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94.舊日光陰(6)萬字更

這一圈女人面面相覷,這……誰也沒想到是這樣的?

真就是覺得小范可憐。槍林彈雨的十多年,容易嗎?結果已經死了的原配冒出來了,窩火不窩火啊?

今兒又差點把命給丟了。

你說這沒死戰場上,結果回來為這事死了,冤枉不冤枉?

今兒說的那些話,那都是衝著林百川去的,可不是衝著人家娘和原配連同孩子去的。

骨肉分離,這麼些年,也是不容易。

這邊正難堪呢,那邊林百川噗通一聲對著老太太的背影跪下,「娘啊,你這是要挖您兒子的心肝啊。」

鍾南山一進來就看到這場景,他莫名其妙:「這是幹什麼啊?大娘!您這是叫咱們無地自容了。」他手裡拿著幾頁紙,「之前跟老家那邊取得了聯絡,大娘和弟妹了不起啊。給咱部隊做軍鞋,配合咱游擊隊打鬼子。就連家裡的妞妞,也是掄著砍刀上過戰場殺過鬼子的。從私人感情上來說,您是咱們的親人。從大是大非上來說,您是擁護咱們的群眾。這本來是久別重逢的大喜事,你看這事給鬧的。」說著就訓那個矮胖的女人,「你也是,有這麼管事的嗎?」說著,就又跟林老太介紹:「這是我家那位,不會說話,惹您老生氣了。」

鍾嫂瞪了那幾個年輕的媳婦一眼,這才回頭,跟林老太說:「您老別誤會,真不是那個意思。您說您這一走……」

話沒說完呢,林雨桐就道:「要走這事,並不是跟您或者跟其他幾位嬸子大娘置氣呢。您別多心。我娘和我奶覺得您們之前說的話都對。畢竟,家裡有病人,話裡話外的意思,又是心病引起的。養病要緊,我們住在這裡,也確實是名不正言不順。她是功臣,她的身體要緊。從這個方面考慮,我們出去住,對病人的康復是有好處的。對吧?」

說著就對幾個人一笑,然後拉著常秋雲,催促大原:「走吧大哥,還得趕車呢?」

大原悶悶的應了一聲,然後大踏步的就往外走。

「娘啊……」林百川聲嘶力竭的喊了一聲,頭磕在地上咚咚的,血瞬間就順著額頭往下流。

老太太至始至終都沒再回頭。

林百川將頭上的軍帽摘了,身上的軍服脫了,「娘,兒子跟你回家。勝利了,兒子為國家盡忠了。今兒兒子跟你回去,兒子該盡孝了。」

「胡鬧!」鍾南山一把拉住林百川,然後又指著那幾個女人就罵:「你們知道什麼啊你們就說說說,有你們什麼事?今兒這大娘弟妹跟孩子們但凡出了這個院子,你就等著老百姓罵娘吧!」說著,撒丫子就往出跑,死活拉住大原,對林老太道:「大娘……得!我也不叫你大娘了。就叫你老孃吧。我跟百川一樣啊,早早的離了家,盼就盼著有一日回家看看俺家老孃去。可是俺娘福薄啊,沒等到我回去……可百川有福氣啊,有弟妹伺候您,奉養您……您說您這一走,百川還怎麼做人?」

說著,又說常秋雲,「弟妹啊,這事你看這麼著行不行,你說怎麼辦,咱就怎麼辦,成不?林百川和範雲清……你要是覺得他們該離婚,我現在就叫他們打離婚報告,我馬上就批……」

「不了!」常秋雲笑了笑,「我說的不是氣話。她救了孩子他爹,要是他爹對人家不好,我們老林家對人家不好,這還算個人嗎?也是我不會辦事,叫大家想岔了。只想著她要養病,卻沒想到這一走反倒是叫大家難堪了。你們都別見怪,鄉下人,沒見過世面。你們也別這麼逼著百川了,他能咋辦呢?至於說他跟小范的婚事……他們不用離婚,離啥啊?離了咋對得起人家這些人跟著他水裡火裡的趟過的日子呢?但是吧,我們在這裡,也確實是不方便。不像話啊!知道他活著,人也見著了,知道他過的也挺好,這不就挺好的。我娘呢,又跟我跟慣了的。我帶著我娘和孩子回家照舊過我們的日子。小范要是覺得不放心,我可以馬上跟百川辦理離婚手續。真的!沒關係的。如今知道他活著,人在哪就行。這麼說也不是賭氣,也不是惱了的意思。您要是不放心啊,我撂句話下來。這麼說吧,我們的日子怎麼過還都怎麼過。他們兩人過他們的,我們過我們的。實在覺得彆扭,只當我是大姑姐就行了。從今往後呢,我是孩子娘,她是孩子媽,我帶著老孃過,她跟百川過。得空了,他們回去看看老孃就好,這行了唄?」

