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69.煙火人間(3)三合一

煙火人間(3)

四爺向來就是個說幹就幹的人,只要覺得能幹,那就幹。

這邊林雨桐給做了一碗炸醬麵,他這把午飯隨便的往肚子裡一塞,人就走了。

混混在廠裡,其實最不缺的就是朋友。

不過是如今家家的日子都不好過,指著人家金錢上給予多大的幫助,那是做夢,但要是說有事搭把手幫個忙,那沒問題。如今這廠裡誰幹活去?那腦子活的,早出去找辦法去了。那拉不下臉,等著廠裡管的,一個個的都在車間裡貓著打撲克呢。

一個人找廠裡,哪怕是耍無賴,廠裡領導願意給,可廠裡其他人呢。這麼多人的廠,地方也不是一個人的。廠長只要說一聲發揚民主,那這一準壞事。那麼大一片地方呢,哪怕是租出去當倉庫用,一年也不少收益呢。誰想免費用,下面都會有意見。

所以,這事無賴還得耍,但一個人耍不行。得搭上人手,大家來耍。

如今這條件,肯定是沒資本幹事的。沒資本,想要借雞下蛋,把桐桐從最繁瑣的活裡解放出來,那這一個人就玩不轉。

他找了老賴,這人一臉橫肉,但跟因瑱是發小。再加上一個於子,三個人恨不能好的穿一條褲子的關係。

老賴家裡的情況也不好,雖然是雙職工吧,但他媳婦是獨生女,他倒不是獨生子,還有一個姐姐一個妹妹,可這姐姐妹妹嫁出來了,這爹媽不得歸兒子養?這就四個老人了,再加上,老賴的爺爺奶奶高壽,也還都活著呢。這下面還有兩個小子也長起來了,這幹啥不得花錢。老人多的人家,負擔最重的就是藥費。雖說有職工醫院,但也就是一般的小病小災,直接從廠裡的賬上走就行了。可如今的效益就這樣,職工醫院裡有什麼?感冒藥,發燒藥,拉肚子藥,消□□水,再沒有別的了。真想瞧病,還是得花錢去其他醫院。六個老人倆孩子,兩個人的工資,也就是老賴他爸和岳父兩人有退休工資,如今退休工資發不下來,一個月也就是幾十塊錢,能幹啥的?

於子呢,三十多了,卻是個老光棍。爹媽在家裡癱著呢,好些年了!一看就是掉進去就出不來的窩,你說誰願意嫁他?

找這兩人呢,跟人家是這麼說的:「這生意如今很是能做,不光是配料,還有各色的醬菜,用的勞力當真不少。咱們廠最多的就是女工,誰都捨不得扔下工作。但扔不下又沒工資發,正好咱們家用鐘點工,一個鐘頭一塊錢……」

老賴這麼一算,那這可真不少了。

如今廠裡算是半停工狀態,基本都是幹半天。剩下這半天沒啥事幹。好些個弄個人力三輪都跑到火車站拉貨拉人去了。那一天辛辛苦苦的才掙幾塊錢。這還在家門口。便是上了全天班,從晚上六點半乾到九點半,這也三個小時。一天三塊錢是不多,但是這一個月可就是小一百了。要是兩口子一起幹,時間岔開,這一個月一百多塊錢是輕鬆的。這放在家裡可頂了大事用了。

剛開始沒裝置,你想出東西,這就得靠人力往前夯,沒別的更高明的辦法。

而你這真要做成產品,從註冊,到食品安全,稅務部門,這些一家一家的跑下來,沒大半年都不成。還得應付各種的檢查。

但這大單位就不一樣了,廠裡的領導比區領導的級別都高,跟地方政府部門關係很親密。所以,想要省事,如今不光得借地方借勞力,還得借勢把這些最難辦的叫廠裡出面給辦了。

拉上這麼幾個人找工會,跟人家工會主席是這麼說的:「我們這個叫工友互助加工廠。咱們廠的工資發不下來,家裡的老人要看病,孩子要上學,廠裡不能解決的問題,我們自發性質的自己解決了,也是間接的替廠領導分擔了工作……」

工會主席聽明白了,不管說的再怎麼動聽,什麼工友互助加工廠,說到底,不就是想白佔食堂的地方嗎?

