辛言咧嘴一笑:「碰巧了,因為他們身上還有太陽秘術的存在。那是一個太陽系最為簡單的法術,可以吸取太陽光為自己取暖。當然,他們當時的目的不過是為了找到太陽的方位,但好像太陽秘術恰好是那尊石像的剋星,它的力量受到了驚擾,覆蓋在樹林上的幻術暫時消失了,他們倆藉機逃了出去。」
「然後他們找到了血翼鳥?」
「是的。他們離開那座樹林後,還想再往前走碰碰運氣,結果闖入了一個遍佈頭顱的山谷,親眼見到了迦藍花和血翼鳥,並且見到了血翼鳥帶回動物頭顱的場面。他們連忙離開,那隻血翼鳥還試圖襲擊他們,被他們制服,同時還捕捉了幾隻其他的雲州動物,以及一株幼小的迦藍花。」
「這樣他們再也不敢深入了,只好覓路退回到海岸邊。前兩批人徹底失蹤了,雖然還未知生死,但多半是活不成的;第三批人剩下兩個,其他全都在一尊古怪的石像上生生撞死。活著的兩人大概只涉足到雲州大陸上不到二十里長的地帶,帶回來數量極有限的一些小型生物,這就是我們在雲州的全部收穫了。」
「那麼,他們最後是怎麼回來的?」雲滅問。他的心裡充滿了失望,假如把雲州比作一棵大樹,那兩個可憐的書生大概只見到了一片樹葉,在更廣大的區域裡蘊藏著怎樣的驚世駭俗的秘密,難道只能留給自己去親自探查了嗎?
「這是另外一樁難以解釋的事件,」辛言說,「他們莫名其妙地發現了一些新刻的路標,像是在指點他們的行動。兩人抱著橫豎是個死的念頭,把心一橫,跟隨著那個路標,竟然在海邊的一個隱蔽處找到了一艘完整的船,雖然很老舊了,但也能勉強航行。而且那艘船十分巨大,比我們的海船還要大,從上面裝備的那些已經生鏽的武器炮臺來看,這不是一艘軍艦,就是一艘海盜船。」
雲滅說:「剛開始可能不好解釋,但現在很容易了。胡斯歸那小子,一直企盼著逃離雲州,但苦於沒有機會,這一次他藉著這兩個人的掩護,跟他們一起出去了,等抵達雷州後再盜走了鳥和花。等等……海盜船?」
他又想起了那幾封三百年前的信,名叫風離軒的古人明白無誤地寫著他們的船遇上了海盜,然後一同被捲入了大漩渦。難道這就是那艘倒霉的海盜船?
不過,拋去那些細節方面的疑點,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此時已經一點點變得清晰起來,所有孤立的事情都串了起來:胡斯歸在雲州得罪了比他更厲害的角色,不得已要逃跑。兩名書生來到雲州,無意間充當了胡斯歸出逃的掩護,結果反而被他盜走了迦藍花與血翼鳥。在被書生們發現後,他又借雲州班的手將血翼鳥運到了淮安,並在那裡引發了一場災禍。那個帶著暗月之翼的神秘羽人,顯然也就是從雲州出來追趕胡斯歸的,胡斯歸本人或許並不重要,但云州的秘密不能流傳出去,血翼鳥和迦藍花,或者其它的古怪玩意兒,都必須被帶回去。
「所以問題很清楚了,」辛言說,「就算他們抓住了胡斯歸,還有你這個局外人無意間知道了許多雲州的秘密,所以接下來,他們最重要的目標就是你。他們抓走風小姐,無非是要對付你,你還真是有面子呢。」
雲滅從鼻子裡哼了一聲:「我可不會為此而感到榮幸。」
辛言雖然多嘴多舌,辦事能力還真不是蓋的,傷好之後沒過兩天,他就處理好了一應事宜。他的師弟已經在和鎮備好了船,只等兩人過去,便能開拔。
「兩人過去?你自己不認得路嗎?」辛言瞪著眼睛問。
「但我不認得他啊,」雲滅振振有詞,「再說他也不認識我,憑什麼相信我?」
辛言苦著臉搖搖頭:「說到底你還是想讓我跟你去雲州,我再跟你說一遍,不行,我還年輕,媳婦都還沒娶呢!再說了,你看我這張嘴成天不閒著,功夫又不好,跟著你去豈不成了累贅?你不是最喜歡獨來獨往……」
不等他說完,雲滅已經打斷了他:「你的確是累贅,不過並不像你自己說的那麼糟糕,比如這次,即便沒有我救,你自己也有辦法逃出去,你只是想再摸摸底罷了。我還記得你作為傳令使和我打交道的時候,明明已經知道事情的真相,裝傻充愣卻連我都沒看出來。」
辛言嘿嘿一笑,還是掩飾不住一絲得意:「算是被你看穿了……」但他隨即反應過來眼下不是得意的時候,又換回來一張苦臉:「可是我真的不想去雲州。」
