媽的,原來我這雙火眼金睛也有看走眼的時候,老鴇很鬱悶地想。以她多年來相面識人的經驗,這個姑娘毫無疑問是那種耳朵軟心也軟、毫無江湖經驗的大小姐,這種人通常幾句花言巧語就能輕鬆誘入彀中。
但她萬萬沒想到,這姑娘剛一進房就突然發難,一把亮晃晃的匕首抵在了自己的喉嚨上。事先安排好的打手倉促衝將出來,卻被她三拳兩腳揍了個滿地亂爬。真是打鳥的反被啄了眼珠子,眼下形勢突變,被挾持的變成了老鴇自己。
「姑娘……您這是開的哪門子玩笑?」老鴇結結巴巴地問。她並不知道,眼前的姑娘其實比她還要緊張,只是冰涼涼的匕首此刻就抵在自己熱乎乎的脖子上,而且已經割破了皮——那是該姑娘手法不純熟的緣故——她哪兒還顧得上在意對方的心情?
這個扮豬吃老虎的姑娘惡狠狠地喘了一口氣,努力壓制著劇烈的心跳,輕聲說:「我要你幫我點小忙,不然我就……就幹掉你!」
「您要我做什麼都行!」老鴇幾乎喊了出來,「先把那把刀子收起來,要割破喉嚨啦!女大王饒命!」
風亦雨到這時候才明白,要裝成一個壞蛋也是一件很困難的事情。當看到老鴇的脖子上流出鮮血的時候,她差點拋下刀子去替對方處理傷口,幸好最後強行忍住了。不過她也漸漸發現了:在一個瑟瑟發抖的害怕的人面前,露出再多的破綻都不會被抓住。
所以還得把女大王繼續扮下去。想到這裡,她努力扮起面孔,用輕蔑的口吻說:「先把這些廢物趕出去,不許驚動外人,不然你的脖子就不只是流點血那麼簡單了。」這是雲滅曾告訴過她的兩個原則:辦事的時候,驚動的人越少越好;辦事的時候,死亡的威脅多用用也無妨,因為絕大多數人都是怕死的。
老鴇趕忙照辦,把那幾個被風亦雨放倒在地哎喲連天的打手逐了出去,要知道這姑娘雖然總被視作廢物,那也只是相對於風雲兩家層出不窮的高手而言,對付一下普通的小角色還是沒什麼問題的。風亦雨又問:「你們這裡的……和氣會,還有和運幫,都在什麼地方?」
這個問題提得相當之不專業,有經驗的人原本很容易看穿她的底細,無奈老鴇正按著自己喉頭的傷口驚魂未定,聽了這句問話,反而以為這位女大王口氣很大,有種視天下英雄如無物的氣概,慌忙顫抖著回答:「我……我這種小雜碎怎麼可能知道他們的總舵呢?女大王可是打算……找他們麻煩?」
女大王既不點頭也不搖頭,更顯得高深莫測。她雖然制住了這個怕死的老鴇,短時間內算是找到了相對安全的棲身之所,但下一步應當如何行動,腦子裡還是一片茫然,即便探聽到了風離軒被關押的所在,以自己三腳貓的功夫去上門挑釁也只能是送死的命。
要是雲滅在就好了,她又想到了這一點,但既然這種想法完全不現實,聰明也罷,愚蠢也罷,只能靠自己的主意了,雖然這話實在有點難以啟齒。
說不出口還是得說。她懷著豁出去了的悲壯情懷,轉過身去,不讓老鴇看到自己像剛蒸熟的餃子一樣的臉,還要把口氣放得很隨意:「你的手下不是有很多……很多姑娘們?總得認識一兩個幫會里的人吧。不管是和氣會還是和運幫的,讓她們打聽一下,最近有沒有抓到什麼很重要的人物,尤其是羽人。你要是敢耍花招……」
話說到此處,按照雲滅講過的經驗,還得撂下一點有分量的威脅,讓對方不敢背後搗鬼,於是她抬起手腕,也不見做什麼動作,幾聲脆響,房間另一個角落裡的花盆憑空碎裂了。
「還是您有主意!」老鴇恨不能長出兩張嘴來讚美她,「我們這樣的下等人一輩子也想不出這麼高明的點子!」
按照雲滅對她的點評,愚者千慮,必有一得,這一次居然又讓她撞上了。第二天真的得到了訊息,原來果然風離軒被抓住了,抓他的是和氣會的。
「聽說是個很厲害的羽人!」老鴇做出神秘兮兮的樣子,以此顯得和眼前的女大王站在同一戰線,「抓他的時候費了好大勁,聽說還死了幾個人呢。」
「哦?關在什麼地方?」風亦雨仍然依照雲滅的教誨,越是想打探什麼訊息,越要顯得若無其事,雖然她的雙手略有一點抖。
現在地點已經知道了,是不是該行動?可是怎樣行動?她盤算了半天,直到夜深,最後她想:不管怎樣,黑道上不是有踩點的說法嗎?我好歹得去看看。於是裝模作樣將老鴇恐嚇了一番,這才出門,循著問好的路徑摸索過去,一面走一面祈禱自己千萬不要迷路。
