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六、麻煩

什麼叫稍微省點心?風亦雨一愣,覺得這話裡似乎包含著某些讓人心跳加速的東西,從雲滅嘴裡說出來,當真是比一條狗不啃骨頭還要奇怪,但她反而不敢去多想,趕忙找點別的話題:「對啦,我們分手這段時間,你又去了哪兒?」

雲滅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剛才說的話有點不妥,但若要去解釋點什麼,好像更加顯得此地無銀,於是順勢撿緊要的也把自己這段時間的經歷說了一遍。風亦雨的臉色立馬就白了:「別開玩笑了,風離軒怎麼可能是……三百年前的人?別說羽人了,不管是人類、夸父還是河絡什麼的,沒聽說過能活過一百二十歲的。而且他看起來,只是箇中年人而已啊。」

「興許是殭屍復活呢,」雲滅一副無所謂的樣子,「橫豎從雲州出來的東西都不正常。看起來,對雲州感興趣的絕不止一家兩家啊,這次組織挑起本地幫會的大火併,徹底禁絕了和鎮的海運。但是連官府都無能為力,可想而知組織的勢力。所以我故意挑釁,故意被抓,想要打探點情況。」

風亦雨恍然大悟:「原來他們告訴我的都是真話,不過被抓住的羽人不是風離軒,而是你。那風離軒哪兒去了?」

風離軒哪兒去了?這個問題無疑有人比風亦雨更為迫切地想知道答案。和鎮的海運全面癱瘓,誰也無法從海上離開,兩個幫會的鬥毆也逐漸升級。雲滅兩人鬼鬼祟祟在城裡流竄,發現不明身份的高手越來越多,可想而知風離軒還沒有落網,也並沒有找到屍首,而組織也越來越著急。

「風離軒到底給過你什麼暗示沒有?」雲滅忽然想到,「你們分開時,他說了些什麼?」

「這……」風亦雨好不躊躇。那時候風離軒的確和她說過:「要麼想辦法活下去,要麼就再也見不到你想要見的人了。」但這話如何能向雲滅說出口?只好跳過這句,彙報下一句:「他說如果還見到他活著,就遠遠離開和鎮,越遠越好。」

「如果他還活著……越遠越好……」雲滅重複了一遍,忽然精神一振,「這老傢伙,肯定想要在和鎮弄出點什麼大名堂。」

風亦雨大驚:「那會不會和淮安城一樣?」

「當然不會,」雲滅毫不猶豫地回答,「風離軒的地位在胡斯歸之上,他如果真想製造點什麼事件的話,一定會比淮安城那一樁還要大得多。」

風亦雨看起來快要暈過去了:「那你怎麼看上去那麼……那麼高興?」

「我本質上並不是個愛看熱鬧的人,但出於職業習慣,只有熱鬧的場面才能渾水摸魚。」雲滅輕鬆地說,「越熱鬧越好。」

「我覺得一點也不好!」風亦雨呻吟著說。

但到了這一天的黃昏時分,連風亦雨也隱隱有點盼望能看到風離軒製造出的「熱鬧」了。當時兩人來到和鎮西端一處還算熱鬧的市集時,他們看到一根高高的木樁樹立起來,上面吊著三具屍體——正是跟隨在風離軒身邊的三個人。

那個殭屍模樣的中年人手足全被打斷了,不知到敵人用了什麼法子;擅長用毒的女人皮膚都潰爛了,無疑是種了更厲害的毒;至於一直蒙著面的羽人,這時候面巾被摘除,能看出原本是個很年輕的小夥子,難怪招式雖精,功力卻不純。

這些人都曾和雲滅交手,還殺死了兩名龍淵閣的書生,於他而言或許算是敵人,但對於風亦雨而言,這些人似乎都不太壞。他們相處了很長一段時間,雖然遠談不上感情深厚,但也並不像仇敵一般針鋒相對。熟了之後,甚至偶爾還能交流幾句。

「你的情人功夫很厲害啊,」那個年輕的羽人最令風亦雨有好感,因為他開口誇讚了雲滅,「我一向自以為我的鶴雪術練得很到家,和他一比,卻根本算不得什麼。」

但現在,這三個人全死了,而且還被曝屍,顯然是要利用他們的屍體引風離軒出來。

「那傢伙會出來嗎,以你對他的瞭解?」雲滅問。

風亦雨沉默了許久,最後說:「你知道我很笨,不怎麼會揣摩別人的心思,但我覺得,他的心裡……其實還是有著很強烈的感情吧。」

「那樣的話,這裡的麻煩真的會比淮安的更大。」雲滅事不關己地說。

不過麻煩在第二天暫時沒有到來,倒是正午的時候,兩大幫會的第一次正式交鋒在碼頭展開了。雲滅事先將風亦雨帶到準備好的船上,找了個隱蔽的地方躲將起來,一面看一面偶爾評點兩句:「看到了麼?那幾個人的功夫,一看就是組織里滲透進去的。他們不會互相動手的,而是把兩邊幫會不大容易收服的干將都殺掉,這樣回頭吞併他們就會很容易。」

風亦雨輕輕嘆氣:「你們說起殺人來,都是這樣無動於衷的嗎?」

「我見過比這大得多的場面,」辛言搶著回答,「別看這裡人多,都是一幫烏合之眾,要是放在戰爭年代,恐怕還擋不住一次衝鋒。」

風亦雨雙目半閉:「對我來說,死一百人和死一個,沒什麼大的區別。」

在她的眼前,是原本貨物堆積如山的碼頭。由於海運停止了,所有的貨物都運不出去,只能停放在那裡。如今貨物像變戲法一般消失不見,碼頭上彷彿除了相互以命搏殺的人之外,什麼都沒有。這些人多數武藝並不高強,有些甚至可能比自己還差,所以用那樣自己都能看清楚的動作去殺人或是找死,更加觸目驚心。