說的鐘南山眼淚都快下來,他一拍大手,就點著鍾嫂:「你們聽聽弟妹怎麼說的,再看看你們……」

鍾嫂就道:「是我們不會說話,把事情弄差了。大妹子心底寬,我都無地自容。但是老鍾啊,這真要叫老孃弟妹帶著孩子回去,咱們也不用做人了。這麼著,你看行不行。之前不是還說要籌備軍屬服務社嗎?叫都留下來幫忙不就行了。這服務社的地方,原本就是家屬區最邊上的一個院子。那院子大,前面地方夠用,後面房子都修整了,邊上開著側門,老孃和弟妹住過去,方便的很。如此,老林進進出出的,也能瞧瞧老孃,老孃也能坐在門口,瞧瞧兒子。」

「這個好!」鍾南山一拍大腿:「就這麼著!這事我定下來了,我親自去彙報,一切手續我親自去辦。說定了!」

常秋雲一臉的猶豫:「這……這……」

林雨桐心裡就笑,自家這老孃那真是精著呢。這一手以退為進,乾的可真漂亮的。

她想的不就是進城嗎?

不種地不知道其中的苦,一年到頭的辛苦,可連自己的肚子都喂不飽。

有機會進城,有機會叫幾個孩子換一種活法,她能不在心裡謀算嗎?

就算是真叫林百川跟範雲清離了婚能怎麼樣?

在這地界,人家嘴上不說,可心裡對自家有意見的人多了去了。

說到底,都是同情弱者的。

尤其是這種家事上,分不出個是非對錯來。一個人一個想法,有多少人理解,就有多少人不理解。

如此一來,想在這裡紮根,那是難上加難了。

可如今不一樣了,那範雲清的一切都是常秋雲給讓出來的。

這將來,但凡是範雲清有一絲一毫的委屈,別人再也怨怪不到常秋雲身上。

那不是常秋雲逼的,那是她的心不寬。

林雨桐就遞了梯子過去:「娘,鍾伯伯都這麼說了,那就暫時住下吧。今兒要是走了,這不是逼我爹嗎?」

常秋雲就覺得在家閨女如今是越來越有眼力見了。她雖然還是一臉的為難,但到底沒怎麼抻著就點點頭:「我們暫時住著吧。要不然,小范該覺得是她把我們逼走了。心裡得更不安。」

看!人家這原配,處處為小范打算。

之前說話最尖利的女人就上前來,拉常秋雲:「大姐,您別往心裡去。就是看著小范那樣,我們這些戰友心疼。可說實話,這裡面最對不住的人就是您。您就當我剛才放屁了。我就這麼一人,真是有口無心的。」

「看這妹子說的。」常秋雲就笑:「這點事哪裡就往心裡去了。要是真覺得不好意思,這麼著。幫我過去拾掇拾掇屋裡。這都冬天了,真叫我娘這麼折騰,就怕回去也給病了。這都冬裡了,住段時間吧。趕在開春我們回去。」

「都說不回去了,咋還說回去的話呢?」鍾嫂子拉著常秋雲就走,「走走走,拾掇屋子去。給老孃收拾的暖暖活活的。」

常秋雲含混的應著,走了兩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跪在那裡頭上冒血花子的林百川:「趕緊把頭包一包,你說咋還這麼二楞子呢。晚上帶著小范和孩子回來吃飯,聽見沒?」