他給杯子裡添了熱水,就開始打太極:「這得大家說的算吧。得由集體決定才行。」

不想惹這個麻煩,這以後有害那紅眼病的,找不了這混混,還不得到自己的辦公室裡鬧啊?所以,這事最好自己就別沾手。

怕麻煩啊!

四爺垂下眼瞼,見老賴要說話,他伸腳踹了對方一下,叫他閉嘴。就笑道:「是!是得集體說了算。這咱們的工友加工廠,說到底,這也是咱工會的領導下……要不,我現在回去就寫一張告示去,就貼在咱們廠門口。我跟那支一桌子,要是願意做這個鐘點工賺幾個錢補貼家用的,就馬上籤個字,您看這麼辦行嗎?」

這位主席手一抖,當然不行了。

這種集體當然也是集體,但跟集體表決那是兩個概念。分散了徵集意見,這當然都想著自家的事了,就怕輪不到自己賺那一份錢。但要是集體開會,這有個看領導臉色的問題。

讓大家表決,那各自就會看跟自己親近的領導。領導要是先舉手了,那嘩啦啦的能跟緊一片。要是領導不先舉手,那下面這舉手的就得掂量,別為了人家的事叫自家得罪人。

這就是隻能意會不能言傳的事了。

真叫這小子在大門口貼了告示,這真得亂了。

四爺已又換了一副笑臉:「工友自己的加工廠,當然還是歸於工會領導嘛。廠裡也該有自己的工會組織,到時候,少不得請領導去做顧問……」

顧問,是如今比較流行的一個說法。一般人認為,那就是隻拿錢不幹活的。

因此,這麼一說,這位就理所當然的理解為:請自己去做顧問,那是要給錢的。

這混混來這辦公室,還帶了兩個打手一般的人物,給了自己兩條路:一條是他要鬧騰,給自己招惹數不清的麻煩。一條是他答應他的要求,可能他還會給你另發一份工資。

放在手裡掂量掂量,好像沒的選。想答應吧,多少有點抗拒,可心裡又想著,就叫他用用能怎麼的?

就他能幹成事嗎?他能佔用那地方多長時間?反正那地方閒著也是閒著的。

幹不成了,自然就空出來了。

你收了他租金了,完了他幹不下去了,還不得回頭再找你要錢退租。

於是,這位去找廠長的時候就是這麼說的:「……市裡開會還說呢,如今是穩定壓倒一切。像是因瑱這小子這種的不安定分子,他這麼一鬧,惹得人心又得亂……」

葛秋成擺擺手:「隨他去。橫豎三兩個月的事……」

「三兩個月?」四爺就笑:「到時候可就不是咱們一家的事了,叫咱們搬,三兩年都搬不了。」他回來是這麼說的。

也是!

廠裡的效益再不好,可叫大家把廠裡的工作扔了到私人的廠子幹去?看有人去沒人去!這如今在廠裡,打著廠裡工友互助的旗號,既照顧了大家的面子,又真挺方便的。得空了就去幹兩小時,這是最開始的說法。等人多了,記時上工肯定就不行了,這得具體的量化,這是到時候再說的事。也是一個淘汰的過程,覺得手腳慢,出工不出活的人自然就不幹了。既能照顧正經的工作,還能照顧家裡老小,錢也沒少掙。樂意的人多了,別說其他,只叫搬走試試看,這工人來回路上浪費的時間那就是金錢。只要廠裡沒有起色,只要廠裡不說把小區中間那一片地方直接賣了,別說三兩年不搬,就是成十年的不搬,能如何。

只不過前期不交錢可以,後期多少還是要補上的。

如今不給錢,是因為咱真沒錢。只想借雞下蛋,但借來的雞沒想著不給人家。雖然如今人人都想著四爺要耍賴,但這在社會上重新立足,只會耍賴肯定是不行的。

再說了,如今這賴,真是無奈的很。辦不下來那些執照,有什麼辦法呢?如今廠裡應允了,那不管領導跟著跑不跟著跑,但廠裡給開證明,給開介紹信這些是少不了的。拿著這些再去辦這些事,那就是公家對公家的事,蓋個章子就行了。省了大勁了!