「由不得你選,」雲滅斬釘截鐵地說,「實話告訴你,如果完全依照我的脾氣,我才不會帶你去,但最近發生的事情太多,黑白敵友在我的心裡有點混亂,我不能相信任何人。既然是你備的船,那你就得陪我去再陪我回來,這樣我才能放心。」
「你這話顯然是在侮辱我的人格,」辛言看來很憂傷,「我還以為你已經把我當成朋友了呢。」
「我沒有朋友,」雲滅毫不猶豫地回答,「我自己就是我的朋友,我需要把它照看好。」他一面說,一面有意無意地摸著自己的弓,這擺明了是一種威脅。在這種威脅的震懾下,辛言別無選擇,只好跟隨著雲滅去往和鎮。這一路上萬般不情願也就罷了,最倒霉的是雲滅每天禁止他說話,聲稱倘若自己開口他便要把自己的嘴巴貼起來,不能說話的日子當真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
好容易捱到了和鎮,這座港口城市卻是一片肅殺的場景。往日鬧鬧嚷嚷的人流彷彿一下子蒸發掉了,街頭偶爾出現行人,也是個個行色匆匆,就像有怪物在背後追趕一樣。不等雲滅發令,辛言已經跑去打探了,一會兒帶著說不清是沮喪還是暗喜的神情回來了。
「運氣真好啊,偏偏讓我們趕上了,」辛言說,「本地幫會大火併,不管是伐木工還是船工水手,誰也不敢接活了。我們現在雖然有船,也走不了。」
雲滅狐疑地望了他一眼:「不會是你偷偷搗鬼乾的吧?」
辛言高聲叫屈:「我要是能有這麼大本事,還會受制於你?」
這話倒也有理,雲滅只能放過他。辛言沒有吹牛,船的確已經準備好,雖不算太大,但是比一般海船更堅固耐用,能抵禦較大的風浪,可惜眼下只能空空如也地停泊在港口,隨著海浪搖晃不休。這一夜雲滅索性睡在船上,但他靈敏的耳朵仍然能不斷聽到碼頭上隱隱傳來的砍殺聲。當然了,這些都只是小規模的毆鬥,充其量算得上是正餐之前的開胃配菜,和鎮已經是山雨欲來風滿樓。當地官府和軍隊不知是不敢管還是不想管,竟然沒有出來維護秩序的。
但云滅心裡隱隱有點擔憂:他也見識過不少幫會之間的相互鬥毆,但像這樣大規模的,卻不是等閒小衝突可以引燃的。通常在這種近乎戰爭的全面爭鬥的背後,都會有一些強大的力量在悄悄運作著,煽動、挑撥、推波助瀾。而最擅長這一手的,毫無疑問是組織。
難道組織的黑手也伸到了和鎮?為了組織自身的勢力擴張,這無疑是主要原因,但還會不會隱含一點「收拾雲滅這小子」的支線任務呢?
懷著這種擔心,他在天亮後的行動格外小心,甚至小小地易容改妝了一下。他發現這種謹慎決非多餘,在這座城市的各個角落,散佈著一些相當有實力的高手,不大可能屬於和鎮的地方幫會勢力。他記得上一任傳令使曾告訴他:「以你的武藝和頭腦,如果不只是做個賞金殺手,而是願意正式加入組織,地位將會非常高,至少能坐到前五把交椅。但你千萬別以為組織離了你不行,他們也許很難找出比你強的某一個人,但他們能找出十個比你差不了太多的聯合起來對付你。」
在以後的日子裡,他冷眼旁觀,發現傳令使並沒有誇大。雖然組織還遠沒有可以動搖國家根基的實力,卻已經在黑道上佔據了重要的地位,並且一點點地侵吞蠶食他人的勢力。他也曾嘗試著想調查一下組織的底細,卻發現很難能挖進去,迄今為止,似乎還沒有人真正接觸到組織的核心,而這個組織甚至連名字都沒有,更沒有人曾見過首腦的真面目——除了知道他的稱呼為「老闆」。就好像一隻藏在暗處的蜘蛛,當一張大網已經悄悄結好時,人們還不知道它的長相。
組織究竟想幹什麼?這是個費思量的問題。他們出動如此人力來對付自己,當然不是因為我雲滅區區之身有何等樣的吸引力,而是自己和雲州的秘密牽扯到了一起。那麼,組織首腦、也就是「老闆」的野心……
也許和雲棟影一樣,在更遙遠更廣闊的地方?
想到這裡,他猛然反應過來了,組織是決不會白白浪費資源的。現在搞出那麼大的動靜,顯然有比自己更值得對付的人——如果自己沒有判斷失誤的話,那一夥來自雲州的傢伙,大概此刻就在和鎮,並且和自己一樣,正在等船出海。
「真是一場驚天動地的大火併啊。」他自言自語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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