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嫉妒

但他沒有想到,自己的身體已經無力再堅持下去了。剛剛向前跨出了兩步,他聽到喀喇一聲脆響,左腿已經生生折斷。他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還想用雙手支撐著爬起來,不料又是一聲響,右手也齊腕而斷。

雖然完全感覺不到痛楚,他似乎也意識過來,這具身體已經無法再支撐下來,不得不停住了攻擊,並將自己身邊秘術屏障的範圍縮小,先圖自保。胡斯歸和教主鬆了口氣,但兩人身上也是傷痕累累,不敢貿然進擊。一時間局面僵持起來。

雲滅的腳步卻也有點搖晃了,剛才的那一箭,其實已經耗盡了他全部的精神力,以便讓自己心安理得,不再虧欠胡斯歸什麼。不過此人最是好強,兼且不想讓敵人看出自己虛弱,將弓拄在地上支撐住身體,站得比箭還要筆直,不讓風亦雨去扶他。風亦雨卻不識趣,還要擺出小兒女姿態去替他擦汗,簡直令他哭笑不得。

風離軒略微喘息一陣,恨恨地轉過頭去對雲滅說:「剛才我的雨雲被驅散,是你搗的……」他一個「鬼」字還沒有說出口,猛然見到風亦雨和雲滅親密的神態,那一剎那,他的眼中閃過了一絲極度強烈的妒意。他的喉嚨中格格作響,發出一陣野獸般的低沉的咆哮,悄無聲息地消去了身邊的屏障,突然抬起斷掉的右手,從傷口處湧出一團黑色的血球,向著風雲二人激射而去。

雲滅一直在小心提防著,看到這樣怪異的攻擊,心知必然是一種劇毒血咒,千萬中不得。但他腳步一邁,卻是虛浮無力,眼看躲避不及。風亦雨此時方才注意到這一擊,她仍然是一招鮮吃遍天,一下用背脊將雲滅護住,滿以為自己的護身甲能解決問題。

「笨蛋!躲開!」雲滅大叫,伸手想推開她,卻已經晚了。那黑色的毒血正擊在風亦雨的背上,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聲勢,卻迅速地透過衣甲,直接滲了進去。

她的眼神立即變了,方才溫柔的神情剎那間化為了兇殘的殺氣,翻掌切向雲滅的後頸。這一掌帶著勁風,力道大得出奇,絕不是風亦雨平日裡那點粗淺的功力。雲滅猝不及防,被一掌擊中,身子重重撞在地上。還沒來得及起身,風亦雨又是一腳踢過來。

轉瞬之間,風亦雨已經急風驟雨般連攻十餘招,雲滅只能勉強躲閃,身上吃了不少拳腳,雖然怒從心起,卻也不能真的對她下狠手。正在為難,辰月教主已經不聲不響地遙遙出手,風亦雨當即跌倒在地上,停止了攻擊。

「你幹什麼!」雲滅轉向教主,怒目而視。

「雲滅,關心則亂,」教主說,「不然你怎麼可能看不出我只是凍僵了她的四肢,讓她無法動彈而已。」

雲滅自知理虧,不去回應,大步走向風離軒。風離軒此時好似風中之燭,渾身的力量在經歷了最高峰的燃燒後,已然開始不斷外洩,渾身迸裂出的鮮血說明他已活不長了。但他看著雲滅的目光,仍然是方才那樣,充滿了強烈的嫉妒。

「你他媽的真是個瘋子!」雲滅咬牙切齒地說,「你在嫉妒些什麼?算輩分,你還是她的同門長輩呢,難道你們風家的人都這麼變態?」

風離軒嘿嘿輕笑一聲,想要說話,卻已經脫力,身上的綠焰完全燃盡,目光一滯,方才的怨憤與殺氣一下消失無蹤。雲滅明白,那個遠在雲州的主宰者已經無力再維繫對這具身體的控制,眼前的風離軒已經恢復本性,卻已離死不遠。

「你理解錯了,那不是你所想象的那種嫉妒,」恢復神智的風離軒輕聲說,「我知道他在想什麼……一個人在孤獨了三百年之後,突然看到旁人之間的真情流露,即便他是一個已經失卻本心的野獸,也會抑制不住自己的。你雖然也算得孤僻,但多半是不能體會這種痛苦的。」

