亙白——歲正——印池——密羅——明月——太陽——鬱非——寰化——填闔——裂章——暗月——谷玄——亙白
那正是元極道的星盤序列,根據這個羽族古老宗教的星相理論所推演而出的、象徵著宇宙間萬物演化順序的星盤序列。
雲滅怔怔地看著這個圓環。雖然他早已得出了結論,但得到胡斯歸的確認後,仍然有一種無法言說的震撼感受。雲州,這塊迷霧中的神秘之土,這塊人跡罕至的蠻荒之地,怎麼會和十二主星的星盤序列聯絡到一起?遙不可及的星空與浩瀚遼闊的大地,究竟蘊藏著多少驚世駭俗的秘密?
「我年輕的時候,對於自己那種疲於奔命的廝殺生活很是厭倦,有空的時候就喜歡拿著那幅雲州地圖瞎琢磨。後來我無意中發現了這幅地圖和星盤的對應,開始有了新的想法。我不要再像野獸一樣渾渾噩噩地活著,我要做一些與眾不同的、驚天動地的大事。」
胡斯歸說到這裡,意識到自己似乎不必對雲滅這個臨時夥伴說得那麼深,於是晃晃腦袋,把話題轉移開:「我猜測了很久這個星盤,最後我覺得,這似乎是一種人為的佈局,甚至於……甚至於是某種實驗。」
雲滅看著他,並不說話,臉上表情陰晴不定。胡斯歸說:「其實你也有類似的想法,對嗎?」
「我只是在想,究竟什麼人能佈下這種氣勢磅礴的實驗場?」雲滅說,「用一片數萬拓的土地來作為實驗田,用天空中的星辰作為工具,以無數的生命為實驗品?」
胡斯歸斟酌著,最後帶著一種無法言說的神情回答:「大概那根本就不是人吧,因為這種事……根本非人力可為。」
「你逼問風離軒所圖謀的東西,和這種力量有關嗎?」雲滅忽然問。
胡斯歸臉上現出了憤怒之色:「廢話!如果有誰知道該如何剋制這種力量,那個人就是風離軒,所以我們才那樣拷問他,偏偏被你那好心腸的女人給攪黃了!現在我們只能硬拼了。」
雲滅默然。兩人結束談話,各自安息,雲滅卻翻來覆去睡不著,一會兒想到吉凶難測的雲州之行,一會兒想到正在去往寧州路途上的風亦雨,各種想法紛至沓來,令他的頭腦裡嗡嗡嗡響個不停。他向來不畏懼任何人,但對於即將面對的可能擁有超人能力的對手,卻是半點把握也沒有。而身邊的胡斯歸,在某種程度上也許比那個對手更加可怕。眼下兩人為了共同的利益不得已而結成同伴,但只要時機恰當,這個陰險的胖子百分之百會回頭往自己身上插幾刀。
可那也沒有辦法。為了解除風亦雨身上的詛咒,再大的危險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也許這世上只有一個人能讓自己心甘情願地束縛住手腳吧,他又想,雖然這很違背自己的自尊心,但卻是無法改變的事實。
他媽的,終歸我也只是一個脆弱的普通人,他在心裡恨恨地想著。與此同時,隔壁不斷傳來翻身的響動,雖然很輕,卻瞞不過雲滅靈敏的耳朵。胡斯歸也在輾轉反側,不知道心裡想著些什麼。
幾天之後,船已經接近了陌路島,他們毫不猶豫地劫持了整艘船——其實船本來就是他們的,只是在目的地上撒了個謊——逼著船轉舵向西去往雲州海岸。兩個惡棍略微施展一點手段,嚇得從船長到水手誰都不敢反抗。然而當真的進入禁航區邊緣時,船長卻下定了決心,死犟著就是不允許再前進了。
「前面是死亡區域,再往前走整艘船都沒命,」船長說,「與其淹死在海里,還不如被你們一刀殺了痛快!」
這話倒也說得不錯,兩人無奈,海船暫停下來。雲滅抬頭看著遠處的天空中翻滾不休的濃雲,問船長:「這一帶真的有那麼可怕麼?」
船長從他的語氣中聽出了一點轉機,剛剛那種「反正死定了不妨豁出去」的氣勢一下子收了起來,帶點勸說意味地說:「可不是!陌路島上生活的羽人們直接把這一帶稱之為長眠之海,意思是無論誰擅自闖入,到最後都是難逃一死。這裡的氣候變化無常,風暴隨時可能發生,完全不可預計。海里還有許多巨大的海獸,它們從來不在長眠之海外出現,卻會瘋狂地襲擊所有敢於侵犯它們領地的船隻。」
「那麼漩渦呢?」雲滅問,「我聽說這片海域經常會出現吞噬一切的大漩渦。」
船長的身子像篩糠一般抖了起來,雙手一陣亂搖,臉上現出了怒氣:「不能提!不能提!那是海神的震怒!你們會惹怒海神的!」
看他的模樣,如果再提到大漩渦,說不定真會拔刀子拼命。雲滅只好放過他,想了想,到甲板上抓了一個打雜的水手來逼問。這水手雖然也怕得不行,但最終還是說了。
