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現在,身為家長的鶴瀾走上了這樣一條糊塗之路,徹底斷送了整個家族的幸福前程。羽族一向重視打擊邪教,身為貴族去拉扯一個邪教出來更加是不能容忍的大罪。鶴瀾被砍頭,家族被取消爵位,罰沒家產,族人貶為奴隸,失去自由身,一切順理成章。而那個短命的教派從此再也沒有人提起,孛星之夜帶給人們的驚訝也很快消散。
原本應該成為子爵的鶴行舒最終只能成為其他貴族的奴隸,在各種粗重活計的折磨下迅速老去,活到五十來歲就帶著一身的病痛溘然長逝。臨死之前,他躺在墊著稻草的破木板床上,喉嚨裡發出刀割般的淒厲喘息聲,努力想要吐出最後一口卡得他難以呼吸的濁痰。突然之間,他的目光穿過了薄薄的木門,穿過了時光的幕布,穿過了家族苦難的末日曆史,看到了三十多年前父親被行刑的時刻。按照羽族律法,類似這樣用邪教煽動民眾的人,理當被吊在當地城邦的一棵特定的巨樹上——通常被稱為刑木——處以絞刑。但是領主震怒於鶴瀾的貴族身份,親自批示,要讓這個該死的邪教教主享受一點特殊待遇。
「他不是老是說什麼‘地獄之門即將開啟,魔鬼的火焰將會毀滅一切’嗎?」領主冷笑著說,「那就讓魔鬼的火焰先毀滅他吧。」
於是鶴瀾最終被判火刑。對於崇拜森林的羽人來說,浪費木材去燒死一個人,大概算得上是最嚴酷的刑罰了。
行刑的那一天,鶴行舒被帶到刑場觀看。他懷著滿腔的悲傷和怨憤,詛咒著老頭子趕緊去死,但當執刑人點燃柴堆時,無法割捨的親情終究還是壓倒了一切。他忍不住大聲痛哭起來。
而鶴瀾的神情卻是冷靜而悲憫的,他彷彿那些地獄裡爬出來的鬼魂一樣,在烈焰焚身之際都感覺不到疼痛。只是在身軀即將被熊熊烈火所完全吞噬的那一瞬間,他張開嘴,以令人難以置信的高亢音調發出了怒吼:「你們這些愚昧無知的人!那是神的旨意!地獄的大門,已經開啟了!」
「地獄的門……開啟了啊。」病床上的鶴行舒用細不可聞的聲音說。父親正在被燒成焦炭,兒子正在死去,地獄的大門向兩人敞開了。
序章之二 霧中的鬼船
好大的霧。
郭老么不停地擦著眼睛,彷彿這樣能讓自己的視線更清晰一點,但這個動作顯然毫無用處。阻礙他視線的並不是他的雙眼,而是這場突如其來的海上大霧。在這樣的濃霧裡,他根本分不清方向,因此也不敢輕舉妄動。萬一自己這艘小漁船跑錯了方向,或者撞上了礁石,都是很糟糕的事情。
所以除了擦眼睛這個無意義的動作之外,這位青年漁民只能不安地等待,等著濃霧散去才能繼續打魚或者回家。這一帶海域的天氣狀況總體而言還算不錯,郭老么之所以那麼緊張,是因為這裡流傳多年的一個傳說:當濃霧降臨海面的時候,會有恐怖的鬼船從霧裡現身。鬼船會抓走一切被籠罩在霧氣裡的出海的漁民,只剩下一艘艘失去主人的空船。除此之外,船上的任何東西都不會丟失。
最為可怕的在於,在某些情形下,據說有人還會親眼目睹那艘鬼船。在鬼船上,你能看見那些早已失蹤的漁民,他們一個個都還活著,卻已經淪為了魔鬼的奴隸,永遠不老不死,永遠被魔鬼所驅使。
這樣的傳說在許多人看來或許會是無稽之談,但郭老么對此卻深信不疑,原因很簡單,十二年前,在他九歲那年,一直撫養他長大的叔叔就是在遭遇一次海霧後失蹤的。人們在海上找到了他那艘還殘留著霧珠的漁船,漁船上的漁具、食品一應俱全,甚至還有許多尚未斷氣的新鮮海魚,顯然是這一趟打魚的成果,但他和他的兩位同伴卻早已蹤影全無。
郭老么堅信,叔叔就是被鬼船抓走的,他雖然也很盼望叔叔回來以減輕家庭賺錢勞作的壓力,但每當起霧的時候,他還是不敢出海。畢竟比起叔叔的下落,還是自己的命更重要一點。