她看到一個年紀和自己相仿的年輕人,動作有些笨拙,在一群人的包圍中簡直顯得茫然無措。他的身上已經有多處傷口,鮮血淋漓,卻在這樣血肉橫飛的環境中嚇得迷糊了,不知道躲閃,風亦雨看著那副可憐相,幾乎就想要衝出去救他,但還沒等到她考慮清楚這樣做的危害性,一把斧子已經將年輕人的頭顱劈成了兩半。她立即轉過身,猛烈地嘔吐起來,心裡卻想起了自己當年學武的時候如何遭受同族們的白眼。

那一瞬間她忽然發現,自己總覺得生在一個聲名顯赫的名門望族是多麼多麼不幸的事情,這樣的想法是何其淺薄啊。那些白眼,那些挖苦譏諷,無論如何總殺不死人,自己還是能衣食無憂地活著,身上帶著一兩樣尋常人一輩子都見不到的寶貝,還有族長令能在關鍵時刻召喚援兵。然而那些生活在下層甚至底層的人,卻完全沒有選擇,也許一次再普通不過的街頭鬥毆,就能讓一個脆弱的生命化為烏有。

她不再看下去,抱著膝坐在甲板上,思考著這些大概永遠也想不清楚的亂糟糟的事情。耳聽得場中的喊殺聲漸漸止息,剩下垂死者的掙扎呻吟聲,雲滅拍拍她肩膀:「結束了。死了一群中低階的幫眾和高階一點的刺頭,按照組織的行事效率,兩天之內,這兩個幫會就會歸併到一起。到那個時候,全部力量都會集中起來尋找風離軒。我估計,那大概就會是麻煩的開端。」

對於和鎮而言,這是充滿了廝殺與血腥的一天,不只是風亦雨,即便是幫會內部的人,一想到白天發生的事情也會覺得心驚膽戰。譬如和運幫的小頭目張虎,就在這一場大架後下定決心脫離幫會。

然而他也很清楚幫會里的規矩,一日入會,終生不可叛幫,否則便會招來殺身之禍。於是他決定悄悄地溜走,趁著眼下混亂時期管束不嚴,趕緊跑得遠遠的。他選在深夜的時候,收拾好行李,悄悄往城東跑,打算從那裡離開和鎮,去往幻象森林。一路上草木皆兵,聽到點風吹草動就怕得不行,花了大半夜時間也沒走出多遠,其實仔細想想就會明白,誰會費那麼大力氣去和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雜碎為難,世上的事情多半不外是自己嚇唬自己。

來到一處小樹林時,張虎意外地發現樹林中跳動著一點火光。他惟恐其中有埋伏,小心謹慎地繞行開,卻隱隱聽到從火光處傳來的說話聲音。

「一定要這麼做嗎?」那是一個男人帶著痛楚的聲音,「一口氣把幾百號人都幹掉,這可是個大場面。」

「你始終的毛病就是太軟弱。」另一個聲音說。這聲音混濁刺耳,彷彿是從一個巨大的空洞中傳來一樣,其中隱隱含著一種無法言說的冷酷。

「這不是心軟的問題,我不會在意無關者的生死。我會把該處理的處理掉,該帶回去的帶回去,這是我答應過你的,」男人繼續說,「但除此之外,我不想把事情做得過於張揚,淮安那件事情恐怕已經引起很多人懷疑了。」

「正因為如此,才必須把這批人全部滅口!」另一個聲音依舊刺耳,語氣卻堅定而不容抗拒,「死幾個人是小事,關鍵是這幫人已經知道了我們的存在,並且都在覬覦雲州的秘密,那是絕不容許的。既然現在他們都聚集在了和鎮,那就是最好的機會,我要讓他們全部消失,尤其是胡斯歸,這樣才能永葆我們的秘密不會洩露。」

「我並不怕他們胡亂猜測,但是胡斯歸是知情者,他和他所投靠的人,都是必須拔除的眼中釘。」

雲州的秘密?這一下張虎的好奇心可無法遏制了。他躡手躡腳地靠近,偷偷瞟了一眼,這一眼差點把他的苦膽嚇破。

他看到一個男人盤膝坐在火堆旁,右手撫著自己的頭頂,坐姿無比奇怪。在那人的身前,或對正在熊熊燃燒,火光高熾,其中赫然有一小片火焰呈現出碧綠的顏色,形成了一個人頭的形狀。那人頭在輕微晃動,從中發出了說話的聲音,男人正是在和這火焰中的碧綠人頭講話。更加詭異的是,那片綠色的火焰從火堆中延伸出來,綠幽幽的火苗包圍了男人的全身,卻並沒有任何燒灼的痕跡或者焦糊的氣息,彷彿人與火焰已經融為一體。在墨黑的夜色中,這一幅場景簡直就像是噩夢。

鬼!這是張虎的第一個反應。他雖然極力剋制,還是忍不住驚呼了一聲出來,剛喊出口,他就知道壞了。那男人已經發現了他的存在,放下右手,遠遠地虛空一抓,一股大力登時將他抓了過去。也不見對方再做什麼動作,他已經全身麻痺,動彈不得。

男人目光中的殺意令他知道自己活不長了。身子僵硬地倒在地上時,張虎看清了火焰中那張碧綠的臉,然後他的精神完全崩潰了。在這樣一個寂靜的夜裡,他最後的慘叫聲顯得那麼淒厲,那麼響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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