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其如此,她何必自尋煩惱?
她不想嫁人了。她要自己過。
這日,時安夏請了池霜過府吃茶散心,狀似順口道,「池姑娘有什麼困難和想法,都可以跟朝廷提出來。想必太子殿下會斟酌考慮,儘量滿足你。」
言下之意,趁熱提吧。
池霜瘦削的肩背突然繃直,窗外半透的日光映得她眼底執念如金石難銷,「公主殿下,民女有兩件事……」
時安夏算是看出來了,這姑娘是真不會有半點客氣。淡笑柔了眸光,耐心溫聲道,「你一件一件說來。」
「這第一件。」池霜捏緊了手,聲音堅定,「民女欲另立門戶,將先父一脈從池家族譜中徹底遷出。」
她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我父親才情出眾,我弟弟血染疆場——」喉間哽住片刻,再開口時字字淬冰,「這些榮光,我不會從指縫裡漏半點給池家,他們不配。」
「那第二件事呢?」時安夏發現這姑娘清醒得有點讓人心疼。
許是覺得自己剛才過於咬牙切齒,話畢才驚覺失儀,池霜羽睫急顫著垂下,「我想,我想……」
有些難於啟齒。
時安夏倒是好奇起來,「你說,我聽聽好辦不好辦。」
池霜鼓起勇氣,將那本發黃的手稿冊子呈上,「公主,您瞧我母親寫的詞稿,能發行嗎?」
時安夏接過手稿,迅速翻了翻,只微一轉念頭,便是明白了。
這姑娘並非是想用稿子來賺銀子,而是要把她母親在池家受過的委屈公之於眾,也為她出族尋求正當理由。
畢竟她出族這事是由朝廷出面,不好讓朝廷揹負倫理罵名。
如這句,「絳蠟燒殘五更寒,跪捧湯藥手生斑」。這就是一個受婆婆虐待的媳婦,寒冬深夜還跪著端藥侍候的場景,雙手都凍出了青紫斑痕。
類似的還有許多,字字句句都是對婆母血的控訴。
除此之外,恐怕這姑娘還咬著一口勁,想證明自己母親配得上才情出眾的父親。
無論是什麼理由,時安夏都允了,「行,手稿留在我這,若是家裡還有別的,都一起送過來。你回去聽信兒,我必給你辦妥。」
池霜起身告退,就在走出房門時,又回到門邊向著時安夏深深磕了個頭,誠心誠意道,「公主您是民女的貴人。」
時安夏想了想,忽然招手讓她再進前,問,「你可知,先鋒使和副先鋒使都欲娶你為妻?」
池霜並沒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好訊息衝昏頭腦,「他們是可憐我。」頓了一下又道,「也是覺得愧對我弟弟罷了。民女謝二位好意,但我不會接受。」
時安夏挑眉,真的太喜歡這樣清醒的姑娘了,「他們一個是護國公府的嫡子,一個是馬大將軍的嫡子。你就不動心?」
池霜恭敬回話,眼神如秋水般澄澈,「那棟宅院想必也是二位大人所賜。民女慚愧,確實需一處棲身之所,便斗膽暫領了。待他日攢足銀錢,定當如數奉還。「
時安夏並不驚訝對方竟猜得一絲不差。這是經歷了生活的千錘百煉及萬千毒打才能活成今日這番模樣。
受禮,坦然。還禮,亦坦然。
又聽到池霜說,「還請公主轉告二位大人,無須揹負愧疚之情。上陣殺敵,是北翼兒郎應盡的職責,馬革裹屍亦是本分。」
她再次屈膝行禮告退,素麻衣袂在風中翩飛,單薄脊背卻挺得筆直。
簷角銅鈴叮咚聲中,時安夏想起一幅《寒梅圖》——風雪愈厲,筋骨愈顯。這,不就說的是池霜姑娘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