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真相

「雲滅,我果然沒有看錯你,」領主笑著說,「你猜對了,我就是雲清越。」

我就是雲清越。雲清越,雲氏三百年前的先輩,那個在家族裡始終默默無聞的人、幾乎找不到任何記錄的人。那個一直和風離軒保持著通訊來往,始終勸誡他要小心謹慎、最好不要去雲州的人。那個在風雲兩家的戰役中莫名死亡,連頭顱都沒能找到的人。

而現在,這個早該死去的前輩卻活生生地站在了自己身上,頭上籠罩著雲州領主的光環。雲州,這一塊神秘莫測的禁忌之土,竟然在長達三百年的時間裡,都被一個姓雲的羽人所統治著麼?

雲滅仔細端詳著他的臉。這張臉看上去甚至比風離軒還要年輕,只有一雙眼睛深不可測,飽含著跨越三百年的睿智與陰沉。這雙眼睛也在細細打量著自己,過了一會兒,雲清越開口說:「真是太像了,活脫脫就是我年輕時的樣子啊。」

「你現在看來也不老麼,」雲滅譏諷地說,「要是扔到雲州森林裡去,還能迷倒一片小姑娘。」

雲清越笑得愈發開心:「這一點就更像我了,越是在逆境的時候,越能滿不在乎。可惜的是,俏皮話只能緩解氣氛,卻不能借消除困境。」

說完,他左手輕輕一揮,雲滅忽然感到周圍的空氣有了實體,就像是一堆看不見的軟泥,將自己包圍於其中。他越是用力掙扎,四圍的阻力越大,越是不能動彈。

「你看,實力上的差距是顯而易見的,說再多俏皮話也無濟於事。」雲清越聳聳肩。

雲滅哼了一聲:「如果不借助星辰力,你自己的力量又能有多少呢?我可不會為此感到佩服。」

雲清越神色自如:「人的力量是渺小的,和天地星辰相比,人根本就是一種無比脆弱的存在。但是和星辰融為一體,我就能與天地同壽,何樂而不為?」

「你都與天地同壽了,還費那麼大勁抓我幹什麼?」雲滅問,「乾脆走出這個烏龜殼,離開雲州,用你偉大的星辰力去征服東陸和北陸好了。我相信那些歷史上的傳奇帝王縱使復生,也擋不了你一根手指頭。」

雲清越再一揮手,雲滅身上的壓力驟然消失了。雲清越說:「你也不必試圖激怒我,那樣對你沒有半點好處,況且一個活了三百年的人,也沒有那麼容易發怒。你過來觸控一下我的身體,就明白了。」

雲滅走上前,碰了碰對方的胳膊,他知道兩人差距太大,也並未打算偷襲。這條胳膊摸上去僵硬而冰涼,完全沒有活氣,反倒是有一股泥土的味道。雲滅縮回手,平靜地說:「這具身體是假的,大概是用陶土燒製的吧,因為你原來的身體無法承受星辰力的摧殘,已經死掉了。」

「不止如此,」雲清越說,「現在這具身體,全靠星源維繫著形態,一旦遠離就會崩潰,所以我始終只能依靠一個得力的助手去替我做事。」

雲滅雖然不知道所謂「星源」是什麼,卻明白了他的意思:「你還不如說直接點,像風離軒那樣唯你馬首是瞻的傀儡。但風離軒也活了三百年,他的身體也是假的嗎?為什麼可以代你離開雲州?」

雲清越搖頭:「我不會給他像我那麼強大的力量,所以普通的肉體也能勉強承受,雖然還是無法持久地保持活力。不過麼,只需要每隔數年更換一具活人的身體就行了,那是一種幾乎不為人知的暗黑秘術,只是我碰巧一直是一個愛讀書的人。」

雲滅下意識地低頭看看自己的雙手:「這樣我就全明白了。難怪你能容忍我一直活到現在,活著站在你的面前,就是為了離開傀儡你就沒有辦法完成你的統治。只是為了獨佔這種力量之源,為了擁有強大的星辰力,你不惜讓自己像囚犯一樣地一輩子困在這裡,連多走出幾步都不行——我是應該佩服你還是該蔑視你呢?或者是盡情地取笑你?」

雲清越並不動怒:「兩樣都可以,你會有很長的時間去考慮這個問題,當你成為我的副手之後。」

「那我就不明白了,當時在和鎮與風離軒交手的時候,你只要稍微收斂一點,風離軒就不會死。你把他召回雲州,接著給他換身體,不就可以供你接著使喚下去?難道是嫌他的頭腦不如我聰明?」

雲清越啞然:「你還真是不懂得謙虛,不過說的的確是實話,但那只是次要因素。重要的在於,風離軒的精神已經一點點垮掉了,就算再聰明,也不是那種能全心全意為我盡忠的人了,相反,他正在逐漸變成我的累贅,所以我早就想扔掉他。我本來只是派人追殺胡斯歸,以免他將雲州的事情外洩,不料卻發現了你這樣的美質良材,真是好運氣。」

