決定先不去想得太多,以免自己的頭炸開。「那麼那個鮫人屍舞者呢?他又怎麼會摻和進這件事來?」
宇文公子的臉色陰晴不定,顯得有些躊躇未決,最後終於嘆息一聲:「這件事就算我想瞞也瞞不住,你遲早會自己發掘出來,不如現在告訴你,雖然這件事實在有些令家族蒙羞。事情要從當年那場征討鮫人的戰爭說起,那是三十五六年前的事了。當時受到潮汛的影響,瀾州東部海域的鮫人食物來源大減,但漁民們照常去遠海捕魚,可以說是和鮫人爭奪口糧,為了生存,他們選擇了襲擊人類,於是我的祖父被派去平息這場禍亂。
「那場戰爭本身沒有太多值得一提的,因為雙方實力相差太遠了,鮫族雖然能在大海之中行動自如,但人口稀少,又短缺食物和武器,每死一個戰士都是重大的損失。而祖父打仗只求取勝,從來不擇手段,甚至在某一片鮫人較為集中的水域裡散佈一種能遊動的毒蟲,誘使鮫人中毒,也收到了很好的效果。戰爭很快波瀾不驚地走向了尾聲,祖父甚至連班師回朝的日子都確定了。但就在這個時候,那一帶海域的狀況忽然變得異常起來,先是持續的大風暴,然後是地震和海嘯,一座從來沒有爆發過的海底死火山竟然也開始噴發。
「祖父開始感到不安。他是個萬事謹小慎微、算無遺策的人,一旦發現情形不對,立即暫停進軍,也打消了班師的念頭,派出大量斥候去打探此事。但是鮫人方面始終嚴守秘密,斥候們並沒能得到太多有價值的情報,他們唯一能確定的是,鮫人們一定是在進行著某些陰謀,而且很有可能是巨大的陰謀。
「就這樣,在種種猜疑和困惑中,到了那個決定命運的夜晚。那一夜,祖父正在海船上巡查軍紀,忽然有鮫人夜襲。自從戰爭開始以來,鮫人自己也知道在正面戰場完全無力抗衡,所以經常採取這樣的偷襲,原本半點也不新鮮。水鬼們很快抓住了那名鮫人,幾名水鬼把他五花大綁,帶到了祖父的面前。這名偷襲者看起來是經過了一場激烈的搏鬥,身上佈滿傷痕,嘴裡也不停地咳血,顯得傷勢頗重,虛弱不堪。」
「人們一看到受重傷的人就會放鬆警惕,再加上看似牢牢地捆綁,就更加會麻痺大意。」雪懷青忍不住插嘴說,「我想你祖父多半中招了。」
「你說得半點也不錯,」宇文公子苦笑著,「這個鮫人被押到祖父面前,看起來捆得很牢,身邊還有手拿兵刃的水鬼看押,他自然不會過多提防。但沒想到,他剛剛開口問了第一句話,鮫人竟突然間掙脫了束縛,手中握著一把鋼刺,一下子抵住了祖父的咽喉,而原本押著他的那幾名水鬼,一致舉起兵刃圍住兩人,刃口卻是衝著外圍前去營救的衛兵們。在這些水鬼的阻擋之下,衛兵們錯過了轉瞬即逝的拯救機會,祖父被這個鮫人生擒了。」
「這很簡單,那個鮫人是一個屍舞者,先殺死了那幾名水鬼,然後以屍舞術操縱著他們,做出捆綁押送的假象,趁你的祖父和衛兵們麻痺大意時,再暴起偷襲,」雪懷青說,「這是屍舞者對付外人最常用的手法之一,半點也不新鮮——我就用過好多次。只不過一般人平時很難有和屍舞者打交道的機會,所以總是會中招。」
「這一次的中招,對我們宇文家來說,付出的代價太大了。」宇文公子的語聲裡包含著某種難以言說的悲慼。
「祖父就這樣被挾持了,鮫人把他帶到了一個單獨的船艙裡。在那裡,鮫人對祖父說,他其實是來幫助祖父的,因為他雖然身為鮫人,也不忍心看到九州大地化為焦土和廢墟。這個說法當然是相當驚悚,祖父也一下子忘記了自身安危,迫不及待地要聽他繼續說下去。祖父還記得,這個鮫人有些口齒不清,嗓音也很嘶啞,就像是喉部受過傷。」