「羽人們說,自從創世之後,人的足跡就遍佈了整個大洋,讓海神不得安寧,」這個膽小的水手拼命壓低了聲音,似乎是害怕被海神聽到,「所以它為自己保留了一片寧靜的海洋,就是長眠之海,無論誰敢驚擾海神的寧靜,都恢復出死亡的代價。據說,海中的礁石暗流都是海神佈下的陷阱,身軀龐大的神秘海獸是海神的奴僕,風暴和海嘯是海神不滿的呼吸,而大……大漩渦,就是海神最憤怒時的詛咒。對於那些用暗礁和風暴都無法驅趕的膽大妄為之徒,海神就會用這個詛咒去將他們拖入海底,陷入永恆的長眠。如果你死於海嘯或者觸礁,運氣好人們還能找回你的屍體,但是被拖入大漩渦的人,全都屍骨無存。」
「看來這個詛咒是為我們倆這樣的人準備的,」胡斯歸咧嘴一笑,但看起來仍很緊張。雲滅皺著眉頭問:「奇怪了,你和那兩個書生離開雲州的時候,怎麼就沒碰到漩渦?」
胡斯歸一攤手:「我哪兒知道?我們一路出海,雖然也並非風平浪靜,還是有許多驚險,但的確沒遇到最致命的大漩渦。如果真有什麼勞什子海神的話,他老人家對雲州這鬼地方的戒條好像是隻許出不許進……」
雲滅嘆息:「但是現在我們需要進去啊,怎麼才能讓這渾蛋的海神開開眼呢?」
看起來海神是聽到了這兩個瀆神者的不敬之辭,空中的烏雲餘發濃密,隱隱有雷聲傳來,海上起了狂風,海水中泛起骯髒的泡沫。這艘堅固的海船似乎變得輕飄飄毫無重量,在海水中顛簸搖晃著。可想而知遠方的洋麵會是怎樣的狀況,這艘船倘若冒險前行,肯定難逃葬身海底陪伴海神的命運。
在船長近乎哀求地喊叫聲中,海船費力地掉頭行駛了一段,以免被「長眠之海」惡劣的天氣狀況捲進去。即便是完全沒有航海知識的人,此時一眼也能看出前方兇險莫測,貿然闖入實屬自殺。而在長眠之海上,這樣突如其來的風暴每天都會出現
兩個人繃著臉坐在甲板上,雖然不願意把內心的愁悶錶露於外,但那種眼神只怕連海神都能殺死。雲州彷彿已經觸手可及,卻無法再前進一步,這樣的悲哀,大概過去數千年中試圖一探雲州秘境的人,都曾經遭遇過吧。
「你怕死嗎?」雲滅忽然問。
「我只怕沒有價值的死,」胡斯歸說,「人生在世就是需要不間斷地冒險、挑戰、以命相搏,在這些過程中死去,我倒絕不會介意。」
說到這裡,他有些狐疑地看了一眼雲滅:「你不會真的打算硬闖進去吧?那不過是白白送死而已。」
雲滅搖頭:「倒也未見得白送死。前幾天你和我說了雲州原住民的事情,我就一直存著和你相同的懷疑。那些人,應該是歷代探險者活下來的後代,這就說明了,許多被認為必死無疑的人,到最後其實都活著!只是他們沒能再找到辦法離開,只能永遠地留在了雲州,偶爾有能活著回去的,因為所經歷的事情太過怪誕,沒有人能相信,反而被當成了騙子的胡言亂語。」
胡斯歸一怔:「那麼你的意思是……」
「剛才那個水手也說了,被捲入大漩渦的人,無一例外,全都屍骨無存。一個人消失得無影無蹤,真的就代表他死了麼?恐怕也未必。至少,那個死去的書生臨死前對我說的最後兩個字就是‘漩渦’,我相信他一定也對此有所領悟,畢竟他曾活著到達雲州。」
「照你這麼說,我們像傻子一樣直撲大漩渦,也許恰好是撲向了一扇門?」胡斯歸的語氣中不含嘲弄,倒是若有所思。不過看得出來,他對於這個瘋狂的念頭還是有些猶豫。
雲滅一笑,忽然換了個話題:「我以前在寧南城的時候,因為本地人類很多,很多人族的風氣也被帶了過去。比如那時候寧南城開了不少茶鋪,裡面總有人類的說書人在那裡講些帝王將相英雄美人的濫俗故事。不過我那會兒年紀還小,有時也會去聽個熱鬧。」
胡斯歸不明白他突然扯起這些雞毛蒜皮的事有何意圖,不過還是耐心地聽他繼續講下去:「有一個說書先生,年紀很大了,腦子好象是有點不大清醒,講起故事來顛三倒四的,但他反而受歡迎,很多人都把他當成笑料來圍觀,聽他故事裡的破綻,然後去取笑他。」
「有一次他說了個故事,大致是和古代某位英勇的將軍和他所保護的王妃之間發生的種種曖昧情事。其他細節我都忘了,唯獨記得那位可憐的將軍在這個並不長的故事裡至少落水七八次,有時候是從懸崖上墜入深潭,有時候是被敵人追趕掉進了河裡。在每一次落水事故中,他都會失去知覺,然後每次到最後他醒來時,都會發現自己已經莫名其妙地趴在岸邊了。」
「到後來他每次講到這位將軍落水,所有人都開始狂笑,並且替他說下去:‘……將軍暈了過去。當他醒來時,發現自己已在岸邊……’我們總結說,以後這世上的人誰都不必學游水了,只需要隨身帶一根木棍,誰掉到水裡去,就趕緊一棍子把自己打暈,然後就能上岸了……」
胡斯歸嗤嗤嗤笑了起來:「所以現在,我們倆也需要用木棍把自己打暈,然後等待著醒來上岸?」
「我同意你的說法。」雲滅嚴肅地回答。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