「管他媽的什麼痛苦!快告訴我,怎麼解掉她身上的詛咒!」雲滅用力搖晃著風離軒,後者用極其微弱的聲音斷斷續續地說:「那是……太陽血咒……無法可解,除非……除非……」

「除非什麼?」雲滅恨不能把自己的身體換給他,只要他能順暢地說話。

「除非能……殺掉……殺掉施咒者,那種精神上的聯絡……才會斷掉。他向來對付敵人不喜歡直接殺死……而是……一定……要用咒,因為他是不死的,要讓……敵人的痛苦……儘量延長。你要去雲州……殺他……救她……」他說出這最後一句話,終於停止了呼吸,整個身體隨即慢慢枯萎,肌肉片片剝落,露出白骨。而那些血肉與白骨也漸漸化為灰燼,最終消散在風中。地上只留下了衣物和一些玉佩之類的隨身物品,胡斯歸走上前,仔仔細細地辨識著,最後失望地嘆了口氣。雖然他還是把那些東西納入懷裡,但看來,這其中沒有他最想要的。

「謝謝你。」雲滅對辰月教主說。教主淡淡一笑:「我雖然惡事做盡,但和你一樣,不喜歡欠別人什麼。今天是你救了我,我自然應該償還。這具冰櫃不會融化,我的秘術可以保她在其中三個月內無恙,但超出三月,秘術消失,寒氣侵入內腑,就不好辦了。所以你抓緊辦你的事吧,下次見面,再決勝負也不遲。」

說罷,他飄然離去,沒有半步停留。雲滅轉向胡斯歸:「你真的要回雲州?」

胡斯歸點點頭:「剛才他已經藉助風離軒的身體看清楚我了。我這次給他造成了這麼大的麻煩,毀掉了他最得力的助手,他不會放過我的,不把他除掉,我此後一生恐怕寢食難安。有你聯手,自然能多一點勝算,我們倆的賬,和辰月教主一樣,不妨秋後再算。」

雲滅笑笑:「其實最重要的在於,你還捨不得放棄雲州吧?你需要在那裡見證你的勝利。」

胡斯歸也笑了起來,還沒來得及回答,辛言卻已經插嘴:「我改變主意了。我……我也和你去雲州。」

「算了吧,」雲滅說,「你有更要緊的事情幫我去做,這事只有交給你做我才放心。」

「什麼事?」

「幫我把她送到寧州,寧南雲家。她這一次擅用族長令闖了大禍,回到風家也難逃一死,我大概只能向我的堂兄低頭了。」他一面說,一面凝視著冰層中風亦雨沉睡的臉。這張臉此刻顯得很恬靜,一點不像方才和他動手拼命時的兇悍。這張臉讓雲滅的心頭百味雜陳,但最後,一種堅定的情緒仍然佔據了上風。

「那你要我怎麼向他陳說?」

「告訴他,保護好這個女人,只要最後她能不死,我就從此為雲家效力,絕不食言。」

辛言像不認識一樣地看著雲滅:「這種話從你嘴裡說出來,讓我覺得今天的太陽是從南邊升起的……等等,別走啊!還有個問題!」

雲滅好像很不喜歡談論此類話題,頗不耐煩地問:「還有什麼?」

「如果他們問起這個女人是誰,我怎麼說?難道就告訴他們,這是風賀的大小姐?」

雲滅停住了腳步,躊躇了一小會兒,惡狠狠地擺了擺手。

「你告訴雲棟影,這是我的未婚妻,出半點差錯我把雲家夷平了。」他的口氣聽來很生硬,像是在掩飾什麼,隨即逃命也似地走遠了,胡斯歸帶著一臉事不關己的漠然跟在他身後。

作者「唐缺」的其他小說

九州·天空城》《覺醒日4》《覺醒日3》《覺醒日1》《九州·黑暗之子》《覺醒日2》《覺醒日·大結局》《九州·魅靈之書》《九州·輪迴之悸》《九州·無盡長門Ⅱ-亡歌》《九州·喪亂之瞳》《九州·無盡長門Ⅰ-屍舞》《九州·星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