不用四爺解釋,林雨桐就明白了。

正說著話呢,外面傳來跑動聲,是孩子放學了。先回來的是小三和小四。

這倆小,一見四爺在家,尖叫著就從外面衝進來了,掛著四爺身上,一聲聲的叫爸。

顯然,因瑱在家不是個嚴厲的父親,慣愛跟孩子玩鬧的。

因果猴著不下來:「爸,我想吃烤腸了。」

「我也想吃。」因緣直接翻她爸的兜:「三毛能買兩根。給我們三毛就行……」

四爺直接掏出今兒桐桐給的幾十塊錢,抽了一塊出來給兩人:「快去快回,看著點車。」

每次犯事回來,都是這麼拿錢哄孩子的,這都成了成例了。

林雨桐這才想起要做飯,乾脆又掏了三塊錢,叫回來捎帶一塊五花肉。

兩人扔下書包歡呼著就跑出去了,四爺肩膀都鬆了,可見,對突然冒出來的這麼大的孩子,多少還有些不適應。

兩口子對視一眼,林雨桐提醒四爺:「還有倆大的呢,眼看也回來了。都十四了,大姑娘了。」

十四歲的大姑娘,在古代都該嫁人了。

可如今,正是叛逆的年紀。從記憶裡看,這倆大的,對那麼一個叫她們丟盡臉面的爹,很有些意見。

果然,倆孩子回來進屋,看見四爺愣了一下,然後一個聲音比一個小的叫了一聲‘爸’,然後兩人整齊的很,都扭過去直接將書和作業放在各自的床上,然後將外套脫了,又高聲問林雨桐:「媽,今兒吃什麼飯。我去拔菜!」

這是打算幫忙做飯的架勢。

得!四爺一看這架勢,就知道這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善的關係。乾脆就道:「你倆先寫作業,我跟你媽做飯。」

然後躲廚房來了。

把林雨桐笑的,這種情況對四爺來說絕對罕見。她一邊笑著,一邊應著兩孩子:「寫作業去吧,今兒酸菜燉肉,且得一會子呢。」

四爺又揚聲問裡面:「餓了嗎?要不先給你們買點東西墊墊。」

裡面傳來因唯悶聲悶氣的聲音:「不餓!」

撅回來了!

正說著呢,兩個小的回來了,烤腸都吃完了,只拎著一塊肉回來,嘻嘻笑著也進去寫作業了。

四爺見廚房也沒事,乾脆出去了。見外面路邊又賣麻花的,自家炸的,人家老闆熱情的招呼呢:「嚐嚐,酥著呢。」

四爺還真摸了一小截斷了的嚐了嚐,以他的口味來說,只能說是能吃。但對孩子們來說,這便是最好的零食了。往常兩毛一根,沒幾個孩子捨得買的。

拿了一張十塊的,人家先給裝了五十根,因為買的多,人家又多饒了兩根進去。

帶回去本來是給幾個孩子墊吧的,結果到家的時候聽見廚房有說話的聲音,再一聽,是因瑱的媽。

老太太來了。

四爺見風使舵,抬起笑臉:「正要去看你跟我爸呢,怎麼先來了?」然後把手裡的東西給桐桐:「拿幾根叫那幾個墊墊,剩下的叫媽帶回去。」

「花這錢幹什麼?」因大媽給心疼的,「你又亂花錢,你媳婦掙幾個錢不容易,哪裡能這麼霍霍……」

林雨桐忙把東西分成三份,十二根留家裡,一份給因大媽留著,另一份裝起來叫了因何:「給你姥姥姥爺送去,晚上熬夜,餓了墊吧墊吧。」又說因大媽:「給麗君帶著,這麼大的孩子睡前不吃點,晚上餓的慌。」

那因大媽就接了,也得做人情叫家裡的大兒媳婦知道。雖然接了東西,可還是狠狠的拍了四爺一下:「你就折騰吧你,你爸聽說你要跟人家一起弄,這不是趁了自家的行當嗎?你說你們兩口子要是自己幹,這一個月得掙多少錢。非得又拉著狐朋狗友折騰,錢被人家賺了,咱自家怎麼辦呢?你怎麼就沒點成算。」