「鮫人問祖父,最近有沒有察覺到大海的異動,這幾乎是一個多餘的問題,只要是活人,都能感受到那種令人不安的波動。他告訴祖父說,那些並不是普通的自然現象,而是人為的,因為鮫族的王並不甘心就這樣被人類所擊敗,已經失去了理智,驅使著鮫族的秘術士們,試圖喚醒一條沉睡在海底的巨龍,這條龍被鮫人們稱作‘海之淵’,據說是創世神留下的神器,用來護衛鮫族的終極神器。」
「祖父聽完,內心十分緊張,因為在出發之前,他閱讀了大量和鮫族有關的資料,在不少的古籍裡都看到過關於海之淵的記載。按照鮫人的神話傳說,在開創這個世界的時候,天神知道這片大陸和海洋遲早會被邪惡所侵蝕,於是留下了神器海之淵。誰也不知道它到底是什麼,但在傳說中,誰掌握了它,就將擁有無窮無盡的力量,可以替大神懲處世間的邪惡。」
雪懷青又忍不住插嘴問:「沒有人知道它是什麼?那他們怎麼知道這是一條龍?這世上真有人見過龍?」
「那是因為古書裡有另外一些記錄表明,在遠古的某一個時期,海之淵曾經被喚醒過,並且給九州帶來了巨大的災難,」宇文公子耐心地解釋說,「按照當時留下的斷章殘篇的記錄,海之淵的形態,很接近於傳說中的龍。雖然龍本身也只是一個無法證實的傳說,但由於不同的典籍都反覆提到了這一點,祖父仍然不敢大意,始終留意著這方面的動向。卻沒有想到越害怕什麼偏偏就來什麼,鮫人們竟然真的動用了海之淵——你怎麼了?」
他的最後一句話是問安星眠,因為當聽完宇文公子關於海之淵的描述後,安星眠的表情顯得很奇怪,似笑非笑,頗帶一點嘲弄的意味。
「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久之前發生的事情,」安星眠回答,「我並不懷疑這個世界上一定存在著一些未知的、強大的、甚至遠遠超出我們想象的強大事物或力量,我只是懷疑另外一點。」
「哪一點?」宇文公子問。
「作為一些渺小卑微的存在,我們是否有足夠的幸運,在我們的有生之年真的撞上這些事物。」安星眠說,「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宇文公子沉默了片刻,輕笑一聲:「不愧是安先生,一下子就窺破了其中的玄機。我的祖父當年能有你這樣的睿智就好了。」
「我相信一個當世名將絕對不會不睿智,」安星眠說,「只是當局者迷。當他的全副精力都放在戰局上的時候,難免會上當受騙。」
「你們是什麼意思?」雪懷青問,「海之淵是假的?」
「海之淵未必是假的,龍也未必是假的,」安星眠說,「對於我們沒能親眼見到的東西,急於否定是一種錯誤的態度,但我基本可以肯定,在那場戰爭中,所謂鮫人準備動用海之淵的說法是假的。這只是那個鮫人屍舞者用的計策,他想要嚇唬宇文將軍,以便開啟談判之門。」
「談判之門……不會就是後來出現的鬼船之類的玩意兒吧?」雪懷青的腦子也不笨。
「的確是,不過鬼船和死屍,只不過是一些附屬品,」宇文公子說,「他向我的祖父提出,他可以制止海之淵被從沉睡中喚醒,與之交換的最主要條件是,他要祖父幫他尋找兩件法器,不用說你們也明白是什麼。」
「怪不得你會那麼急於尋找這兩件東西呢,」安星眠喃喃地說,「可這個鮫人到底是誰?為什麼想要這兩件玩意兒?以及你為什麼會那麼聽話?以你的性子,想辦法賴賬甚至殺掉他,並不是不可能,畢竟他所威脅的是你的祖父,而你不大像是很在意除你之外任何人的生死的那種人。」