雲滅鄙夷地看他一眼:「扔掉?你對自己的至交好友還真是好得很哪。」

雲清越的臉上現出一種很古怪的表情,既像是憤怒,又像是惋惜:「你錯了,如果真的是至交好友,我怎麼可能這樣對待他?這個風離軒,早已不是我的好朋友風離軒了。當年我激他探索雲州時,他是何等意氣風發;等到我們發現了星源的秘密之後,他反而變得畏首畏尾,什麼都不敢做,還想阻止我,好幾次差點壞我大事。我不得已,只能想法子逼迫他為我效命,但我們之間的友情,卻早就完蛋了。他只是一個被迫效忠於我的奴僕,卻不再是我的朋友!」

「你知道我為什麼要建造這座雁都城嗎?」雲清越雙臂一張,「我始終在懷念著當年的那個風離軒,那個不顧風雲兩家的矛盾、邀我到風家作客的風離軒;那個並不好酒、卻能陪我痛飲半個月、自己醉得走不動路的風離軒;那個無論走到什麼地方都會惦記著我、給我寫信講述遊歷經過的風離軒。那是我三百年最愉快的一段時光,我的一生只結交了這麼一個朋友,他卻不信任我、甚至想拋棄我,這種難過,你可以理解嗎?」

方才還從容溫和的雲清越,此時卻像完全換了一個人,面孔因為憤怒而扭曲著,身上的星辰力在一瞬間暴漲,可想而知內心的波動。雲滅體會這他話裡的情緒,輕輕嘆了口氣:「你這老東西活生生就是個瘋子!朋友在你心目中,究竟是什麼?」

他忽然反應過來一點別的:「你說你激風離軒探索雲州,是什麼意思?」

「既然你很快就要為我所用,我也不妨讓你先知道一些,」雲清越恢復了平靜,「我相信你已經查閱過史料,知道我在家族史上默默無聞,除了好酒貪杯之外,沒有絲毫作為。但事實上,除了我自己,沒有任何人知道,我的心中懷著怎樣的理想,當我看著周圍那些平庸之輩無知無趣的生活,心裡又有怎樣的鄙夷。」

「我可以想象,因為我的堂兄也懷有和你差不多的念頭吧,」雲滅思考了一會兒對方的話,回答說,「不過他採取的方式和你相反而已。我的堂兄故意展露鋒芒,讓所有人都怕他;你卻一定是那種深藏不露,試圖讓所有人都輕視你的人。但是很多事情還是需要有人替你去做,所以你利用了風離軒,對不對?他就是你的替身,通過他的眼睛,你雖然終日在寧南爛醉如泥,卻也能看到九州的一切,對不對?」

雲清越微閉著雙眼,陷入了回憶中:「你這麼說也不確切,我的確是想法子激他四處遊歷,然後將所見所聞都告訴我。但我也是真的把他當作我的好朋友,想用這種方法去磨鍊他的性子,這樣日後他才能成為我最大的臂助。」

他的嘴角浮現出一絲看來甚至有些溫馨的笑容:「我這位風老弟啊,很喜歡冒險,很喜歡體驗新奇的事物,然而性子毛毛糙糙,最是沉不住氣。我只需要有意無意地偶爾和他說起雲州的神秘與危險,然後苦苦勸他不要去涉險,他一定會忍不住而拼命前往的。我甚至早就替他馴好了雕,知道他一定會用得上的。」

雲滅冷笑一聲,正想說話,雲清越接下來的話卻立刻令他感到一陣毛骨悚然:「可惜啊,我本來是想通過挑唆風雲兩家內鬥來找尋機會的,但那些抱殘守舊的人,只看到在羽族內部爭權奪利,根本就難成大器。我看出他們不堪其用,只能將目光放得更遠些了。」

「你的意思是說,風雲兩家勢成水火,是你挑撥的?」雲滅有些難以置信。

「我只是想辦法加了點油而已,」雲清越皮笑肉不笑地說,「橫豎兩家都是要打的,那不如玩大一點,死一個人是死,死一百個還是死。」

雲滅心中本來還存有為了風離軒而生起的憤怒之情,此刻卻完全冷靜下來。他知道自己面對的是一個真正的大奸大惡之徒,和他比起來,胡斯歸簡直算得上是善人了。他強迫自己拋開一切雜念,開始全副心神地思考如何對付這個怪物。

惡魔,他想起胡斯歸用來評價雲清越的話,這兩個字果然半點沒錯。

雲清越接著說:「雲州我已經暗中調查過很久了,那些稀奇古怪的傳聞絕大多數人都不相信,我卻深信不疑。在這樣一個平靜的如同一潭死水的時代,想要達成我的理想,就必須要敢為人所不能為,也只有這種表面上的蠻荒之地,才有我伸展拳腳的餘地。」