林百川一抹頭上的血,咬牙切齒:這娘們算的可真精啊。大概是聽見那誰說了一句就算是家屬現在也未必能留下來,所以她才動了心眼了。

警衛員過來給清洗消毒,然後包紮了。

那邊躺在床上的範雲清這才說話:「對不起,這不是我的本意。」

林百川有些疲憊:「你歇著吧,我去看看那邊怎麼收拾的。」

聽著丈夫的腳步聲遠去,範雲清重重的咳嗽了一聲,狠狠的喘了兩口氣。

林曉星端著水和藥過來遞過去:「那女人還挺有自知之明的。」

範雲清將藥喝了:「什麼自知之明啊。竟是胡說八道。以後不要這麼說話。見了她不叫娘,也要大娘,聽見了嗎?」

林曉星看著媽媽蒼白的臉,緩緩點頭,不情不願的說了一句,「知道了。」

而另一邊呢,眾人拾柴火焰高。不到一個小時,就拾掇的利利索索的。

被褥鍋碗瓢盆的,都算是有了。

柴啊碳啊的,後院堆了半院子。

剛安頓好,也沒人留下來吃飯。臨了了,就一家人。

林雨桐想去廚房幫忙,結果呢,到門口就聽到林百川和常秋雲說話。

「……你之前嚇死我了你知道不?我當你真要帶著娘和孩子回老家。」林百川的聲音了帶著幾分委屈:「你說你咋那麼狠心呢?」

常秋雲在切菜,菜板發出咚咚咚的聲音。

就聽她道:「那你說咋弄?在一個屋裡住著?不現實!娘又離不得你,你信不信,今兒真要回老家了,娘回去就得作下病。可你呢?如今是不管怎麼做,都有人罵你。怎麼做決定,你都是錯。那怎麼辦呢?把娘給你留下?我不放心娘,娘也放心不下三孩子。娘跟你分不開,跟孩子也分不開。我呢,離不開孩子。如今咱們年紀都不算是小了。什麼情情愛愛的,矯情。我如今就尋思著,日子怎麼才能過的好。你是不知道啊,這些年,我真是窮怕了。你是孩子爹,我也不瞞你,我來的一路上,是一半高興你活著,一半高興三個孩子不用再面朝黃土背朝天了。所以,你別怕,我不會叫孩子不認你。憑啥不認你?不認你才是傻!不認你,辛苦的是我們,少了麻煩的是你。所以啊,我心裡就說,甭管你變成啥樣,我帶著孩子必須得在你眼跟前晃悠。十七年了,你沒管過他們。再不認你,不用你管?咋不美死你呢!」

「我管!我管!我能不管嗎?」林百川就道:「想怎麼的,你直接跟我說啊……」

「跟你說?」常秋雲輕哼一聲,「那誰要用一下你的車,看你那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德行。叫你管?我算是看出來了。真叫你管了,我兒子跟我閨女還不定怎麼辛苦呢?你們不是講究那個什麼吃苦在前享樂在後,什麼以身作則這些。那照你這樣的想法,你的兒子閨女,自然是啥苦活累活得先給他們,是不?」

「這是鍛鍊……」林百川才說了四個字,那邊常秋雲的刀咚一聲剁在案板上,「狗屁!」她這麼懟了一句才道:「以後你只管把你的官往大的做,我閨女我兒子包括我和娘……我跟你說,你該講原則,還講你的原則去。對我們壓根不要客氣。只要在城裡落下腳了,剩下的事,我自己會看著辦……」說著,就把菜刀又舉起來:「聽到沒有啊?」

林百川往後一閃,躲過菜刀:「你把那玩意放下啊。我聽見了聽見了。但是我建議你啊,有空去上一下那個家屬學習班去……你的思想有大問題……」

「屁問題。」常秋雲嘟囔了一句就打發林百川,「去去去!賠娘說話去。少在這裡礙眼。」

晚飯的時候,林百川才終於注意到四爺了:「小夥子挺精神啊!誰家的?」

常秋雲就道:「不是外人,你的準姑爺。」

「準姑爺啊?」林百川舉起杯子:「來咱爺倆走……」說了一半,反應過來了,酒杯子往回一收,「準姑爺?」說著,就又看林雨桐,酒杯子重重的往桌上一放,「誰……誰同意的?」

「我!」常秋雲將那放下的酒杯端起來一口喝了,然後舉著空杯子伸到林百川面前:「咋的了?有意見啊!」

林百川往回縮了一下,伸手摸了一邊的酒瓶把酒給人家滿上了:「我……你看好就行了……你看人一向準,我就說著小夥子看著精神……」

出息?!

林老太在邊上笑著抹眼淚:「跟做夢一樣!我就覺得,只要一家子守在一起……窮啊富啊的都行……百川啊,這兵咱能不能不要當了……」

「娘!」常秋雲放下杯子:「知道您想守著你兒子……所以,我之前說的那都是客氣話。我沒打算走。都進城了,還走啥啊?就算他跟那邊了斷了,可咱還是一樣得先回老家的……南邊不是還沒解|放嗎?啥都沒定下來呢,能叫家屬都跟來常住嗎?不能!可這啥時候能解放呢?三年五年?十年八年?誰說的準!你叫他走,他就能走?別說他不想走,就是想走,也未必走的了。當然了,再等多少年,我是沒關係啊,可咱大原都十八了。如今還來得及想辦法找出路,可再等一兩年,等他拖家帶口了,那就更別想了。」說著,她抬手抹了一把臉,「別的我不懂。我就知道一條,得叫您閉眼前,兒子孫子都在跟前,招呼一聲就能來。得叫三個孩子一輩子不為衣食發愁……至於那些矯情兮兮的事,娘啊,你別多想,我也不多想。咱就好好的過咱的日子。您每天能看見您兒子,孩子每天能看見他們爹。咱們一家都活著,都有吃有喝的活著,以後還會越活越好,這就行了。您想想您那些年盼著您兒子的日子……那時候就想著,不管是缺了胳膊還是短了腿了,只要有口氣人活著就行。如今呢?人好好的在邊上,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娘啊……得知足!我是真知足!」

這話聽的林百川伏在常秋雲的肩膀上,哭的跟個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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