「謝謝誇獎,可惜事情遠比你想象的複雜,」宇文公子的語聲裡除了無奈,還隱隱有一種切齒的怨毒,這樣的語調和他日常的風度實在是大相徑庭,「關於你的第一個和第二個問題,我要是能知道為什麼就好了;第三個問題的答案是三個字:契約咒。」
安星眠和雪懷青面面相覷。他們都聽說過契約咒,這是一種極其艱深而又充滿邪惡的咒術,施咒之後,被施咒者必須要完成施咒者所交代的任務,或者是做某件事,或者是禁止做某件事。一旦違背了約定,就會遭到咒術的反噬,後果有可能比死亡更悲慘。只是契約咒威力雖大,習練太難,而且據說光是要學會這個秘術就得付出相當的代價,所以兩人都只是耳聞,卻從未親見。
「那個鮫人屍舞者……和我的祖父訂立了一個無比惡毒的契約咒,」宇文公子恨恨地說,「如果祖父不能替他找到蒼銀之月和薩犀伽羅,我們的家族就將世世代代遭受詛咒,所有的子孫都不能活過四十歲。事實上,我的父親,我的幾位叔伯,還有我的姐姐,都是在四十歲之前去世的。」
「什麼?」連一向淡看生死的雪懷青都忍不住皺起了眉頭,「這也太狠了吧?」
「所以你才會那麼積極地尋找這兩件東西,」安星眠說,「你也已經三十多歲了,距離四十歲不會太遙遠,假如死期是一種可以看到、可以倒數計時的玩意兒,換了誰都會受不了。我之前某些時刻恨不能把你碎屍萬段,現在卻稍微有點理解你了。」
「不必提我的事了,」宇文公子擺擺手,「說回正題吧。這個契約咒是雙向的,對我祖父而言,他也必須要鮫人保證,讓海之淵始終處於沉睡狀態。但你們知道,假如原本就沒有誰打算去喚醒海之淵的話,這個契約自然就算完成了,對他沒有絲毫損害。事實上,海之淵到底在哪兒,到底是否存在,我想當世沒有任何一個人能說得清楚。」
「那你們家可吃了大虧啦,就這樣被他捆綁了一代又一代,」雪懷青顯得有些同情,「可當時的那些地震、海嘯又是怎麼回事?」
「前些日子在海上的時候,你們已經見識過這位鮫人操控天氣的本領了吧?」宇文公子說,「雪姑娘是屍舞者,自然知道屍舞者可以通過精神聯絡把自己的屍僕改造成秘術的發生機器。他在鮫歌的幫助下,把屍舞術發揮到了極致,上百個屍僕一起產生共鳴時,能對特定區域的天氣產生很大的影響。我猜想,在當時,鮫人王原本只是在海底想法子引發了那座休眠的火山,想要給人類的進攻製造一些混亂,卻被這個聰明的屍舞者所利用。他製造了大風暴,再利用火山噴發的力量製造了海嘯,讓一切看起來都相當糟糕,也難怪祖父會上當。」
「要是我處在那個位置,或許也會受矇蔽,」雪懷青感慨說,「自然是沒有那麼多巧合的,巧合總是人類謀算出來的。不過我還有一個問題,他製造鬼船的假象,弄走那麼多人類屍體,是為了什麼?」
「這也是我最大的疑問,」宇文公子說,「屍舞者起初只是告訴我的祖父,由於鮫人王已經初步喚醒了海之淵這條巨龍,他需要定期使用秘術來讓海之淵鎮靜下來,不至於徹底醒來,所以他總是會需要很多屍體,來使用陣法令屍舞術的效用最大化。但後來我祖父經過縝密的調查,得出結論,所謂海之淵被喚醒純屬子虛烏有,只是他設計的一個騙局,那麼這個說法顯然也不成立了。」
「但你仍然在給他提供屍體,並且裝作什麼也沒有發現。」安星眠說。
「身上揹著契約的詛咒,和他撕破臉有害無益,為他提供屍體雖然很麻煩,至少還在宇文家的能力範圍內,」宇文公子說,「而且我也很希望能暗中調查清楚,這個鮫人要那麼多人類的屍體來做什麼。如果有可能的話,我希望把他加諸在我們宇文家族身上的噩運,加十倍還給他。」