「那麼後來你留下的屍體又是怎麼回事?」雲滅問。

「他到雲州後,我和他通了好幾次信,也索要了一些迦藍花的花粉,然後一直在等待時機,最後終於被我等來了,就是那次風氏的突襲。我趁人不注意,擒住了一名風氏的殺手,讓他吞下了十倍份量的花粉。他很快變成乾屍,我只需要把頭顱割下來深埋好,把屍體擺在自己的床上,任誰見了,都會以為死者就是我。而這之後風氏找不到此人,也只會將他列入戰死名單而已。這樣我就可以安全地消失於人們的視線中,不為人知地去往雲州了。」

雲滅點點頭:「於是你也猜到了旋渦的秘密,來到了雲州。和風離軒探險家的思維方式不同,你只對權力和力量感興趣,因此找到了操控星辰力的方法,就是你剛才所說的‘星源’,對麼?」

雲清越讚許地說:「我就是喜歡和聰明人說話,真是不費力氣。雲滅,我對你真是越來越滿意了。」

他轉過身,向著樹屋深處走去,雲滅別無選擇,只能跟在他身後。穿過了幾條狹窄的小徑後,前方出現了一間毫不起眼的樹屋。但當雲清越走近後,樹屋在眨眼之間消失了,露出一道拱形的石門。雲滅剛剛跨進去,就感到一股巨力在拉扯著自己的身體,他明白,這又是一處傳送點。

眼前的黑暗消失後,他已經站在了一片鋪得很平整的高臺上,寒冷刺骨的氣流提醒他此處的海拔甚高,四周更是雲霧繚繞,一片茫茫白色,大概是一座極高的山峰,然而當他走到高臺旁向外俯瞰,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厲害。這根本不是什麼山峰,這座平臺竟然沒有任何支撐,壓根就是懸浮於半空中的!

雲滅不動聲色,細細打量這座平臺。平臺大約十餘丈見方,厚度無法估量,四周毫無遮攔,也沒有其他飾物,除了地上的一個黑洞是兩人來此的「門」之外,只在中央醒目地矗立著一尊雕像。雲滅下意識地扭頭,雲清越笑了起來:「別緊張,這東西不是用來吸取魂魄的,你儘可以放心地看。」

雲滅聽出此言非虛,於是將視線轉過去。乍一看,這像是某種不知名的怪物,身軀臃腫而不規則,頭顱大得出奇。仔細一瞧,那具臃腫的軀幹竟然是由數具不同的身體扭合而成,而且恰好對應九州的六個種族。這些身體極度扭曲,已經完全變形,彼此之間死死地糾結在一起,看起來像是親密無間,但從頭顱的表情可以判斷出,他們正陷於苦鬥之中。夸父的手狠狠掐著羽人的脖子,河絡的刀頂在鮫人的胸口,每一張面孔都帶著栩栩如生的猙獰與痛苦,那種慘烈的殺意讓雲滅都感到頗不自在。在這樣一個近乎與世隔絕的高臺之上,擺放著一尊如此令人不寒而慄的雕像,腳下是謎一般的雲州大地,令他有一種飄緲的不真實感。

「你別問我這雕像是誰雕刻的、象徵著什麼,因為我也不知道。」雲清越說。他已經站在了雕像旁邊,手撫上面的紋路,目光注視著遠處的雲霧,像是要看穿隱藏於其中的一切。狂風勁吹,他瘦削的身軀看起來完全弱不禁風,讓人無法相信他的真面目竟會如此陰狠。

「但是我絕對相信,這不是人力可為的,那麼,它就是天神給我的恩賜,是天神要賜予我這樣的神器,成就我的心願。」他說。

雲滅沒有譏諷他,心裡想著「神器」兩個字,一時間心頭一片混亂。雲清越目光迷離,臉上的表情變幻不定:「許多年前我來到雲州時,心裡其實半點底也沒有,並不知道我究竟能找到什麼。風離軒很難得地在雲州呆了很久,但那也僅僅是由於雲州還有太多未曾探索的地方,仍然能激發他探險家的熱情,除此之外,他並沒有別的追求。而我在雲州的一年中,固然通過他發現了許多新奇的事物,也能為我所用,但都不能起決定性的作用。這樣下去,我充其量不過能贏下一場風雲兩家的內戰。」

「後來我就喜歡一個人在那座石頭的城市中亂轉。我不相信這座城市是無緣無故地矗立在雲州這片蠻荒之地上的,它的存在必然有其理由,很有可能就是雲州一切怪異之處的根源。我在城中四處尋找,幾乎將它的每一個角落都印進我的頭腦裡,卻始終未能發現什麼。那只是一座死城,在時光的浸淫中一點點腐朽剝落,慢慢化為塵埃,而我的生命,比這一過程還要短得多。」

「有一天我再也無法控制自己的失落和悲傷,我牽來了一頭雷犀,開始在城裡瘋狂地四處亂撞,拆毀擋在我眼前的一切,以此洩憤。忽然之間,一座房屋倒塌之後,從廢墟中露出了一道石門。在它即將被拱倒的一剎那,我勒住了雷犀。我敏銳地察覺到,那就是我所苦苦追尋的奇蹟,我稱它為星源。」

「就是我們剛剛穿越的那道石門吧,」雲滅說,「你現在可以告訴我了,這裡究竟有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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