這頓飯吃的註定不安生,人來了一撥又一撥,家裡的親戚都來串了一遍。

四爺的兩個姐姐急赤白臉的:「要是嫌棄這味兒,花錢在門口的城中村租個院子才花多少錢?那地方味兒就是飄出來,那誰也管不著。這出門左轉五十米,兩步路的距離,又省心又方便,幹什麼用廠裡的地方,人家說咱們佔了廠裡的便宜不算,錢叫大家賺了,大家還得罵咱們王八蛋。」

他二姐的心眼更多些,低聲道:「桐桐這手藝要是用的話,不說養活一家人,便是幾個孩子學會了,祖祖輩輩靠這個也有飯吃。如今正式工人就是個屁,誰能賺錢誰的日子就好過,什麼體面不體面的。這手藝要是叫人家學去了,咱哭都沒地方哭去!你可不能犯這種糊塗!」

思維就不在一條水平線上,你說咋整。

解釋都沒法子解釋,一個個的都拿四爺當敗家子呢。

四爺今兒才是個開端的,明兒才是正戲。拉著這些廠領導想辦法給自家把那些手續之類的辦下來,認識一些人,拉拉關係,要是能把這個做成示範,上上報紙,叫區裡政府能知道,並且誇一誇,這對以為去銀行貸款是起決定性作用的。

明明是一步好棋,只要一步一步推進,就萬事大吉。今兒第一步最簡單,也完成的相當順利。

可沒想到自家人的反應這麼大!

四爺和林雨桐都想著,自家幹自家的,等以後不用解釋也都明白了。可偏偏的天不隨人願啊!

這邊正說著話呢,老賴在外面喊呢:「因瑱!因瑱!趕緊的,因大叔去小食堂了,正鬧著呢。」

廠裡的小食堂,一般是領導用的。尤其是領導招待客人或是上級的時候,最愛去的就是小食堂。這個點了,還在小食堂,必然又是招待誰呢。

那邊因瑱的爸,因大錘那也是廠裡的老勞模了,當初建廠的時候是受過中央來視察的領導的接見的。如今這麼一個人,站在總局和廠領導面前,強忍著眼淚,說呢:「工會是咱們工人組織的孃家,我這一輩子都是依靠d,依靠組織的。為什麼?因為d可信,因為組織可信!犯錯了,組織指出來幫著改正。有困難了,找組織,組織幫著解決。可如今呢?廠子停產了,難道咱們的組織也停擺了?」

這個指控可就很嚴重了。

葛秋成真是怕了這一家了,就說:「老因同志,這是因瑱自己要求的……」

「自己要求的廠裡就不看實際情況應允嗎?」因大錘激動了起來:「我知道廠裡要解決職工的困難,可解決困難不能可著困難的職工身上動刀子。」

葛秋成張嘴結舌,氣的都不知道怎麼反駁了。

合著這位還以為廠裡是欺負他兒子呢!

「要債這樣的事,廠裡領導不出面,只找這樣的愣頭青去,結果出事了,廠裡一推六二五,管也不管。我那兒媳婦急的躺在床上都起不來了,廠裡可曾問過。那孩子好不容易找了一條活路,我兒子才從派出所出來,你們就來了這麼一下子。想著拿我家的秘方解決廠裡的問題!這是什麼性質?」他一拍桌子,「解放前的惡霸都沒這麼欺負人的!」

四爺在外面正好聽見這話,他推門進去還沒說話呢,葛秋成就道:「行!你小子來了就行!今兒你爸把話說這份上了,那我今兒也代表廠裡說一句,之前提議的事作罷!廠裡的食堂還另有用處,不能用。你要是還有難處,找李主任去,那地方任何人都不能無償使用。」

行了!一個廠長,當著眾人的面把話撂出來了,那麼短時間內人家是不會收回的。

再說什麼那都是浪費。

因大錘滿意了,扯著混賬兒子就往出走。出門抬腳就踹:「你這混賬的東西,再敢胡混一個試試看!你媳婦管不住你,老子再不管你,你這一輩子就得完蛋你知道不?」

四爺何曾受過這個待遇?

可有啥法子呢?原身留下的後遺症,不管願意不願意,他都得接著。多好的一主意,多好的一開端。他連開張了上哪裡賒欠第一筆原材料都想好了,結果半路來了這麼一下子。今兒這折騰算是白折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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