宇文公子說出這句話時,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但言語中所蘊含的仇恨,似乎可以把一切東西都碾成粉渣。雪懷青禁不住打了個寒戰,心裡想著,宇文公子這個人,外表的光明溫暖和內心的黑暗冷酷都是那麼極端,這樣一個人,要是以後真的成就了某些他心中所願的「大事」,對於九州來說,或許又是一個災難吧。
安星眠卻仍舊還有不少問題想要問。現在,對於宇文公子為什麼會那麼執著地插手這件事,以及霧中鬼船的真相,總算是大致有數了,雖然對於那位鮫人屍舞者的最終目的還不是很清楚。然而,天驅和須彌子為什麼會捲入?這兩件法器和二十年前寧南城領主被殺案有什麼關係、和雪懷青的父母又有什麼關係?蒼銀之月作為辰月教的聖物,為什麼會被雪懷青的母親帶走?自己又為什麼會和薩犀伽羅捆綁在一起?
這些疑團,宇文公子也無力解開,還得靠自己去發掘真相。他所能肯定的是,如果不能一一解開它們,自己和雪懷青仍然將永無寧日。那麼,下一步應當做些什麼呢?眼前的宇文公子是殺害馮老大等海盜朋友的仇人,但自己是否可以暫時拋開仇恨和他合作呢?
退一萬步說,如果與宇文公子合作的話,合作的方向指向哪裡?對於宇文公子來說,似乎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如果不能搶到兩件法器交給鮫人屍舞者,他就會在四十歲之前死去,但自己可能並不情願這麼做。畢竟蒼銀之月是如此兇悍的一件殺人利器,而薩犀伽羅的恐怖之處甚至自己還沒能體會到——沒準比蒼銀之月破壞力更強呢,把它們交給一個身份不明動機不明的鮫人……天曉得後果會是怎樣。
於是這又陷入了他思考許久卻始終沒能想明白的矛盾:究竟是應當凡事恪守著自己在長門裡所學到的信仰、道德、正義和尊嚴,還是應當凡事以雪懷青和自己的安危為重。一個長門僧的持守,和一個男人的責任,這兩者孰輕孰重,好像很難在天平上稱量出來。
他正在細細琢磨著這些令人頭疼的問題,忽然感到有一隻手在輕輕搖晃他,回過神來一看,是雪懷青。雪懷青眉頭微皺,低聲說:「我好像聽到水下有什麼奇怪的聲音。」
「什麼聲音?」安星眠有些心不在焉,「這裡是內河,鮫人怎麼也不可能……」
話還沒有說完,船身猛然一陣巨震,像是撞上了什麼障礙物。緊跟著,船外傳來一陣嗖嗖的響聲,似乎是弓箭之類的遠端襲擊。安星眠一驚,知道中了埋伏,第一個反應是這些都是宇文公子的手下,終於還是追上了,可是看看宇文公子的反應,竟然是迅速抽出自己的腰帶,做出迎敵的姿態,原來那是一柄軟劍。
緊跟著,船艙被無數的箭支擊破了,安星眠順手抄起一塊木板,雪懷青的屍僕更是用身體抵擋在主人身前,加上宇文公子的軟劍揮舞生風,這才把射進來的箭支全部擋住。
「那不是你的人嗎?」安星眠問。
「我的人要是敢對他們的主人放箭,那就是他們都活膩了,」宇文公子緊握著軟劍,「不是我安排的。有別人盯上了我們。」
「多麼刺激的人生啊。」安星眠扔下木板,從懷裡掏出那副能抵擋刀劍的特製手套戴在手上。他已經聽到岸邊傳來的腳步聲,聽起來,來的敵人不但很多,而且很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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