可他萬萬沒有想到,自己也會有一天在出海時突然遇到大霧,突然被困住。現在他只能向天神祈禱,祈禱這只是一場偶然的海霧,不會帶來那恐怖的鬼船,不會讓自己從此變成魔鬼的奴僕。
然而世事往往如此,你越害怕某樣東西,它就越會出現在你面前。正當郭老么坐在船頭惴惴不安的時候,他的耳邊忽然飄來一陣奇特的聲響。那聲音就像是有人在唱歌,卻又不像是用嘴和舌頭髮出的聲音,似乎更接近於一種喉音,而且顯得相當尖銳刺耳,讓他一聽就覺得十分不舒服。
最關鍵的在於,在這片海上怎麼會響起如此奇怪的聲音?郭老么開始覺得自己的兩腿止不住地顫抖起來,上下牙關似乎也在不受控制地相互碰撞。他正想要找兩塊破布塞住耳朵,卻看見濃霧中漸漸出現了一個影子。
一個從遠處緩緩靠近的龐然大物的影子。
郭老么覺得自己的呼吸都快要停止了,因為隨著那個巨大的影子不斷靠近,他已經能漸漸分辨出,這是一艘船,一艘樣貌怪異的船。
鬼船!郭老么幾乎一下子癱在船幫上。他不敢相信命運竟然會如此殘酷地對待自己,一時間幾乎想要跳進海里淹死算了,至少不必無窮無盡地被魔鬼驅使。但畢竟對死亡的恐懼壓倒了一切,最終他沒有跳,只是睜大了恐懼的雙眼,死死盯著那逐漸擴大的陰影。
終於,鬼船突破了霧的界限,來到了郭老么這艘小漁船的旁邊。在這樣的近距離裡,郭老么可以看清楚,船上有許多的船工在忙碌。突然之間,他失聲驚呼起來:「叔叔!」
他在鬼船上看到了他的叔叔!彷彿是為了印證傳說的正確性,十二年前失蹤的叔叔,此刻果然出現在了這條迷霧中的鬼船上。叔叔正在甲板上拉動著一條纜繩,動作顯得僵硬而怪異,臉上沒有絲毫表情。最讓郭老么感到吃驚的是,叔叔失蹤的時候已經有四十多歲,十二年過去了,他原本應該已經是一個接近六十歲的老人了,但那張臉竟然和他記憶中最後見到時一模一樣,沒有絲毫變化的痕跡。
濃霧中出現的鬼船……抓走所有闖入霧界的人……把這些人變成魔鬼的奴隸……永遠不老……永遠不死……
黑色的傳說竟然是真的!郭老么渾身發抖,只覺得心臟快要從胸腔裡跳出來了。他想要大聲呼喊叔叔,卻又不敢出聲,一時間也忘記了趕緊駕船逃離。當他終於想起應該火速逃命的時候,他發現,叔叔的臉轉向了他。
難道叔叔看到我了?他猜測著,甚至開始充滿僥倖地想,叔叔會不會看在過往親情的分上饒他一命。但他很快發現,自己的判斷是錯誤的。因為叔叔手裡已經放下了纜繩,而多了另一樣東西。
那是一根又長又細的烏黑的套索。叔叔正以冷酷的姿態甩開這根繩索,在空中揮舞著,毫無疑問已經瞄準了他。
末日來臨的那一瞬間,郭老么居然還來得及冒出這樣一個念頭:看來什麼人到了魔鬼手下,都能長本事啊。叔叔一輩子都只是個老實巴交的普通漁民,曾經被強制徵兵,後來卻被趕了回來,因為他笨手笨腳又膽小懦弱,完全不是當兵的料,放在行伍裡也只能影響士氣。
可是現在,面無表情的叔叔完全就是一個視生命如無物的冷血殺手。他揮舞著套索的雙手如磐石般穩定,似乎是在校正著最佳的方向,然後,套索像流星一樣飛出,準確地套在了他侄兒的脖子上。
郭老么最後所能感覺到的,是套索勒緊了他的脖子,一股巨大的力量把他的整個身子拽得飛了起來,飛向那艘吞噬生命的鬼船。
大約一個對時之後,大霧散去,海面恢復了平靜,平靜得就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只有郭老么空無一人的漁船孤零零地隨著波濤飄蕩著,彷彿還在等待著永遠不可能回來的主人。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雲之彼岸》《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