好在一切還算順利,在拐錯了兩個彎之後,她終於還是到達了目的地。這座黑漆漆的造船廠好似一隻巨獸蹲伏在夜色裡,讓她不自覺地渾身發毛。雲滅說了,那些看似防衛鬆散的地方,實則往往藏龍臥虎,輕易碰不得,眼前這個毫無聲息的地方無疑符合雲滅所說的狀況。
她在外面兜了兩圈,自認為輕手輕腳小心翼翼,但以自己的眼光實在無法看出埋伏在哪裡。要說飛起來去探查一下吧,自己頭腦發傻穿了一身白衣服,似乎是唯恐別人看不見;想要將心一橫就硬闖進去吧,雲滅老師又說了:謀定而後動,不然只能是肉包子打狗。風亦雨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覺得這肉包子還不夠人家一口的,還是不敢動。
藏在暗處發了一會兒呆,也不知是第多少遍埋怨自己實在太笨,忽然發現一個人影鬼鬼祟祟從船廠裡溜出來。於是雲滅老師的另一個教誨從記憶裡蹦了出來:「必要的時候,要看準時機捉舌頭。」
「舌頭?什麼意思?」那時候風亦雨還聽不明白。
「就是抓個人來問口供,」雲滅說,「如果有實力的話,不妨分別抓兩個,單獨盤問,防止對方作假。我說你有不打算幹我這行,打聽這麼多做甚?」
「我……我就是想知道你的生活是怎麼樣的。」風亦雨怯生生地回答。
還分別抓兩個呢,風亦雨想,就這一個都不知道該怎麼對付。但不知怎麼對付也得對付,她一咬牙,小心地慢慢向前靠近。那黑影恍然不覺,還在左顧右盼地向遠處走。風亦雨瞅準時機,一下子猛撲上去,也忘了雲老師教育她的擒拿時究竟該拿哪個部位,稀裡糊塗衝著對方的脖子就伸出了手。
眼看就要得手,然而敵人比她想象中強得多,左臂一檔,右手已經反切她的咽喉,動作之迅速,她知道自己就算再練二十年也趕不上。「如果你抓不住,就得痛下殺手,不可留情。」雲滅老師還有這麼一句說法。而在此時此刻,她已經顧不上去思考殺人究竟對不對了,本能地伸出手腕,發動了機簧。
幾聲輕響從敵人身後響起,那是鋼針釘在了樹上,沒想到這傢伙反應如此之快,竟然在千鈞一髮之際將頭一偏,躲過了這幾乎不可能躲過的突襲。
完了,這救命的法寶居然都不管用了,風亦雨不知當如何應變。她向來沒有急智,這一下居然忘了再發射一次,倒是對手不給她第二次機會,一把抓住她的手腕。
「差點被你弄死!」對方低聲吼道,「你怎麼跑這兒來了?」
風亦雨聽清楚了眼前這個人的口音,然後她就肆無忌憚地暈過去了。
雲滅輕輕摸著面頰上的傷痕,那誇張的姿勢無疑是在表達著某種憤慨,要知道風亦雨的鋼針上並沒有毒,這一丁點擦傷不出兩天就會完全看不出痕跡。更何況,上次被胡斯歸在臉上劃了那麼深一道口子,也沒見他有什麼反應。
「我哪兒知道是你,」風亦雨的頭始終沒敢抬起來,「我壓根就不知道你在哪兒。幸好沒傷著什麼。」
雲滅哼了一聲:「就差一點了。也虧得是我,換了誰也躲不開。不過你還真敢胡來,這可一點也不像你。」
聽出了一點讚許的意味,風亦雨的腦袋這才敢抬起來,臉上露出壓抑已久的笑意:「都是按照你以前說過的做的,就是還不到家。」
「到家?你真到家我就已經成挺屍了。」雲滅再哼一聲,卻沒有繼續說下去。過了半晌,他才問:「你怎麼會到這裡?抓你的人呢?」
風亦雨一口氣將事情經過講了一遍,雲滅聽得若有所思:「真是不簡單哪。」
「是啊,」風亦雨介面說,「雲州真是個不一般的地方。如果不是用那麼古怪的屍爆術,恐怕風離軒也不會中招……」
雲滅打斷了她:「我不是說風離軒,我是說你。」
「我?」風亦雨一愣。
雲滅走到她面前,端詳著她的臉,那目光好似屠夫殺豬前琢磨從哪裡下刀,讓她有些發毛。
「我發現我對人的認識還是不夠深刻,」雲滅悠悠地說,「如果不是親耳聽你說,剛才又差點捱了你幾針,我還真不敢相信,你居然會混進妓院脅迫老鴇,居然會利用姑娘們打探訊息,居然敢孤身一人跑出來救人,雖然沒救到……」
風亦雨又忐忑不安起來,不知道雲滅是不是在責備她胡鬧,好在雲滅像拍小狗一樣拍拍她的腦袋:「終於表現得像一個你們風家的人了,老子可以稍微省點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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